《不甜》揽猫入我怀

4、坏掉的苹果

　　肖庭还是跟了过来，穿过走廊，又下了一层层的楼梯，当俩人一上一下隔着教学楼的最后一层楼梯时，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李皙……”

　　“你在你们村子里打工一天能挣多少钱？我……”

　　“我可以给你报酬的……”

　　少年扒拉着楼梯探头往下看，在喊了她的名字后就开始翻本子，还是之前他递过来的那一本。

　　他翻出了夹在里面的钱，有些局促地朝她递了过来，“这是我打零工攒下的钱，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见不得你这么苦。”

　　李皙没接，却知道那是两千块钱……说是报酬，其实也只是想找个借口给她。

　　她知道是因为记忆里，少年将这些钱给了她，悄悄夹在了她的一册书里，那本最厚的汉语大词典。

　　过了几年，才被她发现的。

　　在那个劳动力不值钱的年纪里，两千块钱很多，是要攒很久很久的。为了攒够学费她整个假期都在打工，饭也都省着吃，可埋头苦干了一个多月也才只攒了几百块钱。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去想那时候的自己了，却总还记得在厂子里加班加到快天亮时饿着肚子的感觉。

　　太苦了……

　　是努力，又看不到未来的绝望的苦。

　　汹涌的辛酸似要将她淹没，李皙移开视线，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现在……赚不了什么钱了，都是我妈在养我。”

　　几年前倒是还能挣两三千块钱一个月，比读书时多了不少，可对于成年人来说又实在是太少了……

　　是她没用。

　　李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背过身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

　　男生仍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好几次欲言又止……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李皙还是忍不住停下，回过身来等他。

　　看着眼睛一亮，紧接着快步跑向她的少年，李皙忍不住想……她跟他，也该有个好一点的结局吧？

　　至少……

　　好聚好散？

　　李皙抱着书，艰难地腾出了一只手，从书包里掏了个苹果递了过去，“给你。”

　　肖庭高高兴兴接过，看了两眼又还是递回来塞给她，“你吃。”

　　李皙没接，她从书包里拿出了另一个，“我有。”

　　肖庭笑了，美津津地咬了一口苹果。

　　夕阳的光照在少年身上穿着的白衬衫上，很亮。
　　又因为晕着一层暖黄的光，会不自觉得让人回想起，那些看旧照片时常会见到的微微有些泛黄的时光印记。

　　暖心的，柔软的……

　　却又在渐渐地，变远、变模糊。

　　李皙觉着鼻尖微微有些发酸，随着睫毛轻颤而下移的视线，轻落在了男生深藏青色的长裤上。

　　肖延很高，咋一看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是个体育生……

　　李皙想起了俩人的初次见面，那时候她也以为他是体育生，却没想到他竟然跟着她走进了同一个班，还在她讶异的目光下，径直在那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似的，少年搂着他黑色的背包笑了，又认真地同她解释道：“我是文科生。”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而窗外似有风哗啦啦吹过树梢，有扫帚擦过地面，有单车碾过沙石，还有洒水车一路叮叮咚咚地唱着歌……

　　眼里渐渐地起了雾，记忆里的画面跟眼前的画面重叠，李皙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然而，才走了几步就隐约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了，为了不让眼泪那么快地落下来，李皙张嘴就咬上了手中的苹果。

　　闷闷咬了两口，才发现她没舍得吃的这颗苹果坏了，不甜还有些发苦。

　　李皙呆愣住了，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转过身想要喊住肖庭叫他别吃了，却见男生被一位阿姨揪住了耳朵——

　　阿姨没少用力，少年的一只耳朵被狠狠地拧红了。

　　一见到她，那阿姨就怒了，“你给我儿子吃这东西你——”

　　“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李皙红了脸，在看清对方的脸后一噎，又说不出更多的解释的话来了。

　　只觉得耳朵烫烫的，呼吸乱乱的。

　　肖庭的母亲，李皙是见过的，在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

　　那一次，她爸妈也没来，可老师说了一定要见家长，座位不能空着……所以是她自己去坐了那个位置。

　　李皙觉着窘迫，却还是给阿姨看她咬了几口的苹果，解释道：“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是吃了才发现的……”

　　话才出口，她就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没用了，因为她看清了阿姨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初见时的亲切，而是厌恶。

　　深深的厌恶。

　　她说，“你这个扫把星！会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连纺纱制衣都不会——”

　　女人皱眉看向那个拉扯住她，还一个劲儿劝她别那么激动的儿子，更怒了。她推搡着他，抬手狠戳上他胸口，“你会？什么都你做？你这双手什么都做——你就要什么都要护着她她什么都不用干？！”

　　女人嫉妒了，嫉妒得发疯——

　　她儿子帮她那是儿子心疼她，可一个穷得连水果都捡烂的吃的，凭什么要她宝贝儿子护着她？！

　　护得了一时还护得了一世？天真！

　　她家就是个无底洞，谁沾谁倒霉！

　　*

　　“李皙……”肖庭追了上来，喊住了她。

　　李皙暼见他手上的伤口，知道那是在刚才与他母亲争执时不小心刮破的。

　　她低头，从书包里翻出了一小袋急救用品，这是班级药箱里用剩的，她见不得浪费就拿了。

　　反正，都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好了，别想了……”纱布在男生的食指上缓缓缠绕上了最后一圈，李皙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又有些闷闷的。

　　她说：“我们就这样吧。”

　　停在这里就挺好的。

　　他们不适合，停在这里就挺好的……别告白，别说出来……

　　说出来，她会不忍心拒绝的……以后会变得不幸，他会怨她的。

　　她不想，年少的一丝爱慕在以后的糟糕的日复一日的争吵、忍耐、妥协里，渐渐变成了怨恨。

　　她不想。

　　所以，他们就停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