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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将封公主 乐往必悲生 ...

  •   淑妃这才想起唤和萱来见,顺势道:“如此说来,倒是巧了。我如今有个养女,名唤和萱,平日亦在崇文馆读书,往后定然要听你的课。不如今日便唤她来见你一面,先认识过,往后相处也更自在。”

      高迎欣然应允,淑妃当即遣身边的宫女去寻和萱。

      宫女寻来时,季从早已会意。待和萱整理好衣裙,他便装作刚从崇文馆赶回的模样,低声叮嘱了几句礼数,才陪着她往内殿去。

      和萱步入内室时,只见一位衣着素淡的妇人正端坐在淑妃身侧,眉目虽端雅,眼下纹路里却带着风霜沉淀的疲态,观之竟似比实际年岁苍老十数载。

      和萱不由讶异,却未有耽搁,当下拢手屈膝,依礼问安:“臣女和萱,见过德远公主殿下。”

      高迎含笑受礼,眸光亲和:“不必多礼,快过来坐罢。”

      藩事博士常言“礼以柔远”,高迎温言细语间已尽显上国公主的风范。

      和萱靠近她时,先生课上所讲公主和亲绥远的事迹尽数浮现在眼前,心中敬仰愈发浓烈,忍不住问起夏卮风物:“殿下在夏卮多年,臣女听闻夏卮风土与大周迥异,不知那里光景,是何模样?”

      高迎闻言,眼底泛起留恋的波光,细致为她讲述起夏卮的风貌:“……草原广袤无垠,春季草长,可闻牧马群嘶……男女老少皆擅歌舞,酒酣后,会踏着羯鼓鼓点腾踏旋转。虽无大周的绮丽繁华,却是另一番的粗犷豪迈。”

      和萱听得入神,观高迎对答如流,言及蕃邦风俗、节庆、衣冠制度皆条理分明,心底对高迎的喜爱与崇敬更甚,暗忖同是帝女,德远公主这般识见气度,反观高逾、高邈刻薄之态,更觉云泥之别。

      待闻公主将亲授课程,和萱满是期待,只盼能再多听她讲讲那些草原上的趣事。

      然等高迎正式开课,已是次年立夏。

      那日与淑妃共膳完毕,小王子于归府途中着了夜风,不过一晚功夫便风寒加重,高热迟迟不退。

      公主府轮番换了三四拨御医挨个儿瞧过,小王子的脉象反倒益加虚浮,连呼气都一日日弱了下去。高迎守在榻前衣不解带地照料,小王子病势垂危的急信一封接一封地递入宫去。

      束手无策之际,还是与她一同归周的夏卮巫祝,想起了部落传承的古法。

      月圆之夜,巫祝于庭院设下唤魂仪式。她手持鹘骨杖,身披苍狼皮,虔诚敲响法鼓祝祷。又取来夏卮草原特有的锁阳与查干告亚调和制成丸药,每隔两个时辰便喂小王子服下一颗。

      这般以巫术辅以灵药,足足折腾了五日,小王子身上的高热才总算退了下去。

      虽捡回性命,高迎却成了惊弓之鸟,寸步不离在幼子身边守了半载,自那以后,再也没让孩子踏出过府门半步。

      这些事和萱虽听宫人提及,却也未太过挂心。

      近半年来,和萱的心思全系在贵妃身上,常寻隙往瑶台殿去。

      贵妃久病深宫,终日卧床静养大觉寂寥,幸得和萱搜罗了些山野精怪的志怪抄本来,方觉时光生出一些趣味。

      只是贵妃幼时只跟着母亲学过针黹、中馈等妇功,并未启蒙识字。陛下虽会在批阅奏折的余暇,偶在案前教她认些字,终究政务繁冗,她亦时常精力不济,因而没能学得通透,到如今识的字,尚不足以自阅话本。

      是以每逢和萱前来,贵妃便早早遣人候着,只望她能多往下讲上几段。

      她尤怜那些生死不渝的痴情传说,每每听到中途,手中绢帕便不知不觉湿了大半。

      随侍的孙宫正见她落泪,常上前劝谏,欲收了书册:“娘娘,此类故事多伤神,恐于玉体有碍。”

      贵妃便抬手将泪拭去,强撑着辩驳:“不过痴人痴语,不妨事的。”

      可若话本里说到道士施法强分鸳鸯,她便再也按捺不住,连肩头都哽咽到发颤。

      有时和萱怕贵妃心绪起伏过剧伤了身子,想改讲个欢喜些的轶闻,贵妃却轻按住她的手背:“你讲得好,非是故事锥心,是我自己禁不住感怀,你接着念便是。”

      这般被需要着,和萱心下蔓开沉甸甸的成就感。孙宫正私下与她说,贵妃连日不见她时,便整日念叨,就连陛下驾临,她心思都还放在话本情节上,与她问答几句,总恍惚半晌才回神。

      有一回陛下瞧她魂不守舍,气言要禁绝这些乱人心曲的妄书。

      自然,这原是一时气话,谁不知当朝广开文路,陛下不仅多次下诏征集民间藏书著述,还在秘书省下设了官属专司天下群书校勘。

      难得有人跟前离不开她,和萱越发勤往瑶台殿去。更令她始料未及的是,贵妃竟为她求来一份远超她预期的恩赏——公主的称号。

      那日贵妃倚在软榻上,待和萱将琴高乘鲤的典故收了尾,才慢悠悠地同她提起这桩事:“昨日我已向陛下请旨,为你赐下公主名号。”她语声舒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只等来年开春择得吉日,这道旨意便会颁下。”

      说这话时,和萱就坐在对面的锦凳上,乍闻此言,竟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惊得差点顺着锦凳的边沿滑跌下去。

      “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公主之位本是天家金枝玉叶方能享有的尊荣,臣女不过蒙陛下收容才得入宫廷,怎敢僭越,承此名号?”

      和萱从前不是不曾盼过,能倚仗贵妃的照拂,讨一个能让自己安稳立足的保障。可这般泼天的恩宠骤然加身,竟只教她慌了心神,满心翻涌着羞赧与感动,便是伏在地上的姿态,也显示着她的诚惶诚恐。

      “圣人的女儿是公主,圣人的养女如何做不得公主?”贵妃亲手扶起她,“你肯陪着我,为我念话本解闷,伴我挨过病中休养的枯寂时光。论心论迹,与亲女别无二致。”她目光里盛着柔曼的温情,“陛下体恤我身子孱弱,替你讨个恩典的脸面,他还是会给我的。你且安心便是,日后也好在宫中名正言顺地长远安身。”

      “淑妃那里,我自去与她细说。你是她的养女,她为人豁达明理,凡事都是为你思量。不过由我越俎代庖这一次,她断不会多心的。”

      和萱愣愣立着,心中翻涌不已。

      淑妃为她求一个正经的名分,辗转多时都未能得偿,贵妃仅一句话便为她讨来了公主封号,竟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羞惭随即涌上心头,贵妃待她一片赤诚,她却怀着算计之心依附,更想起此前玉霄园别后,曾在宫巷又遇高载稹,彼时她还应下,要借贵妃之力引他得见陛下。

      那些谋划忽如芒刺在背。

      俞宝林往日作恶,早已触怒陛下,若他们借着贵妃的名义,将高载稹带到陛下面前,万一陛下震怒,迁怒于贵妃,岂不是连累了贵妃?

      她私下权衡,高载稹本就是皇子,待年岁稍长,陛下自会为他安排前程,大可不必急于一时。

      怀着这份忐忑,和萱寻了机会见了高载稹。

      当初约定好要互相帮衬,是高载稹的提议,才让她有了结识贵妃的机缘,如今她却要负约,开口终是艰涩:“可否暂缓些时日?陛下有慈父之心,待你成年自有安排。”

      她原以为高载稹会恼怒,可对方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无甚波澜。

      “好,我等。”高载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只补充了一句,“往后我若有需你搭手之处,仍会叨扰。你若再有难处,也尽可寻我。”

      和萱眉心一抖,她转眼便要受封公主,尊贵无匹,又何须再求他相助?知这话不过是客套,她的心虚更甚,只讷讷应了声“好”,便目送他离去。

      从头到尾,高载稹未说一句抱怨之语,和萱猜不透他的心思。只瞧着他远去的背影,映着血色残阳,阴翳似乎比前两次见面时更深了些,肩背也绷得愈加紧实,像扛着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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