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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神明已死 我们是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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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景有些愣怔,道:“复生了?”
弥鸣说话吃力,意外道:“你不知?”
“他一直在吸取的我的仙力,我就要仙解了。”
云景视线有些模糊,铁链经过特殊加工,纹丝不动。他沉默地摸上弥鸣的脉象,又颓然放下。许久,他喃喃道:
“师兄,我失忆了。”
“醒来,极象山上就一个人也没有了……下界完全变了样,不知师尊在哪里,阿珧也……怎么现在连你也是,为什么啊?”
云景简单把下山之后的经历说了,弥鸣沉默不语,长久地望着他。
云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恍然觉得丢失的百年必定发生了无数令他痛苦的事情。
沧海颓尽,桑田残骸。
云景有些不安,无端眼底发酸。弥鸣什么也没说,却也像是要在漫漫时间长河中,安慰他的迷茫与痛苦。
“逸心,不要怕。”弥鸣垂眼看他,温柔地。云景却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这样的目光下战栗。
“当年人族大乱,几乎杀绝了极象山人。你我仙力尽失,仅够自保,下山便失散。我走入这座神庙,就看到一个女子在求神救她姐姐。”
“她伤势太重,用药已来不及。我仙力尽失,然长生之体尚在……”
云景意识到了,他本能地回避:“不可以……师兄……”
“我喂她吃了,她好了起来。”弥鸣平静地回答。
他已经很虚弱了,气若游丝,方才的恢复应当是用尽了本就稀薄的仙力。手被铁链拴起,弥鸣只能沉静地看着云景。他专注又平和地说道:
“这是命数。现在神复生,我的仙解也是命数。她吃了太多,受我影响太大,已然是不纯的半仙体。所以仙力回溯时,把她也算了进去。”
顷刻的恢复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弥鸣的血肉开始脱落,露出斑驳的内脏。
“走吧,逸心,去找一处山林永不入世……别……别再去找晏榣。”
云景想问为什么,但弥鸣的口舌已经血烂。
云景恍惚想去扶住弥鸣,弥鸣用力朝他笑了笑,终于脱力地倒在他怀里。
不过几息,弥鸣便消解成骨血模糊的肉块,从铁链中滑脱了。
云景跪坐在血肉中,脑中一阵嗡鸣。
铁门骤然打开,田娈似乎并不意外。她先去看那一摊肉泥,确定人已无救,才特意走近来看云景神色,颇好奇地问他:
“你也是仙人?如他所说,神复生需要仙力,你师兄都仙解了,为何你没有受影响?”
“是你们田氏做的?”云景死死地盯着田娈,忽然站起身问。
田娈从容道:“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得越多,就越痛苦。”
“你不想救你姐姐了吗?”
田娈嗤笑一声,指着脚边那摊血肉道:“一刻钟前,姐姐尖叫着撕扯自己,直到生生把自己撕烂。然后也变成了这副样子。”
“不是你们先起的贪念吗?如今遭到报应了,还想倒打一耙?”
“报应?”田娈尖锐地笑着,“该遭到报应的是晏榣!听你们刚刚的意思,晏榣竟是极象山人?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云景无端毛骨悚然,在阴暗的牢房中后背发冷。
田娈眼里闪着异常兴奋的光,甚至走近了观察云景的神色。
“晏榣是‘素丝’的首领啊!他把极象山人杀尽,又一把火烧了晏城大半的神观。他居然是极象山人……哈哈哈哈哈哈……那些可怜的师姑从仙们,被围死的时候,还在保护极象山神的神观哦!”
“你说谎。”云景压着声音,不自觉倒退一步。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你早知田娩无药可医,弥鸣也即将仙解。你利用她,是要引出另一个仙人?”
如田娈所说,极象山早已被杀灭,弥鸣绝无可能供出他的存在。若今日不是云景来……
“不对,你是要引出晏榣。”
“是。我要杀他。”田娈非常淡然地承认了,“看你与他同出同入,关系匪浅吧?”
云景沉默不语,田娈似乎很兴奋:“你看,我们要等他来,还有很多时间呢。总之你也走不出去,还有什么想问的?交换情报好不好?”
“如你所说,晏榣岂会空手来?”
“他能找到这里再说吧……”田娈无所谓道。
云景深吸一口气。他问:“城里的大夫呢?”
“好好地活着呢,在另一个地牢里。”
“那些孩子呢?”
田娩笑着看向他:“你不是见到了吗?”
自入田宅别苑,云景见到的人屈指可数,并没有见过什么孩子。
云景忽然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不可置信地看向田娈。对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云景恨极了骂道:
“你这个畜生……”
田娈耸耸肩:“你说我?那你可冤枉我了。我对他们很好的,给他们每个人都喂了仙药。疾病不侵,长命百岁呢!”
“哈!不对吧,你拿他们做实验?”
田娈略惊讶地看向云景:“还挺聪明的嘛?”
被发现了,田娈也无所谓,反而有些炫耀:
“你知道吗?对于十岁的孩子,用量在一两以下,重伤可愈,断肢再生,百毒不侵;成人就只能用半两,多了便会仙解——烂成肉泥哦!”
云景长久地沉默,再开口,他已然能冷静地问问题。
“所以……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田娈笑得有些嘲讽:
“你们仙人啊……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田娈也是一身血腥,也不顾脏污,径直坐在了那一摊血泥旁边,撑着脑袋。
“不过我也好久没和人聊过天了……长日漫漫啊。”
“听长辈们说,神能使疾病不侵,家宅平安,庄稼丰收,天灾不降,保了黎国千年平安——可惜我没赶上那个好时候。”
“五年前,瘟疫、洪水、虫灾几乎在同一年爆发。饿殍遍地,人相食。”
“是心不诚么?是神罚么?人们祈求了千百声,从生跪到死,最终也没等到神仙来恕罪。死在神像前的人被后来人分食——好歹也算是食物啊,怎么不算是赐福呢?”
云景听得心惊。
“时间一长,有人说,不能再一味靠神明保佑,要自己救自己。因其总着一身素衣,时称‘素丝’。”
“然而多数人,尤其是神观中人,认为此灾源于不敬神明,于是大办祭祀。有时,甚至俘虏素丝中人来献祭。”
当时晏城的战乱蔓延,朝廷派大皇子率兵平乱。大皇子死于神观氏族混战,其兵收归晏榣名下。
至此,局势扭转。
素丝一派以讨伐逆贼的名义,开始逐个击溃神观。
“素丝从神观与氏族手中夺走一部分土地。两三年后,素丝给出大量财粮、药材,甚至分给了神观。神观早就难以为继,此刻方得苟延残喘,多数人也因此不再奉神。无人再能抵挡素丝,晏榣下令烧毁大半神观,宣告于众——”
“神明已死。”
“世家大族元气大伤。归顺者从晏榣那分到了些许小利,反抗者被尽数灭族。江家起兵反抗,田家举族投靠晏榣。而我——江家因我是田家女而弃我,田家因我是江家妇而不肯留我。”
“偌大一个晏城,我竟无处可去。走投无路,我便来投奔我姐姐了。”
“我们是活着的孤魂。”
“田家就放任你在晏南做这些事?”
田娈轻飘飘地看了云景一眼,答道:
“他亏欠我,不会管我的。”
仙人骨血,人人求之。田家就算知道田娈在做的事,大约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成,对田家有利无害;若不成,无非是舍弃一个孤女。
在自己的领地内,无论田娈如何折腾,田家都有能力按下——若晏榣没有到晏南。
云景站不住了,田娈吩咐人进来,把他架上了那个镣铐。
镣铐里还有黏糊的血肉,他脚下还踏着弥鸣的尸体。云景渐渐睁不开眼,只恍惚听见田娈自言自语:
“你看,我就说你逃不出去吧……从哪开始呢?”
她看向血红的地面,捡起一块碎肉朝云景走去。
周遭好安静,手腕疼得麻木了,反而吊着云景一点精神。
事情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样子的呢?口里浓重的血腥味令云景作呕,他意识不清,空洞而模糊地飘忽着。
他的记忆停留在听见阿珧出事的那天。
南方夏季多骤雨雷暴,午后水汽盈盈,他刚从山后回来,听见消息就往山峡赶。
广宇要拦他,没拦住,两人还打了一架。弥师兄来劝架,好言好语地把两人分开。广宇总算停下来,神色不虞地看着云景。弥鸣朝云景使眼色,云景才勉强道不是。
“但我一定要去。”
广宇差点又拔出剑来。弥鸣叹息,挡在广宇面前,只叫云景快走。
弥鸣一个人拦不住,云景越跑越快。山上师兄弟听见动静,都放下手中事往这里赶。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他救下阿珧了吗?
什么也想不起来,头疼欲裂。手腕受力不住,云景试图站起来,发现身体有了点力气,站得东倒西歪。
昏暗不知时辰,窗外隐约传来乌鸦叫。牢房像是被清理过,暗红的地面,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云景昏昏沉沉,隐约听到些喧闹声。
吵闹拥挤的人群、肮脏灰暗的刑台、炙热至昏的太阳……云景拼了命也无法靠近。
牢房的门被人大力撞开,光亮突兀地照见云景。云景迷茫地看向急步走向自己的华服青年,心中空荡荡地生出一个声音:
“我……果然没救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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