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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风玉露(下) 您还记得我 ...

  •   这么看来,江敛也不知道真正的萧淑仪长什么样,呵,亏她那便宜继姐已经芳心暗许,谁能想意中人竟然连她的姓名面貌都对不上号呢!

      萧含贞幸灾乐祸,看江敛的目光也和善了许多。

      她是来干坏事的,当然不打算自揭身份,刚想将错就错朝对方走去,膝盖突然一软,紧接着就是剧痛袭来。

      糟了!

      来此地之前,她在萧家祠堂冰凉地砖上跪了太久,又在雪梅园里跋涉受了寒,现下竟然开始抽筋了!

      眼见她就要朝雪地倒下去,江敛慌得丢了手里的酒坛,朝她伸出双手,是个要接住她的姿势。

      萧含贞一咬牙,控制身体往一旁栽倒。

      雪沫扬起,落在江敛空荡荡的掌心。

      他愣了下,旋即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伸手就要去撩她的裙摆。

      “萧小姐您先别动!”

      “你干什么!”

      萧含贞死死摁住罗裙,险些抬腿踢人!

      这人怎么回事?!

      看身量年纪也比她大上两三岁,她今年都已经及笄懂礼,这人还完全不知道男女大防的吗?

      江敛抬起脸,神色有些茫然:“萧小姐这是足下肌肉痉挛,不立马揉按的话会越来越痛的……”

      萧含贞强忍疼痛,抓紧裙摆,和他大眼瞪小眼地望了一会,忽然想起来自己今日来的目的。

      ……好罢,本来她就是打算引诱这人,他自己送上门倒是免了她一番功夫。

      快速左右环视,确认没有人往这边来之后,萧含贞勉强点头,带着几分嫌弃:“那你隔着裙摆按一下吧。”

      江敛道了声好,垂下眸光,洁白雪粒掉在他浓黑眼睫上,掌心压住她膝间。

      “揉一揉就好了,揉揉就不疼了。”

      他试图安抚,萧含贞却无端想起自己在祠堂内梦见了母亲,愈发僵硬起来。

      不是,他真的有毛病罢……

      萧含贞尚不知自己如今落在江敛眼中是怎样的情态。

      绸裙还是柔软的,揉压间织物窸窣作响,常年劳作的掌心结了厚厚老茧,必须极为小心轻柔才能避免勾破精致脆弱的缠枝花刺绣。

      江敛偶尔抬眸,瞥见那张桃花般的姣美脸庞,她眉间微蹙,轻咬红唇,似乎疼得厉害,强忍着不适,喉间溢出轻哼。

      目光如烫,她只望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一颗心在胸腔内扑通扑通跳得极快,像是成了某种可怖的活物,一不留神就要从自己的喉咙里滑出去。

      静雪飒飒,两人各自都不作声。

      最后还是萧含贞深吸几口气,恢复镇定。

      她有意套近乎,于是清了清嗓子,主动搭话:“江公子按摩的本事倒是厉害,不知师从何方?”

      “自己学的。”江敛低着头,露出的耳朵被北风吹得通红,“家中祖母腿疾频发,请不起郎中,都是我替她揉按缓解。”

      萧含贞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布衣颜色深深浅浅,显然是洗过多次有些褪色,手肘领口处还打了补丁。

      她忍不住暗中咂舌:方才第一眼见,她差点以为这人是府里的下人。

      萧淑仪的品味也太差了,怎么会看上这种穷光蛋?

      眼珠一转,又瞧见摔在雪地里的酒坛。

      果然,她就说这么个穷光蛋怎么会来参加纸醉金迷、故弄风骚的诗会,原来还是被当成下人使唤了啊。

      面上不显,萧含贞语调关心亲切:“还没问江公子为何在此?”

      江敛完全一副被人卖了还替对方数银子的坦然神色:“主家要行酒令,下人忙不过来,我自告奋勇来帮忙搬酒。”

      傻瓜,这妥妥被排挤啦。

      萧含贞捂嘴佯作惊讶:“可是同窗们都在饮酒作乐,只有你独自在这,江公子不会不高兴么?”

      江敛挠挠头,笑道:“那也没什么。”

      不仅是穷光蛋,还是个货真价实的二傻子。

      萧含贞瞧他的目光更鄙夷了。

      江敛终于把手从她的膝上移开了,站起身,直视着她,笑容诚挚:“而且,萧小姐不是也在这儿吗?”

      这笑容怎么瞧怎么傻,萧含贞移开目光,嗤了声:

      “我和你可不一样。”

      “不一样吗?可我看萧小姐你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是在讥讽她生父不喜、生母早逝,无依无靠、无亲无友?

      萧含贞没有回话。

      江敛还浑然未觉,不知是不是风吹的,脸颊上泛起红晕,说话也有些结巴:“若是小姐愿意,我陪小姐四处走走罢,此处风景清净,小姐若是有心吟诗,我可以为您研墨。我从前在书院里就听说过小姐才名……”

      她有个狗屎才名。

      对了,他现在还将她误以为是萧淑仪。

      所以,仰慕的才名也是因为萧淑仪,关心她一个人、腿疼不疼也是因为萧淑仪。

      萧含贞的目光冷了下来。

      江敛见她神色不佳,连忙道:“小姐小腿容易抽筋,多半是受了长时间寒气,丹参、川芎、红花都是可以温血暖肌的良药,若是小姐觉得麻烦,我可以过几日打包好送上贵府,拜会萧老爷和萧夫人——”

      狗屁的萧夫人!潘氏算什么萧夫人!

      萧政才不会管她死活!她的膝盖痛得要命,全都是拜这对便宜“爹娘”所赐!

      “原来这就是你的招数。”萧含贞突然打断,语气堪称咄咄逼人,“故意装出温善关心的模样,然后激起别人的好感?”

      江敛的神色一瞬有些迷茫。

      “萧小姐您生气了吗?”

      听出她语气不对,江敛有些慌张,手缩回来,在自己衣摆上来回擦拭:“抱歉,若是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

      “你我初次见面,我压根不认识你,为何要对你生气?”萧含贞愈发不悦,“何况江公子你这么急急忙忙道歉,反倒显得我在仗势欺人!”

      “对不住……”

      江敛讷讷的赔礼不仅没让萧含贞胸口郁结的愤懑消散,反倒火上浇油:“江公子,有没有人说过你像个软柿子?”

      只有软柿子才会被捏,捏爆了捏碎了也无人在意,就和她那早死没福气的亲娘一样,眼睁睁看着丈夫败光她的嫁妆也不吭声,被丈夫养的三四五六个外室逼上门来也只知道捏着帕子哭,窝囊到那份上,连流泪都只敢闷在被衾里,不敢哭出声。

      她最讨厌软柿子了!

      萧含贞脸色黑得犹如锅底,江敛呆呆望着,欲言又止。

      “算了,我要走了。”萧含贞忽然宣布。

      她来金风玉露园就是为了见江敛,现下人已经见到了,她就没有继续在这冰天雪地里逗留的理由。

      “萧小姐,萧小姐!”

      江敛追在她身后,还不忘抱上那坛酒,没几步额上就跑出了细汗。

      即使如此,他口中还是絮絮叨叨地劝她留下:“诗宴应该还没结束,听说主家特地请了不羡仙酒楼的厨子,萧小姐这就要回去了吗?”

      “没错!”

      萧含贞的脑子还没被怒火冲晕,当然不会真到宴会上去,万一在那碰上萧淑仪的熟人,她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酒坛沉重,江敛追了片刻,终于还是被萧含贞落下一段距离。

      像是不甘心,他气喘吁吁地又跟了几步,望着少女飘动的披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垂下脸,神色懊恼。

      “下次还有这劳什子诗会吗?”

      “啊?”

      江敛抬起脸,萧含贞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双颊因为怒气泛起红晕,眼眸明亮。

      萧含贞语气不耐烦,吐字如玉珠落银盘:

      “诗会,我问你下次还来不来。”

      *
      金风玉露园的诗会尚未结束,江敛就想要约她下次见面,定在来年开春上元节夜。

      他有些担心人潮拥挤,届时找不到人。

      当然,江敛自认有绝对把握可以第一眼就认出她。

      但她可以吗?

      那么多人,那么嘈杂,繁花乱蝶,声色犬马,您可以认出我吗?

      于是江敛请求她赏赐自己一件信物,少女顺手将那柄打满补丁的救伞抛给他,宛如舍弃早就想要抛却的累赘。

      不过彼时他还不知晓这些,只是小心翼翼捧着那柄失而复得的旧伞,是孙悟空得了观音大士赐下的一滴救苦救命的甘露。

      “上元夜,你拿这个来不羡仙酒楼,我就知道是你啦。”因为恶趣味即将得逞,少女的语调显得轻快而漫步漫不经心。

      上元夜,又是上元夜。

      他捧着那柄原本就属于他自己的、熟悉的旧伞,想开口问,去年上元夜,也是在不羡仙酒楼,同样是这柄伞,是我,是我将它交给您。

      还有,我们见过的,萧小姐,萧含贞,我是江敛,您还记得我吗?

      吴江书院逢上元节休沐,学子们得了假,相邀前往本地最为富丽堂皇的不羡仙酒楼饮酒听曲。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十来个少年心性散漫,很快就各自搂着歌伎,醉醺醺地替琵琶女打拍子。

      江敛跪坐在角落,面前堆着如山的课业。

      代写一份十枚铜钱,他能模仿各人笔迹惟妙惟肖,价钱又公道,是以学院中权贵子弟都喜欢找他,偶尔像今夜这般寻欢作乐的场合,也愿意带上他,让他一道见见世面。

      不远处,几名学子正在闲聊,有人问:“这回萧小姐来吗?”

      语气里说不出的期待殷勤。

      “萧小姐,哪个萧小姐?”

      “嘿嘿,少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年中秋夜,柳台歌会,是谁在萧小姐上台弹琵琶献艺时看得两眼发直,又是谁在歌会后眼巴巴托人送了五六本古曲谱,然后被人家的家仆毫不留情地当面丢了回来?”

      被下面子的年轻学子也不恼,摇头晃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宝物本就该配美人嘛。”

      吴江当地有传统,每逢佳节都有官府出面举办盛会,与民同乐。

      除夕夜登彩酒楼,七夕不羡仙酒楼乞巧合欢,中秋夜则是绣湖柳台歌会。文人骚客吟哦诗对,挥毫泼墨,女子也能头戴面纱上台献艺,尤其各家闺秀,都以能在此盛事中献艺为荣,希冀借此传颂自己才名,日后谈亲事时能多上一笔好筹码。

      “去年除夕,登彩酒楼跳了一支惊鸿舞的那个,也是萧小姐罢?那舞姿,那身段……诶,江敛,去年除夕,你出来玩了吗?”

      江敛正写到诗课的课业,偏偏正好是那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他从厚厚的书卷里抬起脸,鼻尖还沾着一点墨迹,似乎难为情地笑了下,没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金风玉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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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 下一本开《怕死,所以和傀儡魔头HE》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