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残腿当靠山》砚冰辞

55、桃花有主

　　游手好闲万亲王，数十年不入朝堂，突然闯进大殿刺杀重臣，殿内顿时混乱一片。

　　有叫着护驾的，有吆喝着躲避的，甚至有搬出君臣礼仪威压的，皆怒目瞪着他。

　　“你！大胆！生养之恩大于天！太皇太后就算不是你生母，那也是你母亲！你居然对太后下此毒手，其心可诛！”

　　“他还刺了汪大人！”有人惊呼。

　　“弑杀太后在先，残害重臣在后，就是将你……斩首！也不为过！”

　　礼部老人按捺不住了，一有人开头就开始有七嘴八舌的言论。

　　宋嘉钰淡淡看着，面上没一丝反应。

　　倒是皇帝，小心翼翼走来，“五皇叔，不是你。你没理由杀皇祖母，你不爱权，你也不爱钱，你怎么会杀她？”

　　“是我。”

　　“不是你。”

　　宋嘉钰都承认了，可皇帝不信，他皱眉看着。

　　“我知道不是你，燕国谁都有可能，但绝不会是你。”

　　宋嘉钰望着他，好似终于明白为何皇兄死后太后让他继位，“那陛下觉得会是谁？”

　　此话一出，宋天岫愣住，有些话就在嘴边，但不好说出口。

　　满大燕，与皇祖母关系最差，又有隔着非死不可消恨的人，超不过三个。

　　宋嘉钰笑，拍他的肩，“所以还是我。”

　　“我最合适。”

　　“死了我谁都不会心疼，大燕照样是天下第一，陛下，终有一日能统领天下。”

　　“五皇叔……”宋天岫有些于心不忍。

　　“不用考虑我，她走的时候，我就已经行尸走肉了。”

　　关于万亲王妃，宋天岫曾听他提起过，两人相识于意外，却又相见恨晚，朝夕暮处，惺惺相惜，三年时间时时黏在一起，像是过了一辈子。

　　或许老天妒忌他们郎才女貌，羡煞他们无波无澜，一场大病带走了王妃。

　　宋天岫曾问他为何不追封，或将墓地迁到洛城，这样也方便见面。

　　可宋嘉钰摇摇头，说他的王妃不爱皇权争斗，她喜静，所以他把她葬在了满是桃花盛开的地方。

　　十里桃花三千古树，她的王妃在树下，化凡成灵。

　　这些话，听着虚妄，一半真实一半瞎编，但五皇叔生性如此，宋天岫也就没当回事。

　　“皇叔真要如此？凶手可不会感激你。”

　　“我要他感激做什么？”宋嘉钰轻笑，“我找我的王妃，与他何干？”

　　“不过走前，让我和他单独见一面。”

　　一个纨绔子弟，一个将帅之才，留谁杀谁，做皇帝的心里自然有数。

　　宋天岫吸口气，望着九阶长阶，咬牙，“身为皇亲，万亲王罔顾礼法，弑杀太后，行刺皇宫，实乃大不敬！据我大燕律法，压下大狱，择日问审！”

　　朗朗乾坤，字字珠玑。一唱、一和，堂堂太皇太后的死因就已明了。

　　宋晋和是快日落才收到的消息，那会他正和秦亿云在游园作画，周六递来纸条时一脸暮气。

　　“他认罪？他认什么罪？”

　　宋晋和微皱了眉，父皇一脉虽兄弟众多，但他自小与各兄弟不熟，与宋嘉钰更是点头之交。如此重罪，他为什么要替自己抗？

　　纸条递到秦亿云手里，秦亿云亦是惊了一瞬。

　　宋嘉钰可是两袖清风不管窗外事。

　　“万亲王不是自扫门前雪，独善其身？”

　　“是啊。”纸团在手里被捏得褶皱，宋晋和一遍遍揉着、捏着，思来想去想不出缘由，“他说要见我，我得回城一趟。”

　　“我陪王爷回去。”秦亿云起身。

　　“不用。”宋晋和将她按下，“城内现在一片乱，莫要回去，当心中暗箭。”

　　秦亿云回城，一方面是想陪宋晋和，另一方面，是隐隐约约觉得宋嘉钰认罪和自己有点关系。

　　虽说两人关系算不上亲密，但在外人眼里。她这个恭亲王妃和万亲王不清不楚。

　　又是送酒又是送挂坠，甚至宋嘉钰还将最重要的母妃遗物赠与了她。秦亿云也不知道，她从哪生出的对宋嘉钰靠得住的想法。

　　“公主，万亲王上一世就帮我们良多，这一世不会还……”

　　冬娘的话说了一半，但秦亿云猜得到下一句。

　　“不会。”她坚定道，“他又不是重生的，要不然早该来问我话了。”

　　躲了皇帝嫁亲王，将燕国搅得天翻地覆，甚至太后……都是拜她所赐；任由哪个知道实情的燕国人，都该来问上一句。

　　可宋嘉钰没有。他甚至还暗戳戳的帮过她几回。

　　“虽然不知缘由，但我总感觉他是友人。”

　　园林枫叶落光，只留秃秃的几个枝干，而其他的树，争先恐后冒出嫩芽儿。秦亿云看得奇怪。

　　“冬娘，你说别人都要开花斗艳了，枫树却收起了颜色，为什么？”

　　冬娘看着干枯树枝，心有所感，“大概是想博一个艳冠群芳。百花齐放时不好出头，万物皆静时总有机会。”

　　“就为一个出头，拼尽全力熬一个寒冬，值得吗？”

　　秦亿云伸手，碰了碰那干枯枝头。树枝乱颤，寒风凛冽，似有所动，但回看起来，什么都没留下……

　　刑部大牢。宋嘉钰坐在草席上，这是他第一次入大狱，也是看守的侍卫头一次见万亲王穿黑袍。

　　要知道，再美美不过宋嘉钰，再亮亮不过万亲王。凡是家里有娘子女儿的，多多少少都被万亲王吸引，看他的衣服，瞧他的容貌。

　　可这会两位刑狱大哥瞧着宋嘉钰，皱了眉头，“是他吗？不会听错了吧？”

　　大胡子胖守卫挺胸，“是他！我媳妇没成婚前老跑去街上看他，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黑眉守卫咂嘴，“洛城响当当第一美男啊，怎么穿成这样？不是说整日花彩衣？我还想看看到底什么样呢。”

　　栅栏外两侍卫的话传到里面，宋嘉钰听闻，轻笑了一声，“想学我来讨娘子欢心？”

　　黑眉侍卫尴尬，朝里面作了作揖，“见过亲王。”

　　“嗯。”宋嘉钰淡淡应了，随后看着那黑眉侍卫，告诉他眉毛不修则杂，女儿不哄则离，一句句一套套，将黑眉大哥听得愣愣的。

　　“真的？我照你说的当真能娶到小娟？”

　　宋嘉钰笑，“你有听说过我有追不到的女子？”

　　“可……你比我长得俊俏。”黑眉大哥挠挠脑袋，“我要是有你那么俊俏，全天下的女人都争着抢着嫁我。”

　　宋嘉钰笑了，“弱水三千，君子只取一瓢，不需要山川汇河，只要一滴，就足以枝丫繁茂。”

　　侍卫大哥没念过书，对这种文绉绉的话听不懂，只转过身去偷摸自己的眉毛。

　　而另一位，本要说话，一转身却看到宋晋和，立马拽了旁边跪下。

　　“见过恭亲王。”

　　大牢处于地下，几乎透不进自然光，只有两扇窗户，露进来两束光。而宋晋和恰巧就在光里，照出冷硬毫无情绪的面庞。

　　“都下去。”

　　令下，牢里看守的狱卒立马垂下头，自动排成一列出门。甚至走的时候，还将最外面的厚重大门关上。

　　远处的门一关，牢里就更暗了，宋晋和转着轮椅，来到宋嘉钰牢房外，隔着栅栏，皱眉看着。

　　他好像有点看不清这位弟弟，以往二十年，他认识的万亲王都是浪荡轻浮，在花丛堆里纵横。他讨得了女人欢心，哄得了父皇大笑，甚至他自己的生母死后，还能在皇后手底下好好活着。

　　在京城，没有功勋，没有本事，整日花天酒地，却数十年无恙的亲王，他是唯一一个。

　　宋嘉钰笑着，歪歪头，“人应该是你杀的。”

　　宋晋和没应，“但现在是你杀的。怎么想顶罪？”

　　“恭亲王能让我活着吗？”

　　“实话告诉我，可以保你一命。”宋晋和这会好奇得紧，弑杀太后可是谋逆大罪，宋嘉钰有什么理由要替一个本不相熟的人顶罪。

　　“南城门不变，你可以一路下到虞国。”

　　虞国？

　　宋嘉钰轻笑。

　　“那是你给她准备的路。”

　　“宋晋和，我是真羡慕你，甚至有些嫉妒。”

　　他仰起头，看着阳光中浮着的尘埃，眼眶开始发酸，“明明我才是守她最久的人，到最后却是你陪着她。”

　　‘嗡——’

　　宋晋和心口的警钟突然被闷声敲了一下，有些话不清不楚，绕在耳边找不到头。

　　“你和我的王妃早认识？还有些相熟？”

　　“怎么可能？”

　　宋晋和语气笃定着，只是心里愈发没底。

　　宋嘉钰笑，望着他怜悯，“皇兄，你有燕国最强的兵，有至高无上的权，但和云儿相识，你比不过我。”

　　他眼中泪光波动着，“我和她相识三世，做过一世夫妻，见过山川河海，享人间极乐，她本是我的妻。”

　　宋晋和轮椅后退一步，下颚绷紧，在阳光下细看，瞳孔皱缩，含着盛怒。

　　这人疯了。

　　他第一反应是。

　　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又是寻死又是妄想。

　　“你想死我不会拦，但不该说的话，别说。”

　　“秦亿云是我的妻，明媒正娶的妻。”

　　'呵~'宋嘉钰笑，低头，笑得肩膀一颤一颤，“你不信，你当然不信。没事，我信就行了。”

　　“皇兄，别救我，但也别让我这么死。万亲王府后院的桃花树下埋着一坛桃花酒，你帮我带来，我风光了一辈子，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宋晋和只当他现在是疯子，“拿些钱财跑去虞国你还能活命。”

　　“她不在，我去虞国干什么？”

　　翩翩白衣卿，沉沉暮色郎。宋嘉钰扒着栏杆，眼中清泪终于流下，“我这两世，都是为她而活，我想护她，可我是废物，我没能力，所以我只能推给你们。”

　　“皇兄，别信宋天岫，也别对太后愧疚，他两都不是好人，上辈子都欠云儿的……”

　　宋晋和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演得太真，让他心里止不住生疑。

　　“你能记起前世？”

　　“不止前世，还有和云儿为夫妻那一世，刻骨铭心。”宋嘉钰眼头红着，泪水洇湿睫毛。

　　“但不重要，她现在是你的妻。下一世我不会记得了。”

　　“皇兄，别告诉她，也别说我是个怪人。若是她实在追问缘由，就说我早年和太后有些积怨，怀恨在心今日得手才舒坦。”

　　“我死后，也不想入皇陵，你把我埋在万亲王府吧。”

　　“那颗桃花树下，是我最后的遗愿。”

　　宋晋和闭眼，松开了牙口。

　　不管是疯是癫，一心想死的人，谁都拦不住。

　　“桃花是我的王妃最爱，既然这一世她是我的妻，你就不该亵渎。”

　　“而且罪臣入不得皇陵，我最多把你葬在城南枫叶下。”

　　宋晋和冷冷回绝。

　　“好，好。”

　　宋嘉钰笑着，坐回到蒲团上，闭眼感受最后一束光亮。

　　“皇兄，祝你和云儿，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