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捡到自己的人要怎么办》孟梁穗

29、怎奈缘浅（九） 这份幸运太

　　偌大的指挥大厅空旷肃穆，全息星图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的星域航线、红点警报交错闪烁，冷蓝色的光影铺满整片空间。
　　“林亦同学，现中央星域公立军区大学大四情报系学生，‘太初’系统1.0模型建构主试验员，”一身深色军装的男人站在指挥席位，肩章纹路冷峻利落，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沉敛威压，正是第六星区联合舰队的总指挥官，“这是你的学校发来的信息。”
　　林亦收敛所有心绪，身姿挺拔站定，垂眸颔首：“报告指挥官，我是林亦。”
　　“不必如此紧张，”总指挥官缓缓起身，走下高台，光影在他冷峻的侧脸流转，“我们检查了运输舰上的所有操作记录与录像，你带队处置稳妥、应变冷静，已经是一名非常优秀的队长了。”
　　他语气稍顿，话锋顺势一转，沉色的眼眸直视着林亦，道出此番约谈的真正缘由，“这次找到你是学校方面有了消息，‘太初’模型1.5即将投入实践阶段，马上你就要重新回到试验中去了。”
　　林亦睫毛微颤，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错愕。作为1.0版本的核心建构者，他并不清楚“太初”系统有1.5迭代计划，这般仓促提前落地实测，足以想见当下局势已然危急到突破常规、迫在眉睫。

　　未等他心绪平复，眼前这位头发灰白的总指挥官再次开口，语气沉缓，裹挟着几分沉重的定论。
　　“你们这批学生真是幸运，第三临时驻点那时应该已经失联了，这是前些天结合你们的经历给出的最终结论。”
　　“裴翎同学提到过你们遭遇了信号入侵，这样就能够解释为什么第三临时驻点及其下属辖区迟迟没有回应撤退命令。现在看来，那边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冷蓝的星图光影流淌在林亦清隽的脸上，映出了他眼底仅存的错愕。他们当时侥幸挣脱了信号封锁、顺利返航归队，可第三驻点的所有人，却永远困在了那场无声无息的星域里。尽管早有预期，但一时之间，林亦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旷的指挥大厅里，指挥官的声音低沉悠远，裹挟着对逝者的缅怀，轻轻响起：“明天，就用一束青蓝，去慰藉那些留在星海里的人吧。”

　　廊道里的红灯依旧次第亮起，映得金属墙面泛着冰冷的血色微光。夜风透过通风口丝丝灌入，带着星际空域独有的寒凉，吹散指挥室凝滞压抑的空气，却卸不去林亦心头沉甸甸的郁涩。
　　从指挥大厅走回宿舍的路格外漫长。他步履平缓，却失了往日的沉稳利落，眼底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倦色与怅然。按理说参与了数次任务，受伤已是家常便饭，林亦也早已做好了葬身星海的准备，但当数千人从此消失的情况发生在他眼前时，他才发现自己依旧无法坦然接受这份惨烈的离别。悲凉、无力、侥幸的愧疚，层层叠叠缠绕心头。
　　宿舍的舱门没有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暖黄的室内灯光从缝中溢出，冲淡了走廊的冷寂。林亦抬手轻轻推开舱门，一眼便看见裴翎正靠在床头坐着，显然一直在等他。他心底微动，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告知挚友这个残酷的消息。
　　“回来了？这么晚，我还以为还要再等一阵子。”
　　港区的夜间作息严苛，早已过了闲谈嬉戏的时辰，整栋宿舍楼静谧无声，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舰体低鸣，沉沉覆在夜色里。

　　林亦轻轻“嗯”了一声，反手合上舱门，隔绝了外面冰冷的廊道灯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扯了扯领口紧绷的制服纽扣，卸下一身紧绷的姿态。连日劳作的疲惫再加上方才得知的噩耗，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他难得沉默寡言。
　　裴翎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往日里冷静自持、万事不萦于怀的人，此刻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心头一紧，收敛了所有玩笑的兴致，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隐隐猜到恐怕是最坏的结果：“怎么了？看你脸色很差。”
　　“联军最终确认，第三临时驻点，全员失联，无人生还。”短短一句话，沉重得压垮了空气。
　　裴翎浑身骤然僵住，瞳孔收缩，脸上血色一瞬褪尽。他死死攥紧手掌，指节泛白，喉结重重滚动，许久哑然无言。心底所有侥幸彻底碎裂，那些并肩实训、偶尔碰面说笑的同伴，就此永远消散在星海里。巨大的错愕与悲痛席卷而来，让他一时无法呼吸。
　　“真的没救了？”裴翎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甚至抱着一丝荒唐的期待，希望是情报出错，希望还有人幸存。

　　他们是侥幸活下来的人，这份幸运太过残酷，半点喜悦也无，只剩铺天盖地的酸涩沉重，和挥之不去的愧疚。
　　短暂的死寂过后，林亦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继续开口，“嗯。”他知道情绪无用，局势已定，他们只能被迫接受、继续前行。

　　“还有一个称不上是好消息的好消息。学校马上就来接我们了。”林亦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太初’模型1.5已进入迭代研发阶段，我要即刻归队，作为核心试验员参与全程项目实测。”
　　裴翎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勉强从巨大的冲击里抽回思绪，眼底的茫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沉凝。“是因为三四星区出事，驻点被悄无声息吞掉，现有的预判系统彻底跟不上对方的节奏了？”
　　林亦垂眸看着桌面细碎的光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恐怕是的。”
　　“在实训时我就发现现在接入‘太初’1.0的指挥系统往往会为了‘顾全大局’而忽视细节作战，这次迭代恐怕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目前校方和联军还在对接权限，第六星区全域航线未完全解禁，所有人依旧统一滞留待命。不过项目要紧，我想学校很快就会来接我们。”
　　话音落下，室内再度陷入沉默。一人满心悲痛与重任，一人满怀怅然与不舍，夜色沉沉，裹住了两个少年猝不及防的别离与前路未知的忐忑。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整片港区褪去了往日的忙碌喧嚣，换上一片肃穆沉寂。联军临时下达通知，全域停岗半日，举行悼念仪式，祭奠第三临时驻点全部殉难人员。
　　所有滞留的实训生、港区工作人员尽数集结在星港露天观景平台。往日嬉笑打闹、步履匆匆的人群，此刻尽数缄默，整齐列队，一身笔挺制服衬得众人眉眼凝重，无一人言语。有风穿过开阔的平台，带着星际深海的寒凉，拂动所有人的衣摆，无声烘托着悲壮的氛围。
　　林亦与裴翎并肩站在队列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