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捡到自己的人要怎么办》孟梁穗

1、前尘故梦（一） 林亦与钟祈

　　银白色的高等星轨列车缓缓驶入环星港湾，车厢内贵客们的欢笑交谈声不绝于耳，也许就有几宗跨区交易就在笑谈间被敲定下来，来自不同星区出产的昂贵华美的宝石昭示着贵客们不凡的身份，车厢内摇曳的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璀璨的浮光，侍应生们穿戴整齐，端着酒杯穿梭其间，似乎一切都像往届的聚会一样，但似乎一切又有所不同。
　　这是青蓝盛开季时第七星区独有的盛景，原产自第七星区的青蓝被誉为“宇宙的馈赠”，每6地球年迎来一次盛开季，其间各星区的名门望族、达官显贵将来此观赏这难得一见的奇迹。
　　作为第二次星际战场焦点的第七星区被誉为宇宙坟场，数以万计的战士们在此陨落，在第二次星际战争结束前，第七星区的人们常以青蓝纪念此地徘徊无归的灵魂，后来也逐渐形成了每年青蓝季祭奠逝去之人的传统。
　　在第二次星际战争结束后，青蓝以其独特的寓意及极高的药用价值在市场上价格一路走高，同时大批的交易将在青蓝盛开季进行，于是来自星联的调查员将来到第七星区进行交易观测与监督以确保星际金融体系的稳定。

　　钛白色的联邦调查飞船蓝色的尾焰渐渐熄灭，张开的机翼收起，降落在D784的简陋的山地星港停机坪，降落时的气流掀起土壤表面一层薄薄的细碎尘埃。
　　来自中央星域的实习调查员林亦第一次踏上这片有着培育青蓝的悠久历史的土壤，就为这颗星球的景色倾倒，千万年的时光雕琢出这颗星球的奇绝山脉，夜空中人造月光为大片的青蓝花田镀上冰冷的银辉，微风拂过青蓝半透明的花瓣，卷携着闪烁着浅淡荧光的花粉向空中飘去，与千万光年之外的点点繁星遥相呼应。
　　没有遇到来迎接的引导人员，显而易见，这里的人并不欢迎外来者的拜访。林亦索性直接参观起了这座简陋的山地星港，沿着指引线找到信标楼，他发现这里确实空无一人，脚下的步伐也变得迟疑起来，难道这里确实荒废了？但是无人自动门的开启又否定了林亦的猜想，走进室内，他发现这座小小的信标楼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但楼内空空荡荡，只有通电的无人自助设施一如既往安静地运转着。
　　“你好”，智能服务型机器人s290（serve）号检测到来客，从一旁的充电仓中主动迎接上来，小小的白色机身绕在林亦脚边打转，“这里是服务型机器人290，亲爱的顾客你有什么需求吗？”

　　林亦蹲下身摸了摸小机器人的悬浮脑袋，很久没有看见这种旧型号的服务型机器人了，“你好，请问这里的负责人是谁，我想见一见。”
　　“这里是D784行星山地对空自动化港口”，小机器人的屏幕上炸出了几朵电子烟花，就连毫无波澜的电子音也带上了几分自豪和雀跃，“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由我负责的，客人需要参观这里吗？S290可以当你的导游哦。”
　　“好啊，那便请你带路了。”
　　许是很久没有接待来客了，s290显得异常兴奋，他的悬浮显示屏上时不时就开始炸烟花，就连平时枯燥无味的讲解也变得有趣起来了，“这里可是D784最先进的对空港口，属于四十年前星联的交通支援项目，这里的一切都由服务型智能全权负责，包括这里的清洁工作，都是由serve系列智能进行完成的。”林亦也陪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就这样在因为开启节能模式而有些昏暗的长廊里参观着。
　　直到最后林亦与s290分别时，s290还对林亦依依不舍，就连烟花也不炸了，显得有些沮丧，直到林亦向它保证未来他还会回来并请它帮忙在实习期间维护调查飞船的时候，s290才又重新高兴起来并信心满满地立誓说会把D784行星山地对空自动化港口最好的维修资源留给林亦的飞船。
　　s290给林亦指了下山去D784青蓝资源管理中心的路，并且告诉他根据每年更新的卫星图，随着二十三地球年前D784种植新规正式实行，近二十年来私人青蓝种植产业飞速发展，在D784上还有大片的青蓝花田没有被录入资源管理中心的系统，其中不乏有些采用非常规手段经营的庄园。
　　“希望客人可以在D784玩得愉快”，在离别前小机器人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一定要回来取你的飞船啊。”

　　离开港口，林亦却没有走s290指的通往资源中心的路，他打定主意要先去看一看s290口中的私人庄园。
　　躺在田埂上，漫天的繁星映入穿着破旧衣服的小孩儿眼中，有蚂蚱突然跳起来，他哆嗦了一下，然后不耐烦地挥手赶了赶虫子，侧过身去将身上蔽体的衣裳紧了紧，仿佛这样就能暖和一点，这时他耳朵贴着的土地传来了来人的脚步声，于是他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来人正是林亦，他一袭浅棕色的大衣，额前半长的刘海遮住了他漂亮的眉眼，他看到了坐在田埂上的脏兮兮的小孩，于是他褪下身上的衣服露出了里面的黑色高领内衬，快步来到孩子身边用大衣将他紧紧裹住。
　　“这里晚间的气温不算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林亦边说边替面前的孩子整理打结的头发，又替他擦了擦刚才在地上蹭到的泥土，这才露出一张苍白得不像话的惨兮兮的小脸。
　　小孩被突然搂到陌生人的怀里，一时间不知所措，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海蓝色的眼睛扑闪扑闪的，许久没有发声的嗓子干涩沙哑，“我...今天轮到我夜巡了。”他拉着脖子上的颈环，“要是有危险，这个会触发警告的。”
　　青年看着他脖颈间的颈环，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冻结在血管中，他无意识地用力抿了抿嘴唇，直到薄薄的红唇上血色褪尽，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种刑具了。
　　电极片紧贴着皮肤，若是稍有不合遥控者的行为，电流便会贯穿全身，林亦墨色的眼眸中划过一丝苦痛，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将作为实验品的记忆埋没，但现实却毫不犹豫地剜开他想要藏起的血淋淋过往。
　　那么眼前的孩子，不，说不定还有与他相似境地的人，在遭受着怎样的煎熬呢。
　　察觉到眼前的人的愤怒，孩子回抱住他，低声安慰着失落的青年：“没关系的，这个不疼的。而且习惯了，也就不疼了。”
　　林亦脸上的冷静再也维持不住，“带我去你住的地方吧，我会好好和负责人谈一谈的。”

　　回去的路上两人皆是沉默不语，林亦默默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小孩的心跳却异常地加快，苍白的面颊上瞬间染上了几分血色，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遇到过D784行星外的其他人，他在心中记下了对视时林亦比宇宙还深邃的温润目光，夜空中依然有点点繁星闪烁，青蓝花海里风声与虫鸣依然喧嚣，沉默的D784一如既往地包容着它的孩子。
　　多年之后的钟祈安回想起这段路程时依然心潮澎湃，他曾在自传中断言：那一天，我重获新生。

　　来到简陋的庇护所前，这群孩子所遭受到待遇似乎有了实感，林亦端详着这所摇摇欲坠的房屋，我们姑且称之为房屋，因为它既不能遮风也不能挡雨，它所有的作用仅仅是提供一个足够让人放心的床罢了。
　　孩子很懂事地将这位不速之客请进了这片小小的落脚处，并热心为他介绍了他的同伴，他的监护人钟鸣。

　　钟鸣见到孩子后很是惊讶，“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吗”，他一瘸一拐地从里间拿出了一个热水壶和两个破旧的小杯子，钟鸣为他们倒上了热水，“今晚的巡查真是辛苦了，先喝点热水吧。”
　　白色的热气蒸腾起来，扑在孩子冰凉的面颊上，他端着杯子咽下一大口热水，暖意从喉间一直烧到胃中，然后长叹一口表示满足。林亦则是仔细观察着眼前的“监护人”，简单的问候后却一言不发。
　　钟鸣很快为孩子在里间收拾好了被褥，并将他赶到了床上。
　　一时间外厅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白色的水雾将两人隔开，钟鸣一口气将孩子杯中的水饮尽，他粗粝的手指摩挲着杯子，似乎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终于，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开了口，他想要讲一个故事，一个有关这片土地的故事。
　　“他是我们这里最小的孩子。他的父母都是这里的育花人，你看到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也会知道他是在青蓝花田长大的。”
　　老人指了指他苍老的眼睛，灰蓝色的瞳孔看上去浑浊不堪。
　　“你要知道，庄园里的人和机器没有两样，都是消耗品。他们会将机器一直修到无法使用为止，在这里工作的人大多为高额的薪资所吸引以至于忽视了潜藏的危机与所要付出的代价。”
　　“他是个幸运的孩子，这里的很多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只有他活了下来，但是他的父母抛弃了他，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光是活着就很难了。他的哭声实在令人悲伤，于是我这个老东西就成为了他的临时监护人，而他则需要在庄园工作，取得自己的报酬。”
　　“因为年迈和残疾而逃过一劫的我对自己逃避的行为感到羞愧，但我却从不后悔。”
　　“那他有名字吗？”林亦最后问道。
　　“没有，也许名字对于他而言也许更是一种残忍。”
　　“明天再来看看吧，调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