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往事》池佾

8、落水

　　烈日下，粉白花瓣沾着金光，层层叠叠铺在凝香池的水面上。凉亭四角挂着的铜铃被风撩起，卷着荷香拂过亭中钗环琳琅的人影。

　　太监抢先在亭内石凳上铺上云锦软垫，宫女才扶着田贵妃在软垫上坐下。田贵妃坐定，扬起手挥了挥，候在亭外的宫女们鱼贯而入。将装着各色点心与瓜果的盘子摆到石桌上。

　　其中一份瓜瓤橙红的瓜果，散发着阵阵甜香，引得几位妃嫔频频侧目。

　　“这是陛下特地让人从西域运来的哈密瓜，夏日里吃着最是解暑。奈何西域离京城路途遥远，运输不易，只得了十来个瓜，全送进了我宫里。”田贵妃声音柔婉，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陛下这般厚此薄彼，倒叫本宫心里过意不去。便借着今日的赏荷宴，让姐妹们尝尝鲜。”

　　田贵妃话音刚落，许昭仪就凑趣道：“娘娘真是好福气，陛下这般疼惜，着实是羡煞我等。”

　　田贵妃笑而不语，目光掠过亭中静坐的李怀月，见她一身素色宫装，正垂眸看着水面的荷花，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这副淡然模样，落在许昭仪眼里，却是十足的碍眼。别宫的背地里可没少拿她与李怀月做比较，比来比去都是李怀月更胜一筹。

　　为此，她可是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李怀月故作清高，冷笑着开口：“有些人呐，倒是沉得住气。只可惜，再沉得住气又如何？陛下的心思不在你身上，纵是守着这清静，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被厌弃的闲人。”

　　许昭仪这话，明晃晃是冲着李怀月去的。她死死盯着李怀月低垂的侧脸，指尖攥得发紧，满心盼着能看见李怀月瞬间变脸，或是羞愤交加地站起身辩驳，最好能失态到红了眼眶，那样才叫人解气。

　　闻言，吃瓜说笑的妃嫔们手上一顿，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们可是听说，许昭仪这几日往田贵妃宫里跑得勤。而李怀月先前也被皇后单独召见过。

　　呵呵，这下有好戏看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往李怀月这边瞟，期待着她会做出何等应激反应。偏李怀月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许昭仪口中的“被厌弃的闲人”说得是旁人，半点被冒犯的恼怒都无。

　　见此，许昭仪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不信她的那些话李怀月没听见，更不信李怀月能真的这般无动于衷。李怀月这般，定是故意装作不在意，好在众人面前扮大度，落个好脸。

　　许昭仪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内心的愤怒无处发泄。一股邪火斜突然窜上心头，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再也顾不得体面，拔高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道：“啧啧啧，难怪陛下会厌弃李昭仪。就这死鱼一般的性子，陛下他……”

　　“许昭仪。”田贵妃厉声打断了她的话，眼尾扫过许昭仪涨红的脸，带着几分不满的怒意，“陛下之事，岂是尔等能编排的？”

　　这一句话将许昭仪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昨日明明是田贵妃出言要她给李怀月难堪，她照着做了。可李怀月非但不接招，她还招了田贵妃训斥。

　　“该死的李怀月！”许昭仪暗骂着，转头狠狠瞪了李怀月一眼。

　　忽然，一阵急风掠过，扬起田贵妃手边的锦帕，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漩，而后落到湖里。

　　“呀，本宫的帕子！”田贵妃故作震惊，慌忙起身看向湖面，“这可是安南进贡来的莲花丝料子，我特地让内务府裁出一块做的帕子。这……这可怎么是好。”

　　田贵妃急得跺了跺脚，目光扫过亭中众人，最后落在了廊边的李怀月身上。一抹算计的光从她眼中闪过，随即急切的道：“听说李昭仪能文善武，亦会凫水，不如李昭仪去帮我将帕子捡回来可好？”

　　哈？
　　突然被点名的李怀月歪着头，心想田贵妃是从哪里听说她会凫水的。

　　她可不会凫水，原主也不会。

　　再说了，就算她会凫水，这亭里亭外一堆宫女太监，凭什么让她一个主子去捡？

　　针对，赤果果的针对。

　　“贵妃娘娘，臣妾并不会凫水。不如……”

　　“啪。”李怀月话未说完，一阵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这一巴掌来得突然，力道又重，李怀月只觉得左边脸颊火辣辣的疼，疼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李怀月捂着脸颊，抬起头，看清打她耳光的人正是田贵妃的贴身宫女绿枝。

　　“娘娘让你去捡是抬举你，你竟然还敢顶嘴！”绿枝话落，又要扬手。

　　李怀月以为自己又要挨巴掌，下意识的侧过右脸闪躲。然而料想中的巴掌并未降临，反倒是有一只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力道大得惊人。

　　她还未来得及惊呼，整个人便踉跄着扑出了凉亭的雕花木栏。

　　一阵腾空下坠的眩晕袭来。天旋地转间，她瞥见田贵妃嘴角扬起的一丝笑意，以及许昭眸子里那阴狠的快意。

　　“噗通！”

　　一声闷响，湖水瞬间裹挟了四肢百骸。

　　“救命，救……救命啊！”李怀月奋力划着双臂呼救，温热的湖水却似千斤重，阻挡着她呼救。

　　锦裙浸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她往下沉。脚下像是深不见底幽渊，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像是鬼手一般拽着她往湖底拖曳。

　　“救……救……”

　　腥涩的湖水呛进鼻腔，喉咙火烧火燎地疼。这是第一次，李怀月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她是无痛穿越，并未感受过死亡。冒犯崇祯时，那等凝重的气氛之下，她想过自己可能会被治罪，但却没有死亡的气息。

　　现在，她感受到了。
　　她觉得她要死了。

　　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若是她意外死亡，会不会就能穿越回现代，甚至还设想了若干种死法。

　　现在她终于要死了，可为什么那么不甘心呢。

　　她不甘心！她可以死，却不是以这种窝囊的方法死去。

　　“救……”李怀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蹬着双腿，想让自己浮出水面。

　　可她已无半丝力气，四肢越来越沉，意识像是被浓雾裹住，逐渐变得模糊。恍惚间，她感受到身子开始慢慢下沉，就要坠入无边无际的绿色深渊。

　　她好似听到了一些声音，有熟悉的，有陌生的。她听到妈妈在喊她下楼吃饭，听到了老板pua她的毒鸡汤，听到了许昭仪她们的讥笑。

　　还听到一句带着愤怒与急切的怒吼：“快！救人！都愣着做什么！”

　　那声音，好像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