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往事》池佾

16、第 16 章

　　“陛下！”

　　王承恩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提着宫灯，立在朱由检身后半步的位置。

　　宫灯下的流苏被风卷动，影影绰绰的拂过站定的朱由检。他抬眸，望着牌匾“钟翠宫”三个字，良久才轻声开口：“王伴伴，你来了。”

　　如墨般的夜色晕染着朱由检笔挺的身影，只是那身影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孤寂。

　　王承恩瞧在眼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沉甸甸地发苦。
　　搜肠刮肚，也寻不出半句能劝慰陛下的话。

　　“王伴伴，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

　　“陛下！”王承恩放下宫灯，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您为这大明江山耗尽心血，不曾有过半分懈怠。”

　　“起来吧！”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很轻。王承恩却是不肯起来。

　　八岁那年，他家突遭变故，父母意外双亡，他成了孤儿。在族老们的商议之下，他被寄养到堂叔家中。代价是家中的几间瓦房和几亩薄田，暂归堂叔一家，作为抚养他的费用。

　　堂叔承诺，待他成年，便将一切都归还于他。

　　他信堂叔，他信族老。
　　他娘说，人，要懂得感恩。

　　堂叔堂婶收养了他，暂时收了他家的田产与房子也是应该。毕竟吃穿用度，样样都要花钱。

　　堂叔堂婶对他不好。从不让他吃饱，也没有件像样的衣裳。那时的他有做不完的活计，每日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他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他谨记着母亲的话，要知恩图报。

　　堂婶与堂叔吵架，心里不痛快，用柳条在他背上抽出道道血痕时，他也生生忍住没喊疼。

　　他知道寄人篱下不易，堂叔堂婶给了他一口饭吃，他活了下来。

　　活命之恩，他记下了。几年的任劳任怨，就当作是偿还活命之恩了。

　　他那时候就想着，再熬几年，等熬到了成年，就拿回属于自己房子和田产，然后好好活着了。

　　可是第二年，也就是万历四十三年，年仅九岁的他，被堂叔卖进皇宫做了太监。

　　恨吗？恨的！
　　明明是族亲，为了微薄的利益便将他卖了，还是卖进宫里做了太监，让他绝后。

　　一开始，他被安排在曹化淳曹大公公手底下做事。他本就性子耿直，不懂巴结讨好。因着堂叔一家的背叛，他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他每日只做好分内的事，从不与人过多结交攀谈。

　　因此，几年下来，他依旧是个干着杂活的小太监。他以为，他的一辈子大抵就是如此了。等死后，裹张草席随便寻个地埋了，连个姓名都不会留下。

　　直到天启二年，五皇子朱由检册封为信王，届时搬出皇宫迁入信王府。他因为无势，被内务府分配进了信王府。

　　初入信王府时，他不过是照顾信王饮食起居的普通内监，不得器重。

　　有一回信王落水，岸边的太监宫女们都在大声喊人呼救，只有他，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救人。

　　他忘了，他也不会凫水。

　　一个人的挣扎，瞬间变成了两个人的挣扎。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的抓住信王，举着手臂呼救。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下沉，他并不惧怕，依旧奋力拖拽着主子。

　　身为信王的奴仆，自是要以主子性命为首。
　　好在最后信王得救了，他也得救了。

　　将养了几日后，陛下召他到跟前。彼时陛下年少，尚带着少年的稚气，对着他笑道：“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贴身伺候我吧。”

　　自此，他便跟了陛下。

　　陛下会在春日里出城骑马时，指着路边的庄稼地，说希望今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百姓们可以饱腹。

　　陛下会在冬日里去城南，搭上棚子，给百姓们施粥。

　　陛下说，百姓乃国之根本。百姓们是天启帝的子民，也是大明的子民。而他，是大明洪武大帝的子孙。

　　他见不得百姓们受苦。

　　陛下也曾进宫向天启帝谏言，莫要让阉党霍乱朝纲。可天启爷眼里，只有那做了一半的木头房子。

　　陛下气愤的砸了天启爷的刨具，为此兄弟二人大吵了一架，陛下还被罚了一个月的禁足。

　　他还记得，那一个月里，陛下都没怎么笑过。

　　明明之前，陛下很爱笑的。笑得时候眼里总是闪着亮亮的光。后来他才知道，那亮光，叫着希望。

　　只是那亮光，他再也没有在陛下的眼里见过了。

　　陛下待他很好，好到让他受宠若惊。

　　跟随陛下以前，他觉得做奴才的都是天生贱命。那条命，是最不值钱的。

　　明明他是奴仆，可陛下待他如手足。陛下会问他冷不冷，会问他饿不饿，有了好吃的，也会给他留一份。

　　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世间不止有冷，也有暖。

　　也在那时候，他便暗暗发誓，此生誓死护着陛下。

　　陛下还给了他个新称呼——“王伴伴。”
　　伴伴，常伴陛下左右。

　　这一伴，就是十二年。

　　当初的那个少年信王，踏入御奉天殿，坐上了宝座，接过了满目疮痍，内忧外患烂摊子。他也由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太监，变成了陛下的心腹，官至司礼监秉笔太监。

　　御案上的那些奏折里的内容，他全都知晓。甚至有一半的奏折，都是他帮着陛下批阅的。

　　战事，天灾，流民。军饷，赈灾钱粮。

　　短短十二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被这些字眼压得喘不过气，变成了眼里终日布满血丝，满目愁容的天子。

　　明明，陛下付了所有心血。明明，陛下使了诸多手段。清除阉党，整饬吏治，节衣缩食。

　　明明，陛下是天底下最最好的皇帝。可为什么眼下的大明，会是这般模样。

　　忆起昔日种种，王承恩哽咽着：“这江山风雨飘摇，非陛下之过啊！”

　　“非朕之过，非朕之过……”

　　“陛下。”
　　“起来吧。”

　　王承恩终是起身，抬头间瞧见钟翠宫几个字，心中陡然生出一计。

　　陛下为了国事整日操劳，胸中郁气积了一层又一层。再这般熬下去，日久成结，铁打的身子骨也非垮了不可。

　　为此事，王承恩整日忧心忡忡，奈何找不到开解的法子。

　　现下到了钟翠宫，突然想起白日里李昭仪去御书房送绿豆汤，二人交谈时，他瞧见陛下的眉头难得的舒展，唇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想来这李昭仪许是个妙人儿，言语定是慧黠通透。

　　眼下既已到了钟翠宫门口，不如寻个由头，让陛下进去坐坐，哪怕只是片刻的闲暇，也好过日日困在御书房里，对着满桌的奏疏愁眉不展。

　　王承恩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奴才听说皇后娘娘新得了只长毛临清狮猫，通体雪白，煞是喜人。下晌的时候，皇后娘娘觉得钟翠宫太过僻静，便将那猫赏了她，给她解闷儿。”

　　说罢，偷偷抬眼觑了觑朱由检的神色，见陛下眉心微松，并无不悦，便壮着胆子又补了一句，：“听说那猫……颇通人意，还会捧着陛下御笔的字帖打转呢。要不……陛下进去瞧瞧那猫？”

　　闻言，朱由检的脚步微可察地顿了顿。沉默片刻后，终是轻轻颔首。

　　王承恩心头一松，忙上前几步，低低叩响了宫门。

　　不多时，“吱呀”一声，朱色宫门开了条缝，打着哈欠的宋也探出脑袋。见是王承恩，吓得脸色一白，待看清王公公身后之人，双腿发软跪了下来。

　　“陛……”

　　“免了。”朱由检拂了拂手，就听院内传来熟悉的声音，“小也子，这大半夜的谁在外头敲门啊？”

　　“喵～喵～”

　　宋也还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忘了答话。

　　朱由检绕过宋也，径自走进院里，便看到廊下的竹椅上，坐着身穿裘衣的少女。

　　膝头蜷着一只猫，通体雪白。

　　“喵～喵～”
　　“我儿子真乖。赶明儿妈妈去御花园的池塘里，抓条锦鲤来给你加餐。”

　　闻言，朱由检的脚步一顿。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个女人，将猫当成了儿子，还要去他的御花园里抓锦鲤？

　　李怀月还要给大黄画饼，就听身边的柳儿突然跪下，哆嗦着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皇帝？
　　柳儿梦游了？

　　李怀月转身，正要问柳儿，见到院中的朱由检，惊慌失措的跪下：“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