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仇人一起逃婚后》李般般

6、鬼打墙 这难听的话

　　晨风轻拂，将村口的迷雾吹散了些。

　　颜玉光鼻尖微动，嗅着从那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还真在这村里搭了个戏台子，连迷雾都弄上了。

　　少年目光流转，扫过四周村民。
　　都是些普通农户的打扮，粗布衣裳打着补丁，面容是被日头长久晒出的黝黑。
　　——没有一个人有武功底子。

　　而这村落，低矮的泥瓦房，歪歪扭扭的篱笆，石板路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苔。
　　也不太像暗藏玄机的模样。
　　那么，演这样一出，是为了什么？

　　颜玉光侧了侧头，额前碎发随着动作晃了晃，难道是为小恶女？

　　晨光下，身旁少女眉头紧蹙，整张小脸绷得死紧。
　　尽管沐浴在阳光下，但整个人仿佛一直在往外冒凉气。

　　李婴姿只觉心都凉透了。
　　什么叫出师未捷？
　　这才叫真正的出师未捷。

　　马车半路坏了也就罢了。
　　现如今还进了这浮生隙…

　　她悄悄回过头，飞快地往村口瞥了一眼。
　　烟雾弥漫处，好像能看见许多人影在其中晃动，轮廓模糊，分不清是村民还是别的什么。

　　她心里一紧，连忙转回头，却正对上周围村民齐刷刷投来的目光。
　　那圆桌前的妇人，已经站起身，笑眯眯地朝她伸出手，似乎要来拉她入座。

　　李婴姿后背一凉。
　　不成不成。
　　她是要去神都找阿兄的，万万不能留在此处。

　　李婴姿抿紧唇瓣，指节攥了攥袖口，脑子飞快转着，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旁的黑黢黢的房门——
　　门是半掩着的，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泛白，墨迹晕开，看不清写的什么。
　　透过门缝看去，里面隐约有光。

　　有光，就有窗。
　　有窗，就能逃。

　　先离开村民的视线，再找出路。
　　那个有窗的房间，许是这妇人的家。

　　李婴姿看向妇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想问问娘子……能先借我们一处更衣吗？”

　　身旁的颜玉光抬眉。
　　只见小恶女垂着眼，指了指自己鹿皮小靴上沾的泥点，又指了指他肩头那片被她踩出来的污迹，一本正经地说：“家中有训，身上脏污不可用饭。”

　　“更衣？ ”妇人上下打量了李婴姿一番，随即点头笑道，“当然可以，进我家去罢，换完刚好出来吃饭。”

　　李婴姿攥紧手，目光跟着妇人的手指，看向那扇木门。
　　还真的是这间！

　　她飞快点头，道了声谢，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小白脸竟还站在原地。

　　他负手而立，姿态闲适得像是来踏青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正身处险境。

　　李婴姿眼睛瞪得圆圆的，气得牙痒痒。
　　这个累赘是脑子笨了不成？还杵在那处作甚？

　　“你还不过来？”她蹙眉，声音压得很低，咬牙切齿问道。

　　颜玉光一脸疑惑，似乎见她脸色不对，才慢悠悠地抬脚。

　　李婴姿等他走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扯着他往那扇门里走。

　　少年被她拽着往前，一双桃花眼微垂，看着她将房门阖上后，又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地贴在门缝边，聚精会神地往外瞟去——
　　绿衣女子像是进了厨房拿杏花酒。
　　而妇人还站在原处，背对着他们，似乎在跟那汉子说话。
　　其他村民也没有跟过来的意思。

　　李婴姿微微松了口气，这才直起身，转头去看那扇高高的洞窗。

　　颜玉光立在一旁，目光扫过少女发髻上跃动着的蝴蝶金簪。
　　岐王府小县主，受尽万千宠爱。
　　却独自一人，深夜离家，没有护卫，雇佣江湖侠客护送，还指名不走官道，要走乡道。

　　少年唇角弯了弯。
　　看来，这小恶女，是摊上大事了。

　　不过——
　　他目光转向门缝，看向外头那些村民。
　　那套着围裙的汉子正捻起一块红烧肉，昂着头往嘴里放。

　　可，这是惹上了谁，竟会派出这等不靠谱的人手来？

　　“颜玉光。”少女压得低低的声音响起。

　　颜玉光回头，见她正指着那扇洞窗，用气音道：“我们从这离开。”

　　他抬眼望去，那洞窗看上去比方才木匠家的要大一些，高度倒是差不多。
　　甚至位置也差不多——
　　都是泥墙光滑，无处借力。

　　他眉心忽然一跳。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
　　下一瞬他就看见李婴姿手指对着地面虚虚压了压，声音虽轻，语气却是一贯的颐指气使：“你蹲下来，让我踩上去。”

　　颜玉光几乎要气笑了：“县主，此处又没有可垫脚之物？”

　　李婴姿左右看了看。
　　迎目都是破旧家具，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

　　而且，虽说她所在之处许是浮生隙，但终究是百姓家的物件。

　　再说了，如此破旧之物，万一踩上去摔了……
　　那倒还好。

　　万一弄出点声响，把外头那些人引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昂起小脸，理直气壮地发出灵魂质问：“圣人如何教导你们？百姓之物可以乱用不成？”

　　颜玉光眯了眯眼：“……”

　　“况且，”恶女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衣袍本就已经脏了，再踩一次又何妨？等到了马头驿，我给你弄件最好最新的便是。”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颜玉光无声地嗤笑一下，瞬间推翻了方才的设想。
　　这小恶女如此霸道无理，娇纵任性，便是真摊上什么事，被人如何对付，想来也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

　　房间外。
　　“你再吃下去，这碗都空了。”绿衣女子从厨房走出，指着偷吃肉的汉子笑骂了一句。
　　汉子含糊着：“这不那富家子更衣缓慢么？”
　　绿衣女子动作一顿，似乎想起什么，“婶娘，你房内那洞窗……可关好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妇人一怔，干笑两声：“许是…没开？再说了，那窗子那般高，怎么上得去。”

　　绿衣女子直起身，提步走去，声音冷下来：“要是被人逃了，我们要如何跟牛交代？”
　　她说罢，耳朵贴近门边，往里听了听，下一瞬蹙紧眉头，一把将屋门推开。

　　屋内空空如也。
　　那对姿容出色的少年男女人去楼空，唯有一扇高高开着的洞窗。

　　“不见了。”
　　她转身，朝外面几人喊道：“快去告诉牛，说人又逃了。”

　　···
　　杏花村窄而曲折的巷道内，两道脚步声交错相映。
　　娇小的少女快走在前方，步子又急又快，鹅黄色的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泥水沾湿鹿靴的鞋尖。

　　她忽而停下脚步，看着前方曲折又并不光明的巷道。

　　自从方才他们从房里翻出来后，就挑了这样一条小巷。
　　原本觉得这巷子看上去像是进山的路，也许能就此离开这村子。
　　可这路越走越绕，明明觉得马上就到头了，拐过一个弯，又是一条长得相似的小巷。
　　走了好些时间了，还在一直在村里打转转。

　　李婴姿只觉心里越来越没底。
　　片刻后，她转过身，朝身后的少年喊了一声：“喂。”

　　少年抬眼：“县主？”

　　李婴姿扫了眼少年污迹明显的肩头，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书中的王生，是怎么出浮生隙的？难不成只能靠老道？”

　　颜玉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前方巷道，随后缓缓点头：“是，浮生隙又称鬼打墙，无法……”
　　话说到一半，他忽而止住。

　　李婴姿见他突然卡壳，歪了歪头，只见他蹙着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试探问道：“可是想到什么？”

　　少年抬眼，“确实有一个办法。”

　　李婴姿双眼一亮，忙问：“什么办法？”
　　可那小白脸嘴角动了动，脸上满是犹豫，她蹙了蹙眉，“快说啊。”

　　少年抿了抿唇，无声叹气，“想要离开鬼打墙，便是要说脏话，有多脏说多脏，脏到鬼魂害怕，便可离开。”

　　李婴姿：“……？”
　　说脏话？

　　“是，县主，可要试试？”

　　李婴姿抿紧嘴，她才不要。
　　一听便是胡吣。
　　堂堂溧阳县主，怎么能说那般难听的话。

　　颜玉光目光微垂，待少女悄悄垂下眼去瞥身后的巷道。
　　他才撤去脸上的思虑之色，轻轻拍了拍肩头，静待着小恶女开口。

　　狭窄的小巷内，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唯有侧方越来越近的轻微哒哒声。

　　颜玉光侧首转眸，却在与来着视线相触间，怔忪了下。
　　可还未等他对小恶女作出提醒，便被她一把拽到侧边角落，又听她压低声音：“这话得你来说。”

　　“我？”

　　李婴姿认真点头，“自然是你。”
　　方才她就想好了，脏话她肯定是不会说的。
　　若是不说就出不去，那也可以让小白脸来说。

　　反正他是男子，男子污言秽语不也是常态？

　　“你身为男子，嗓门大…”她努力作出认真思虑的表情。
　　忽然，一股热息自她耳后冒出。

　　李婴姿狐疑转头，墙角那头，不知何时冒出来两颗牛头。

　　那两头牛一黑一黄，脖颈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正歪着头看她。
　　眼睛又大又圆，漆黑的瞳仁又深又亮，映出她惊愕的脸。

　　李婴姿整个人僵了一瞬。
　　下一刻，她“嗷”一声往后蹦出老远，几乎要贴到身后那堵矮墙上，手忙脚乱地给牛让道。

　　可这两头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像认准了她似的，就往她这边伸。

　　颜玉光站在一旁，脸上也因这一幕而闪过一丝讶异。
　　他歪了歪头，视线掠过那两头满脸好奇的牛。
　　又扫向紧贴的墙的少女，她整个人绷得像只炸毛的猫，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紧紧抿着，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颜玉光想了想，又默默地往一旁退了几步，给牛让出一条更宽的道。

　　这小恶女，现在村子情况未明，他暂且不能跟她好生算账。
　　那便先让牛好好吓吓她。
　　起码也要吓出泪来方好。

　　李婴姿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出，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趁着牛偏头的间隙，猛地一缩，麻溜地往一旁钻了出去。

　　裙摆擦过牛腿，惊得那牛往后退了一步，又好奇地跟了上来。

　　“走，你走，别跟着我。”她朝牛飞快挥手，一遍转眼去找颜玉光，想着让他过来拉一把。

　　可谁料——
　　那小白脸居然站在另一边隔岸观火，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半点没有过来帮她把牛引开的意思。

　　李婴姿气得捏紧拳头，正要大步往那处走去，可谁料，竟又有另一头牛从一旁走出。
　　竟还是往她这处走来！
　　啊啊啊啊！

　　李婴姿整个人都要麻了。
　　那么大的小白脸在那边，为什么非要往她这边凑不可？

　　她左顾右盼，眼睛忽然一亮——
　　旁边农户的院墙边，靠着一架木梯。

　　李婴姿飞快地跑过去，顺着梯子往上爬。
　　爬上屋顶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处竟是一个牛棚。

　　一个偌大的牛棚，周围全都是牛。

　　而牛棚之外不远，是方才村民邀他们吃席之地。
　　此时，那边村民正聚在一起，四处张望，很显然正在寻找他们二人的身影。

　　李婴姿连忙俯下身，几乎趴在了屋顶的瓦片上。
　　她的目光滑过底下一众好奇看着她的牛，落在屋顶前方的一个小窗上。

　　从那进去，兴许能躲开一会儿。
　　然后她再想办法从牛棚翻出去，直达村口。

　　就这么办。

　　至于颜玉光？
　　他就自己留在这杏花村吧。

　　颜玉光站在墙角下，双手抱臂，看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唰”地从木梯上跑上去，然后在屋顶之上弓着身子，鬼鬼祟祟、狼狈不堪地往院中的方向挪动。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双螺髻上的蝴蝶簪子照得一闪一闪的。

　　颜玉光哼笑一声。
　　这小恶女，竟然又未能让她哭。
　　他脚尖轻点，衣袂翻飞间，轻松翻过矮墙，不紧不慢地顺着李婴姿的方向跟了上去。

　　·
　　屋顶之上，瓦片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婴姿趴在小窗处，仔细打量着屋内，靠着零星透进的晨光，可以看清里头全都稻草和柴火。

　　应该是一间柴房。
　　她抬眼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小心翼翼地钻进窗内，攀着窗沿往下摸索。

　　脚尖在空中探了探，终于踩到了什么。
　　软软的，还会晃动。

　　不会是牛吧？

　　李婴姿眨眨眼，小心地往下看了一眼——
　　只看见一个素白的影子。

　　小白脸？
　　呵。躲的动作还挺快。
　　李婴姿气上心头，狠狠往下踩了几脚。
　　她踩不死他！

　　“这次是准备踩死我是吧？”
　　一道沙哑粗犷的男声自下方响起。

　　李婴姿：“？”
　　不是小白脸，那这谁？

　　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把目光往下移——
　　是一张沧桑的男人脸。

　　那张脸离她的脚尖不过半尺距离，胡子拉碴，颧骨高耸，眼睛被一条黑布蒙住了。

　　他正抬着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李婴姿蹙了蹙眉，一个“你”字还没说出口。

　　那男人猛地一动，竟抬着头朝她脚下凑过来，“来！踩死我！往这儿踩！”

　　李婴姿下意识缩起脚：“……？！”
　　这人疯了吗？

　　她咬着牙，努力稳住自己，脚尖往左边挪，打算避开那个脑袋直接跳下去。
　　可那人也跟着往左边顶，她往右，那人也跟着往右，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非要往她脚底下钻。
　　“踩啊！”

　　“你……”李婴姿气得脸都红了，攀着窗沿的手酸得不行。“你谁啊？”

　　男子闻声，明显一愣，“女的？从未听过的声音…”
　　他顿了顿，侧了侧头：“你是何人？”

　　李婴姿咬紧唇瓣，脚尖努力找着方向，胡乱应着：“我是蝴蝶飞飞女侠。”

　　“蝴蝶飞飞…女侠。”男子咬着这几个字，随即开口：“女侠，某姓王，被困于这杏花村中已久，望女侠能相助一二。”

　　李婴姿正要往下踩的脚尖一顿，眼睛瞪得滚圆。
　　柴房外，恰好赶至的颜玉光开门动作一顿，眉头微挑。

　　姓王？被困于杏花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