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人熊 你可知这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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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滂沱，哗啦啦地往下浇。
沉甸甸的暗色里，有一道黑影立在雨中，一动不动，几乎要化进夜色里去。
雨水顺着他的肩线滑落，他却只是隔着那重重雨帘，望向山林中唯一亮着光的那座二层小楼。
李婴姿坐在桌前，俯着身子凑近了烛火，笔尖飞快地动着，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方才在马车上做的那个梦还没凉透，她得趁着记忆还热乎着，赶紧把它记下来。
这几个月来，她虽是不断做着噩梦，但除了金吾卫搬她出去，和少年男女踢门而进的两次外。
其余的梦境，都是她被困在水中，困在那片灰蒙蒙的暗室里。
但今日在马车上，是全新的梦境。
李婴姿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那两道声音说要运到林子里。
是指什么？
难道是把她运到密室，而困着她的密室…是在林中？
她想了想，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
当时梦里那些碎嘴金吾卫说了，她是被困在阿耶眼皮子底子下。
阿耶…的眼皮子底下。
那——
李婴姿侧过脸去，目光落在右边那扇半开的木窗上。
窗扇没关严实，留了巴掌宽的一道缝，映出窗外山林。
难道是……在长安的山林之中？
若是如此说来，那她得马上走得更远些才行。
可——
窗外灰蒙蒙一片，山林的轮廓被雨幕揉成一团模糊的墨痕，近处那几棵老槐树的轮廓都瞧不真切，更别说赶路。
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认命了一般，垂下头去，肩膀塌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长长叹了口气。
少女垂头丧气地站起身，走过去，闷闷地抬起手，一把将窗户拉上。
木窗阖上，发出咯哒的一声脆响。
烦。
真烦。
李婴姿皱了皱鼻子，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正要转身坐回去，抽出舆图多看几遍，好从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能寻出一条能更快到达洛阳的捷径来——
最好是那种直直的，两天就能到的，她真的不想再在这路上多待一天了。
可身子还没挨着凳子，窗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咯吱……咯吱……
李婴姿动作一顿，皱紧眉头，望向窗户。
窗没关紧？
可她方才明明用了力的，那咯哒一声清清楚楚。
她眯了眯眼，这破烂，不会被她随手弄坏了吧？
李婴姿狐疑起身，几步跨过去，将窗户轻轻推开。
这不是好好的没坏吗？
她蹙了蹙眉，又探出半个脑袋往窗沿上方看去。
窗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松动的木条，也没有被风吹折的树枝搭在上面。
她再把目光往窗外扫了一圈——
近处的那几棵老槐树被山雨打得哗哗作响，枝条狂乱地摆动着，却没有一根是往窗户这边砸过来的，全都往另一个方向歪着。
“嗯？”李婴姿歪了歪头。
那方才是哪来的动静？
她重新把窗户阖上，这一回格外仔细，把窗扇严严实实地卡进框里，又闩上了木栓，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好了。
可就在她放下手的那一瞬，声音又来了。
只是这一回，不在窗那边。
是在屋里。
李婴姿猛地转过身去，目光在房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自最右的破旧架子床起，视线滑过缺了半角的衣柜，褪色的铜盘，紧闭的房门，有些漏灰的衣架子，最后定格在了房间最左边的那面墙上。
白墙上悬着两幅最普通的挂画，纸张已经泛了黄，边角卷起了毛边。
那两幅画中间隔着大约一臂宽的距离，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土色。
咯吱……咯吱……
声音，是从墙后传来的。
李婴姿站在原地，盯着那面墙看了好几息。
逐渐的，方才因噩梦而起、又被她强行压下去的郁气，“腾”地一下，啦啦地全冒起来了。
好哇！
她当是什么呢。
原是这个小白脸，大半夜不睡觉竟在弄出这动静来。
怎么，他这是要学那王蛰不成？
少女怒发冲冠，她挺了挺腰背，雄赳赳气昂昂大步朝门外走去。
可就在她的双手搭上房门的一瞬间——
李婴姿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后目光缓缓向右移去，落在那张破旧的架子床上。
不对。
方才跟着宣娘子进来时，这架子床明明是在她左手边的。
而颜玉光的房间，按理也在她左侧。
她如今站在房内，那颜玉光的房间就该在她右侧才对。
如此说来——
"虽是小，但外头是山林，空气好，不吵闹。"宣娘子的声音蓦地在她脑中响起。
她缓缓往左扭过头，视线重新落在那两幅挂画之间的白墙上。
那墙外，便是山林。
咯吱……咯吱……
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
李婴姿眨眨眼，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两个小人儿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去看看呀怕什么你可是蝴蝶飞飞女侠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胆色！
另一个说，别去千万别去等天亮了再说你又不是真的女侠你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怂包。
犹豫了一会儿，她咬咬下唇，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往声源处走去。
但也没敢走太近，只走到距离那面墙大约三四步就……
嗯……五六步的位置停了下来，把脖子伸得老长，身子微微前倾，只把一只耳朵朝向那面墙，屏住呼吸，认认真真地去听——
咯吱……咯吱……
“！！！！”
李婴姿呼吸一滞，猛地往后退了三四五六七八步。
这声音，跟王蛰在村里推墙的动静一模一样！
真！的！有！东！西！在！墙外！
王蛰能把墙推开，那外面的……
李婴姿眯了眯眼，脑子里那俩小人儿一瞬间达成了共识，撤！
她动作飞快，把桌上的舆图、手册、笔墨一股脑儿全塞进包袱里，往怀里一搂，腾出一只手来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大步跨了出去。
外头的走廊黑黢黢的，只有中堂那边还亮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
李婴姿站在走廊里缓了几口气，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现在要离开驿馆，肯定是不行的。
先不说外头那是什么东西，就说这雨，暴雨夜赶夜路，往往要出事的。
她才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可若是直接去找人，说“这店外面有人在挠墙”——
她想了想，迅速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若真有怪东西，那大家一块儿惊慌，一块儿想法子那还好，与民同忧嘛。
可倘若，这不是个怪东西呢？
李婴姿抱紧怀里的包袱，歪头蹙眉想着。
这是荒郊野岭，又有大门，是个人都走门口，再不济也走窗，谁会淋着雨挠墙？
那么，若只是什么野猫野狗在墙根底下刨食，她这么大半夜的惊慌失措地跑去嚷嚷，岂不是叫人笑话？
此等小事便如此恐慌。
先不说洛阳途远、路长且阻，她还要那小白脸听令于她，她万不可在区区一个书生面前失了威严。
就说这驿站人杂，她一个小娘子，若是被人看出胆怯来，难保不会惹来些小麻烦。
思来想去，盘算了又盘算，最终，她打定了主意——
少女抱紧包袱，来至颜玉光门前，站定，挺直腰背，下巴微抬，伸手往门上轻叩了叩。
·
房内。
自隔壁开门声响起便放下书卷的少年缓缓抬眼，看向门外一直干站不动的娇小人影。
那人影一会儿歪头，一会儿站直，一会儿又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几个呼吸后，影子的主人终于下定了决心，来到他门前，先是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
然后，像只高傲的大鹅一样微昂着头，一条手臂抬了起来，冲着门板就是一顿猛敲。
咚咚咚咚咚。
颜玉光：“……”
照她这个锤法，过不了多久，整间馆驿的人都会被她吵醒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放下书卷，起身，快步往外走。
房门被从里拉开的那一刻，李婴姿举在半空的手还来不及放下。
少年清润的嗓音从上方落下来：“李娘子？”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停了一瞬，眉梢微微抬了抬，带着点疑惑开口，“你这是……？”
李婴姿迅速整理好表情，恢复方才那副天家贵胄的模样，往他房内探了探眼，目光落在那铺得整齐，显然还未被人碰过的床榻上。
方才松开的眉头又瞬间蹙起，她怎么觉得这小白脸的房间比她的要好？
少年察觉到她的动作，也侧头往里望了望，像在打量自己的房间有什么可看的。
李婴姿收回目光，冲他勾了勾手指，吩咐道：“你出来，我和你换个房间。”
颜玉光没动。
他的目光往右偏了偏，向她房间飞快掠了眼，又扫了眼她搂在怀中的包袱，问道：“为何？”
李婴姿摆摆手，一副“此中深意你不必过问”的神情，“这个你无需过问，我行事自有我的考量，你只需听令行事即可，快些——”
“不可。”
可话还未说完，就又被少年拦腰截断。
李婴姿愣住：？
她都已经抬脚往他房里迈了半步，一只脚悬在半空。
听他这么一说，她怔怔抬头，满脸写着“你竟然还敢拒绝我”的不可思议。
却听少年继续说道：“圣人言，男女授受不亲，李娘子与我深夜换房，实为不妥。”
李婴姿：？？
她站在原地，花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来理解这句话。
只是换个房间罢了，他那床榻显然都还未让人碰过，如何就又授受不亲？
圣人也没言过不让人换房吧？当年孔圣人周游列国的时候，难道就不曾跟人换过房间？
她蹙紧了眉头，猛地抬起头来，张口就要和他好好掰扯掰扯——
忽而，楼下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随后，一声尖叫声：
“死了……来人……死人了！”
那声音李婴姿认得，是宣娘子。
她张到一半的嘴停住了，反驳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一颗脑袋刷地扭过去。
什么？谁死了？
她眨眨眼，好奇地循声往楼下看去。
只见正堂之中，宣娘子一脸惨白地连连退了好几步，手指哆嗦着指向倒在地上的人："他……他死了……"
李婴姿再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才看清那地上躺着的人是谁。
是那个闷不做声，只顾喝茶的猎户。
此刻的他浑身是血，衣襟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胸口的皮肉翻卷着，像是被什么巨物狠狠抓过。
许是方才被宣娘子翻动过的缘故，他的身体侧翻过来，血迹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而一旁，说书人曹老汉蹲下身，手指哆嗦着指向猎户胸口的伤口，声音发颤：
“内脏……内脏也没了。这伤口，是被硬生生撕开的，只有人熊…才会这样…”
“人熊？”
这两个字一落进耳朵里，李婴姿眉头微蹙。
颜玉光眯了眯眼，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转瞬便被他垂下的睫毛遮住了。
那“人熊”二字，忽然和许多年前的一道声音重叠起来。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向身旁的少女。
“喂，书呆子，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物名人熊？”
记忆里戴金珠冠的少女仰着脸，一副“我料你也不知”的炫耀神色。
半晌没等到应答，她上前推了他一把，“喂姓颜的，我问你话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人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