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白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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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三更鼓刚过。
长安内城沉沉睡去，宁和坊的巷陌深处，唯有月色醒着。
一个梳着双螺髻，头戴金簪的貌美少女灵巧翻上院墙，环顾一周后，才侧身接过侍女阿苣递来的包袱。
“县主，你真的不带婢子走？”阿苣眼圈发红。
李婴姿眉头微蹙，“哪有人逃婚还把侍婢带上的。”
瞧着阿苣听后眼圈更红了些，她顿了顿，又安慰道：“我留有书信，说明我是自己离家，与你们无关，阿耶不会迁怒于你。”
“可你一人，路上若是出了事，那该如何是好？”
“你且放心。”
李婴姿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我花重金雇了名震江湖的金毛龟大侠，让他护送我前往神都寻阿兄。有他在，我不会有事的。”
见阿苣还要开口，她连忙摆手打断：“待我离开西京，就传信回来。”
“在此之前，若阿耶问起我行踪，你只说我未曾告知与你，记住了？”
阿苣咬唇点头，“婢子记住了。”
“还有，”
李婴姿忽然俯下身，认真地盯着她，“若是问你为何在这儿，你就说追出来之后，被我打晕了。可晓得？”
“唔？”
阿苣懵然抬头。
下一瞬，后颈传来一阵钝痛，她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李婴姿听着倒地声，连忙低头，确认小婢女无碍，这才松了口气。
她抱紧鼓鼓囊囊的包袱，轻巧落地，朝着与那金毛龟约好的歪脖子树跑去。
长街寂寂，只余高悬明月和几盏零星灯火。
李婴姿绕过小巷，穿过大街，很快便看见那棵歪脖子树
树下果真停着一辆马车。
可她刚往前走了几步，便缓缓停了下来。
李婴姿蹙起眉，仔仔细细打量着前边那辆破烂辆车。
说是破烂，其实有点冤枉它了。
可是——
为了今日逃家，她可是花费好大一笔银钱，寻的是名震江湖的顶级高手。
要的是顶级四驱豪华马车，黑漆厚木，双马并驾，威风气派。
而眼前这辆——
她视线缓缓往下，青布篷，窄车轮，薄车板…
她又往前探了眼，车前也不是神驹，只是老马一匹。
怎么看都和她要的相去甚远。
李婴姿抱紧包袱，绕过车头，这才见车辕上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清瘦少年。
他垂着头，正借着月光认真翻看手中的书。
似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李婴姿算是看清他的长相。
肤色白皙，五官清俊精致，一双桃花眼温和如春水，嘴角微微上翘。
——活脱脱一个小白脸。
那小白脸与她四目相对，嘴角又翘了翘，似是要开口。
李婴姿立刻把脸撇开，目光越过他，望向别处。
果真不是金毛龟，只是一穷酸书生。
——不，也不对。
哪个正经穷酸书生，会在三更半夜、昏暗无人的街上看书？
她皱了皱鼻子，还是没忍住，回头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定是那金毛龟把车停在别的坊街了。
西京坊街名字相近，那些江湖粗人分不清也是常有的事。
她这样想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那清俊少年目送她走远，视线落在她发间那枚金簪上，蝶翅随着步子轻轻颤动，像是真的在飞。
他歪了歪头，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两个呼吸后，他又淡淡收回视线，垂下眼去，继续翻书。
半个时辰后。
李婴姿拖着发麻的双腿，回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那枚金簪上的蝶翅，这会儿像是飞累了，耷拉下来，随着她沉重的步子一颤一颤，有气无力。
而树下，那小白脸还在。
还是那般闲适地翻着书。
李婴姿远远望着他，几番思索后，提步上前，“喂。”
少年抬起头来，温声细语：“姑娘。”
那声音很轻，如同春风。
李婴姿抿了抿嘴：“你……你可曾见过一位驾着豪华马车的威猛江湖客？”
少年认真想了想，摇头：“未曾。”
李婴姿蹙眉：“路过也没有？”
少年点头：“我在此处等了几个时辰，并未见过威猛江湖客。
小县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难不成，那金毛龟骗了她银钱，逃之夭夭了？
那她该如何？
李婴姿垂下眼皮，看向怀中包袱。
距离她梦中的婚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她必须离开这里，不然……
可如今，金毛龟又不在。
清俊少年见她久久不语，正要偏头看她，突而耳尖微微动了动。
他收回视线，望向坊街尽头。
李婴姿也听见了。
巷子那头，隐隐传来人声，越来越近。
“县主——”
是阿苣的声音。
李婴姿心跳漏了一拍，转身便对上那少年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就站在她面前。
她才得以发现，这小白脸身量颇高。
李婴姿仰起脸，再仰，再仰，这才堪堪与他垂下的桃花眼对上。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飞快地问。
“我在等人。”少年温声回道。
“大半夜你在等什么人？”
“客人。”
李婴姿瞥了眼那破马车，忽然顿住。
喧闹声近了。
她咬咬唇，“你方才说你已在此处待了很久。”
少年点头，“是。”
“那客人一直没来？”
少年不语。
“那多半是不会来了，别等了，不若你与我做生意，送我出城，价钱我照付——”
李婴姿眼尾余光瞅着那已经若隐若现的火光，口中飞快提着条件。
谁料，这穷酸小白脸竟是摇了摇头：“不可。”
李婴姿：“……？”
小白脸认真道：“圣人云，失约非君子所为。”
李婴姿：“……”
身后，寂静的坊街上，阿苣那几声“县主”已经越来越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抓紧时间：“你那客人叫什么名字？”
大不了她离开西京后，传信回来时让阿苣替她上门赔礼，想必岐王府的面子，对方还是会给的。
少年抿了抿嘴，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后声音压得很低：“她叫蝴蝶飞飞女侠。”
李婴姿点头：“蝴蝶飞…”
她顿住，猛地抬眼，惊问：“你便是武林第一高手金毛龟？”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年约约十七八岁，身量颇高，但身姿清瘦，身穿素白圆领袍，眉眼温润如玉。
怎么看，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小白脸摇头：“我不是金毛龟。”
“我是代替他的人。”
“…代替？”李婴姿不可置信地看向那辆破烂马车，再看向车前那匹老马，“那金毛龟人呢？”
少年又犹豫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龟兄说，他家母牛今日要下牛犊，无暇护送，将此事转交给我。”
李婴姿眨眨眼。
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因为下牛犊，就把她岐王府小县主随随便便转给别人？
“县主——”
阿苣的声音更近了。
李婴姿迅速回头望了一眼，又看了看那辆破旧的青蓬马车。
最终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罢了。
当下，她首要做的，便是离开西京。
只有离开西京，她才能脱离那个梦，脱离梦里所预示的一切。
她咬了咬唇，“算了，我不计较你们之间的糟心事，就由你来送我出城吧。”
说罢，她搂紧包袱便要往车厢里钻。
可谁知，那小白脸纹丝不动。
李婴姿往左挪了挪，他不动，往右挪了挪，他还是不动，像尊大佛一般，没有半点动静。
她仰起头，蹙眉瞪他：“你什么意思？”
少年静静看着她，似乎有些赧然，却还是开了口：“那人收取了我三分利。”
李婴姿一愣：“……什么？”
然后呢？
少年不吭声，只看着她。
李婴姿眨眨眼，突然懂了，“你要加钱？”
那小白脸白净的脸上浮起一丝薄红：“我…急需银钱买书。”
李婴姿：“……”
街那头，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火把的光亮已经隐约可见。
“快！把县主找回来！”
“县主？”小白脸轻声重复，目光落在她脸上。
李婴姿闭了闭眼，这群败事有余的！
好好地掩饰身份全给搅和了！
她抬头，朝那小白脸颔首，“我是岐王府怀安县主李婴姿，只要你替我甩开他们，护送我出城，原价之上，再加五成。”
小白脸沉默了一瞬，轻声：“加一倍。”
李婴姿震惊。
这小白脸看着容易害羞，在银钱之事上竟这般厚脸皮！
她听着逐渐迫近的喧闹，深吸几口气，罢了，罢了！花钱消灾！
随后才咬牙切齿应下，一把推开他，抱着包袱钻进马车。
甫进车厢，她才明白这人为什么说“急需银钱买书”了——
这车厢里，竟然全都是书！
整整齐齐摞着，堆着，几乎没个下脚的地方。
李婴姿一脸嫌弃地把书推开，勉强给自己腾出个位置。
正要坐下，马车忽然一沉，是那小白脸坐到了车缘上。
随即，马车一顿，缓缓向前驶去。
李婴姿连忙扶着车壁，稳住身形，扭头望去。
马车怎么动了？
难不成这就是他的甩开？
她视线缓缓往上，落在那摇得缓慢又匀称的流苏上，皱了皱小脸，把头埋进膝盖里。
罢了，罢了。
只求阿苣稳住，莫让那侍卫长赵德福千万别追上来。
马蹄声碎，车轮辘辘。
那辆破旧的青蓬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城门。
车辕上，少年一手挽着缰绳，一手翻着书卷，神情闲适。
火光与人声追到歪脖子树下。
侍卫长赵德福环视四周，最后视线落在那辆慢悠悠远去的马车上，又落在车辕上那个清俊书生身上。
“阿苣姑娘。”赵德福轻喊了声。
阿苣也遥遥看了眼，摇头道：“县主方才透露过，她重金雇的是威猛大侠金毛龟。”
赵德福从清俊书生身上收回视线。
“我见过金毛龟，确实不是此人。”
阿苣又看了一眼那马车，语气笃定：“况且县主平日要求颇高……这等连府中仆妇都不会坐的马车——”
她话未说完，赵德福便甚是认同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阿苣尚未出口的话。
“说的也是，分头在找！”
马车内，李婴姿久等不见被人叫停，这才悄悄掀起一丝车帘。
身后，那棵歪脖子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坊街，街景缓缓后退——
正是出城的方向。
李县主对此结果甚是满意。
她长长舒了口气，放下车帘，语气也轻快起来：
“你做得不错。等出了西京，银钱一分不少你的，对了，你叫什么名？””
少年握住书卷的手指微动，缓慢翻开下一页。
夜风轻拂车帘，他温和清润的嗓音在寂静的长街上响起：“回县主，在下颜玉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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