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说句话呀》铁锅泥灸

30、盾牌

　　跟在温珩礼身后的人却无声无息失了踪迹。

　　一向闻微察隐的温珩礼傻眼了。

　　不久前他还在和顾维桢说话，还有些玩笑兴致地讨论会不会死在这里，不过神游一会的功夫，这路倒是给沈彦祁走出来了，可身后的人呢？

　　面前的石壁上挂着黑漆漆的烛灯，一个四四方方的石板四周缝隙里传出微弱的明光，照亮这点点方寸之地。

　　身前空无一物，身后空无一人，除了愣愣盯着地上的沈彦祁，什么都没有。

　　没有机关，没有第三个人，四周静得可怕，温珩礼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温珩礼捏了捏刀柄，手上使了几分力气，他眼睛闭上又睁开，对沈彦祁道：“下去吗？”

　　没人能从自己身边将顾维桢悄无声息地带走。

　　走到这里他其实心里有数，如同顾维桢对这片密道远比自己更有数一样，顾维桢不会有事的......

　　温珩礼这般想着，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那块石板，并不严丝合缝地贴合在地面，大约二尺见方，刚好能容纳一人跳下去。

　　他静静等了一会，感应到下方没有人后，蹲下身将这块石板撬出来，一大片黄光照亮他的脸。
　　温珩礼眯了眯眼，果不其然，下面有人存在的痕迹。

　　那是一个......温珩礼多看了两眼才确定，那是个兵器库房。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戈、矛、戟、长枪等长兵器，竖插在兵器架上，枪头戟锋泛着冷光，一看就是淬火精良的好枪头。

　　这里可不是前朝埋葬了两百年的宝库，这里是有主人的。

　　温珩礼皱起眉头，这个兵器库四壁挂着幽幽灯火，这么晚了附近又没有人在，有谁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亮灯？怕贼看不清楚吗？

　　他站起身，轻声问还在愣神的沈彦祁：“沈将军打算如何？”

　　沈彦祁看向他，他示意道：“下去吗？”

　　“下去……”沈彦祁低下头盯着下方的兵器库，突然退后几步，斩钉截铁道，“下去，会死。”

　　就像是一个盲目执行命令的路人甲突然有了意识，沈彦祁这一瞬间好像脱离了命运的大手的操控，变得整个人鲜活了起来。

　　温珩礼静静看着他，微弱的黄光偷渡在这个人身上，贴着他的衣摆缓缓漫上来，沈彦祁盯着眼前人，过去几个时辰的记忆渐渐漫上心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引路的影子，这地底的光终于将他从无尽梦魇拖出来。

　　温珩礼闻言也不惊讶，只是道：“那怎么办？”

　　他看着沈彦祁现下戒备的模样，微微一哂，“我们现下也无路可走了，还是说你还走的回去？”

　　温珩礼已然清楚，上一世沈彦祁是怎么死的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沈彦祁从湖里爬出来狼狈兮兮的模样，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个离湖近的地下密道，像只无头苍蝇在地下迷宫转了十七八圈，又误打误撞找到了这个可以通往更下一层的洞口。

　　再然后嘛，这个倒霉的他乡苍蝇就这么死在了李荃手里。
　　至于原因，自然是沈彦祁撞破了李荃的秘密，而这个兵器库属于李荃。

　　不是什么落水后高烧至死，也不是宴会结束后几日才亡，是当日即死，军侯质子死在了当朝公主手里。

　　真可怕啊，温珩礼略有些感叹。

　　他现下突然有种兔死狐悲的感慨，自己如今也是到了这不上不行的境地了。

　　温珩礼握刀的手微微用力，他问沈彦祁：“下面有什么？”

　　他看向沈彦祁的目光有些冷：“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他不在乎沈彦祁身上发生了什么，鬼上身了也好中邪魇镇也好回光返照也好，什么怪力乱神出现了他都不以为意，就像当初得知萧玉棠从另一个世界而来，他也不问原因。

　　缘由因何对温珩礼而言并不重要，他在意的得知真相后怎么处理才能尽取其利。
　　就如同他不会责问自己几个时辰前为何心血来潮来了这里，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逃离这里。

　　沈彦祁似乎在天人交战，好一会，他才妥协道：“陷阱。下面有数十精卫埋伏，还有暗弩冷箭，防不胜防。”

　　温珩礼道：“那现在如何？”

　　沈彦祁环顾一圈：“顾大人呢？”

　　手上的青梅嗅一寸寸抽出，泛冷的刀身映出温珩礼冷冷的眉眼：“你不知道吗？”

　　沈彦祁迟疑道：“我只知道他会救我……你做什么！”

　　沈彦祁声音骤然拔高，因为他看见面前的温珩礼右手一甩，他手里那把锋利的寒刀就狠狠地刺向下面，从那个窄小昏暗的洞口处猛地刺向敞亮的所在。

　　“铮——”

　　青梅嗅与温珩礼目之所及的长刀狠狠撞上，随后轰隆巨响，一排排的兵器架应声倒下，戈，矛，戟，长枪，长刀，镗，耙等等兵器，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温珩礼等了一会，见几人走出，在一堆兵器里找寻什么，他们逐渐走到洞口正下方，一人抬起头，目光向这边看来。

　　沈彦祁心头一紧，他余光瞥见温珩礼目光袭来，还来不及说什么，下一瞬手腕一紧，还来不及反应什么，失重之感席卷而来。

　　他被温珩礼整个拽着往下跳去！

　　温珩礼抓着沈彦祁手臂，下跳之时将青梅嗅的刀柄顺势一甩，借力落地于兵器架后，同一时间，刀柄狠狠拍向那将要抬头的人眼上。

　　随着哀嚎声起，战势一触即发。

　　温珩礼随手抓起一把长刀将最近的人砍飞，并将地上的长枪踢给沈彦祁，快速道：“这下不用纠结了。”

　　沈彦祁：“......”

　　他手比脑子快，一枪挑飞一人后，见来人越来越多，难得骂了句脏话道：“你武艺那么高都是脑子换的吗？双拳难敌四手，你看看这里何止四十双手！”

　　四面八方的人要把二人围起来，一时间温珩礼手脚再快都有些束手束脚，然而他看着眼前情形竟还笑得出来。

　　温珩礼一个迅步抓住沈彦祁肩膀，用他去挡自己身前的刀枪，抽空将身后的剑戟横刀一拦：“这不还有你吗，沈小将军。”

　　沈彦祁：“！！！”
　　温珩礼这人平日里漠然冷酷，难得听他毫无温度的话语带了些笑意，竟然是在这种时刻！
　　这个缺德玩意儿！

　　身前的刀枪快如风雷，沈彦祁预想中的痛楚并未传来，相反，他察觉到身后的人拎着他后脖子，将自己专往敌人的剑戟上撞！

　　沈彦祁手上动作不断，一边长枪扫落敌人，一边在心中骂温珩礼，这简直是在把他当盾牌使！

　　温珩礼看着沈彦祁身前刻意避开的兵器，心想，果然。

　　这些人认出了沈彦祁沈奕儿子的身份，反而畏手畏脚起来。

　　上一世，李荃敢杀沈彦祁，就是因为他人在京城为质的身份，沈奕远在祁阳鞭长莫及，尽管温珩礼怀疑李荃或许别有目的，但这一世，至少沈奕就在京城北大营，沈彦祁事他能直接马踏了这片皇庄。

　　无论李荃到底想做什么，她绝对不是想现在就得罪沈奕的。

　　现下的局面和上一世来看，应是他和沈彦祁身份调转了，上一世萧玉棠与沈彦祁产生冲突，李荃护着萧玉棠，杀了沈彦祁。

　　而现在，是李荃要杀自己这个“燕北郡主”，而不敢动沈彦祁这个军侯之子。

　　阴差阳错间，他代入了上一世在京质子的身份。
　　他竟成了那撬动命运的萤火。

　　温珩礼不是冲动之人，他不是没想过回迷宫或许能找到回去的路，可大概率难走出去，就算侥幸出去了恐怕李荃的人也等在洞口布下重重杀机。

　　反正前后都是死，倒不如主动杀出去。

　　温珩礼跳下来之前，就想好了拿沈彦祁挡刀的主意，他不是畏手畏脚之人，此事虽险可他也不能在原地等死。

　　至于沈彦祁说的等顾维桢来救一事，温珩礼不会把自己的命交托于任何人——他是顾维桢也不行。

　　尽管他因着对沈奕有几分敬意而对沈彦祁产生几分歉意，可生死关头他也毫无他法。
　　拎着沈彦祁后颈将他当盾牌时，温珩礼暗暗想到：谁让这是命运的安排，我既是因你受此劫，那你替我挨一部分打也天经地义。

　　兵刃相撞间，温珩礼又想起一事，一件被他忽略了很久的事。

　　——那就是李荃因何要杀他。

　　温珩礼绝不信李荃爱慕顾维桢这种传言，甚至身处李荃布给他的杀机中，他还有闲心思考，李荃为什么要杀他，李荃又是什么时候想杀他的……

　　“小心——”

　　暗箭破空，他只觉颈侧一凉，仓促间偏头，箭簇擦着耳廓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鬓角的发丝竟被削断了几缕。

　　温珩礼身旁的一人中箭倒下。

　　沈彦祁喊声有些迟了，直到箭簇逼近他才意识到，嘴比脑子快的喊出口，还好温珩礼身体反应更快，那道快如雷电的冷箭没能中伤他。

　　可是温珩礼还是愣住了。

　　他刚刚还在想，李荃是从什么时候想杀他的……

　　命运应着他的呼唤将答案送至他的眼前。

　　中箭倒下的那人被刺中了脖颈，此时早没了气息，身边的人畏于此箭的威力，悄然间拉远了自己与温珩礼的距离。

　　血泊里，倒霉蛋脖颈中箭处鲜血汩汩流出，黑雕翎尾羽沾了血珠，在暗沉一片里微微晃动。

　　那是......破风弩箭。

　　温珩礼想起了白日里沈奕亲口说出的“京城里没有别处还有破风弩”。

　　他想起了好些天前，那时他刚进京，入宫在长乐宫与李家人一同用了午膳。

　　那时李荃看他的眼神就颇为古怪。
　　彼时温珩礼还在想，或许是觉得传闻中的燕北郡主看上去呆傻难辨，久居深宫的小公主眼含好奇。

　　现在他才明白，那哪里是天真的奇色，那明明是阴鸷的杀机啊！

　　大钟寺那夜的刺杀，他想过许多疑似凶手，从京中想到京外，从宫里想到宫外，从从未见面的太子齐王想到刚走不久的左丞相，唯独没想过李荃。

　　温珩礼忍不住抬头看天。

　　哦，人在地底，看不见天。

　　温珩礼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真是艹蛋啊，小公主原来从那会就想要他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