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窥光 那 ...
-
那是个极为艰难的日子。
孤儿院破产，嬷嬷们陆续离散。我和熙旺被迫成了“家长”，照顾所有“被剩下的”孩子。
我们偷窃、行骗，想尽一切办法，带回一切食物，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活着。
直到一个下午，傅隆生闯入了我们的生活。
他一来进来，我就感到一股逼人的气势。胡枫他们按照我们定好的规矩，一有外人就躲起来，一切由我或者熙旺应付。
当时熙旺不在，我紧张极了，不知道这个男人要搞什么事。
谁知他看到我后，竟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让我拿着，说什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我略一思考，就猜到他要找的人是熙旺。
我哥这人也是的，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总喜欢自己承担所有。他有几天，夜里巡逻都特别久，回来后，还带有血腥味，想也不想，我就猜到他见了外人……
“你等一下，”你听到这里，忍不住出言打断：“熙蒙，你不觉得这个说法，很像电视剧里面，因为闻到老公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所以怀疑他在外面有人的桥段吗？”
熙蒙涨红了脸，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对！现在说正经的！”
你：“嗷……那你拿了吗？”
“没拿！你以为像你啊？”熙蒙一副“我比你高贵”的样子。
气得你狠狠拍了他一巴掌：“不是说正经的吗？！”把他打回原形。
“正经的正经的……”熙蒙瑟瑟缩缩，委屈地抚摸那片通红的皮肤，小眼睛砸吧砸吧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继续说道：“后面这钱，我一把从他手里抢走的……”
傅隆生跟我们又闲聊了几句，等熙旺回来，又掏出了一沓钱给他，还交代我们不要再出去偷了。
之后，他每隔了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一开始，我们还整天生活在担心和害怕中。
怕什么呢？
我们担心他会对我们不利，但又害怕他再也不回来，这样，我们就又得出去偷东西了。
没想到他真的会一直来，没有抛弃我们。
渐渐地，我们跟他的关系也越来越好。我们还主动改口叫他爸爸。他很高兴，也很关心我们，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礼物。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竟然会记得我随口说过一句，想要一台笔记本电脑……
熙蒙的话，让我震惊，没忍住打断：“不好意思，你确定是笔记本电脑，而不是台式电脑？”
熙蒙轻轻叹了口气，回道：“这个怎么会搞错！是索尼的，笔、记、本、电、脑！再说了，老头子又不只给我一个人带，带台式的，其他东西怎么拿？”
你想起初中时上的电脑课，确实是熙蒙最优秀的科目。因此，老师还经常拿他来教育大家，说要向他学习。
那会儿你们大多数人家用的都还是台式电脑呢，熙蒙不仅有笔记本电脑，还是索尼的！
多少有一点羡慕嫉妒恨。
羡慕嫉妒自不用说，恨是跟熙蒙居然把这件事藏那么深！连你也不告诉！
“干嘛用这种怪怪的眼神看着我？”熙蒙被你盯得难受，“你怪我不告诉你啊？可是……可是……”
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来。
你也不想听了，突然这人怪讨厌的。连索尼电脑都用得起，还要吃你零食。你决定再问问其他人的礼物，让你开开眼。
熙蒙稍微回忆了一下，“那天胡枫的礼物是索尼的MP3，阿威是索尼PS2，小辛的是日本制高□□，仔仔的礼物最多，都是各种新衣服和零食大礼包……”
你的眼睛越睁越大：索尼的MP3？PS2？这些你都没有！！！！
虽然对□□没兴趣，但也是日本的呀！那会儿日货都很贵！
也就是仔仔的礼物勉强让你心里平衡一点。
“为什么你们都是玩具、设备，就仔仔只给了衣服和零食啊？这听起来好偏心啊！”你决定挑个软柿子捏。
熙蒙推了推眼镜：“可能是因为仔仔跟他说，自己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老头子就一直记住了，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新衣服。”
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从未穿过新衣服？”你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仔细一想，也对。熙旺、熙蒙、胡枫年龄是最大的，他们先长个，买衣服肯定是买他们能穿的。
阿威那么皮实，小辛那会儿喜欢冲锋枪，想来也是个破坏大王，那衣服经过他们两个，再传给仔仔，可不得破破烂烂了吗？
这孩子甚至还会做布娃娃，说明他以前没少缝衣服吧！
想起自己刚才还在计较索尼电脑和MP3，一阵微小的愧疚感让你无地自容。
你之前所有的不平衡，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你看着熙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变柔：“我想，你们会愿意一直跟着傅隆生，也情有可原。”
熙蒙错愕，他没想到你会这样“体谅”他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那熙旺呢？傅隆生送熙旺什么？”
熙蒙：“钱。”
你自以为自己听错。
熙蒙进一步说道：“一饼干盒的钱，花花绿绿的钱。”
你：“生活费啊？”
熙蒙：“是啊，不然呢？
你：“每次给多少钱啊？”
熙蒙：“不知道啊，我也没数过。总之，我们六个再也没有饿过肚子，有时候我们还能吃夜宵……”
你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要让六个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再也没有饿过肚子”，甚至“还能吃夜宵”，那饼干盒里装的，恐怕远不止是“一点生活费”那么简单。
等等！难道啊，难怪！难怪熙旺动不动就“给钱”。傅隆生就这样教的嘛！
“傅叔叔……还真是厉害……”盘算了“礼物”大概的价格，你打心里有一点佩服他。毕竟这几个都不是亲生的孩子，居然那么舍得……也是，毕竟救命之恩呢。怎么救的呢？……
熙蒙抓头卖萌：“当时我们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那么贵……”
你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抓住熙蒙的衣领，把人扯过来，说道：“装傻？又想糊弄我？那时候连成年人都不一定有笔记本电脑，你敢说不知道这东西贵？这些钱都是他偷来的，是不是？”
“啊？”熙蒙惊慌失措，任由你把他衣领提起来。
“啊什么啊！警察都跟我说了，”你确实提不动熙蒙，只好重新把他摁在沙发上，盯着他的眼睛说：“傅隆生是个贼！你还不肯承认吗？”
熙蒙：“啊是是是……是贼……我没不承认。”
你：“那你呢？熙旺，弟弟们，还有你，是不是也是贼？”
熙蒙使劲摇头：“不是啊……不是啊……”
“放屁！你还敢抵赖！”你抬手，用力拍了熙蒙肩膀一巴掌，打得他花枝乱颤。
熙蒙假装害怕：“是……我们都是……”
你沉默了，转身坐回去。本来以为熙蒙会抵死不认，没想到你就随便拍了两巴掌，他就承认了。
现在你们两个谁也不说话，气氛十分尴尬。
“这是什么？”你随手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突兀的黑盒子，试图打破僵局。
熙蒙接过黑盒子，又放回茶几上，蹲在你面前，说：“我……”
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你：“你们都偷了什么？”
熙蒙：“也没偷什么……”
你：“你还想骗我！”
熙蒙低头，“没有啦，我们……我们不偷不行。”
你：“为什么？你不知道这样是犯法的吗？”
“你不要凶我啦……”熙蒙缓缓滑跪在你脚边，双臂环过你的腿，将下巴垫在你膝盖上，双眼里充满了委屈，“傅隆生定的规矩很多，我们都得听他的。否则，轻则臭骂，重则毒打。”说完，伸手抚摸他曾经肿成猪头的那半边脸。
你心猛地一沉，眼前第一次见傅隆生的场景。原来，他所有的和善都是装出来的，真的无法想象，熙旺、熙蒙以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你抓住他的手腕，“你们是被逼的，对吗？”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点，问道：“他养着你们，就是想利用你们去偷钱，是不是？”
你觉得这就是真相。
不等熙蒙回答，你双手用力抓着熙蒙的肩膀，劝道：“熙蒙！不能这样堕落下去了！自首吧！”
沉默了几秒后，“自首你个粑粑！”一个激动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你能感觉到声音的主人，正向你冲来。
你猛然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缕残影被两个人压到地上。
残影：“我们才不要进监狱，我们……呜呜呜……”
胡枫和阿威，一个捂嘴，一个扭手。残影反抗不了，只能束手就擒。
这时，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抱着小熊娃娃的大羊毛卷——仔仔。
“嗨～姐姐～你好呀～”仔仔露出僵硬的笑容，跟你打了个招呼。
那被按的人……“小辛？”
小辛是不反抗了，但嘴里还在使劲地“呜呜呜”，眼神中充满愤怒，让你感到有些害怕。
熙蒙生气：“你哋几个搞乜鬼？”
“嘿嘿……”阿威傻笑，却不说话。
胡枫眼睛在你和熙蒙身上来回，“我们……姐姐你别紧张，小辛只是被爸爸打怕了，才这样的。”
你：“打怕了？？？”
胡枫向熙蒙眼神求助。
你也看向熙蒙。
熙蒙推了推眼镜：“我们谁没被打过？只不过小辛最笨，所以被打得最多罢了。”
你回忆起小辛不止一次跟你提过傅隆生“凶”。不吃西湖醋鱼会被打就够离谱的了，在旺角那天，每次提到傅隆生，小辛那笑脸秒变哭脸，别提多可怜了。
“是怕说自首，会被傅隆生打吗？你们不用怕，警察会保护你们的……”
“呜呜呜……”小辛本来一动不动，听你这样说后，又不断地发出“呜呜”声，示意自己要说话。
而胡枫和阿威毫无波澜。
你劝道：“要不还是……放开他吧。”
胡枫警告小辛别发疯，才和阿威慢慢松开了手。
小辛一得到自由，立刻爬起来，扑向你，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好在他是来抱腿的。
“求你了，别再说自首了好不好？我不想坐牢！”手像长了吸盘似的，熙蒙费了好大的力气，最后说“你快松开，让人坐下啦！”小辛章鱼才松手。
“我大好年华，我美若天仙，我怎么可以去坐牢！我还要穿仔仔设计的美美衣服，到处打卡！姐姐不要把我送监狱里……”
他叽里咕噜一顿说。
你耐心听了一小段之后，大致明白了。把他拉到身边坐下，劝道：“小辛，我怎么会想让你坐牢呢？你漂亮又可爱，就应该站在最亮的灯光下，让所有人都看到你。”
小辛用力点头：“嗯嗯！所以姐姐不要再提自首啦！否则等我坐牢出来，都老了！”
“怎么会！”你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小辛，我知道你害怕傅隆生。可是继续跟着傅隆生，你连‘老’的机会都没有！你那些宝贝衣服，最后只会和你一起，烂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你想这样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小辛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挥开你的手，激动地跳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我就是偷东西长大的！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我们六个都一样！不自首是坐牢，自首也是坐牢，有区别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环顾四周，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用狠狠的语气问你：
“不偷东西我们怎么活？难道你养我们啊？养我们六个吗？！”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客厅霎时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小辛叉着腰，像一只打赢了仗的斗鸡，得意又悲凉地朝胡枫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看，她也没办法。
“你……”你迟疑了许久，才说：“你可以做Coser啊。”
小辛愣了一下，茫然道：“Coser？我？”
“对啊！”你站在他前面，比划着他的身材，语速十分缓慢，“你看，你身材好，脸型也好，我觉得是比较符合二次元的。更重要的是，你很喜欢展示自己，这真的很适合你啊。”
你看向仔仔，又回头看他：“而且，仔仔那么会做衣服，他完全可以给你做所有你想要的造型。你负责在台上发光，他负责让你成为全场最耀眼的那一个。”
小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嘴上还在倔强：“说得轻巧，这些道具什么的，要很多钱的。哪来的钱？”
“我可以给你啊！”你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光，立刻乘胜追击，“我们先做几套惊艳的造型，去漫展拍最好的照片，在小红书和抖音上发。等粉丝量起来了，就拍短视频展示仔仔巧夺天工的手艺——到时候，不是你们求品牌，是品牌捧着钱来找你们合作！”
你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小辛，你值得被无数人真心实意地喜欢。”小辛咬着嘴唇，你能感觉到他的动摇。
“仔仔也会被你带火呢～”你把话题带到崽崽身上，但话锋一转，挑衅道：“不过嘛……说不定到时候，仔仔凭借他的手艺，接单接到手软，粉丝比你还多，比你更火呢～”
小辛听你这样说，顿时急了，抓住仔仔，“你不能比我火！”。一旁的仔仔乐呵呵地哄他，眼睛里也迸发出充满希望的光彩。旁边一直沉默围观的熙蒙、胡枫和阿威看得目瞪口呆。
“那我们……！”小辛转头看向你，眼中闪着光，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切。然而，话才出口一半，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抓着你的手，脸上血色尽褪，连方才神采飞扬的表情都僵住了，只剩下全然的惊慌。
仔仔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冻结，他飞快地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小熊娃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你一愣。
是谁破坏了气氛？
你心头火起，几乎是立刻认定——肯定是陈熙蒙在后面搞小动作！他刚才就没说实话！
“陈熙蒙！你又在搞什么……”你带着怒气猛地转过头，话却卡在了一半。因为你发现熙蒙、胡枫和阿威他们也正齐齐地望向同一个方向，脸上的表情同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了门口。
陈熙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目光缓缓地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你的脸上。
那眼神深不见底。你完全猜不透他站在那里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