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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雨浸孤馆 盲侠现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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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秋雨绵密,如泣如诉。
雨水敲打着青瓦檐,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翘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又迅速汇入街面蜿蜒的浊流中。长街被浓重的夜色与雨幕笼罩,两旁店铺早已门窗紧闭,唯有一家名为“悦来”的小酒馆,还倔强地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将那一片方寸之地映照得明明灭灭,如同这乱世中飘摇的微光。
酒馆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汉子,姓王,此刻正倚在掉漆的柜台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柜台上,一盏油灯如豆,映着他疲惫的脸庞。店里空无一人,只有后厨隐约传来伙计沉闷的鼾声,以及雨水敲打门窗的淅沥声,交织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吱呀——”
一声刺耳的轻响,门帘被人从外掀开,一股潮湿冷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柜台上的油灯火焰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王老板一个激灵,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但见门口立着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几乎将整个门框堵住。来人背对着门外微弱的天光,面容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冷硬如石刻的轮廓。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长发与衣角不断滴落,很快就在脚下形成了一小片浑浊的水洼。他站在那里,沉默如山,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让王老板瞬间睡意全无,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客官……里边请,是要打尖还是住店?”王老板忙不迭地绕出柜台,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迎上前。然而,当他走近几步,借着摇曳的灯火看清来客的样貌时,脚步却不由得一顿,微微愣住了。
那人看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黑衣已被雨水彻底浸透,紧贴着精壮的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几缕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旁,更显得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双眼处蒙着的那条三指宽的黑色布带——竟是个瞎子。
然而,与他这盲人的身份极不相称的,是他那笔挺如松的站姿,没有丝毫盲人常有的畏缩与试探之态,反倒有种渊渟岳峙般的沉稳。王老板暗自估量,这人怕是有六尺多高(约188cm),在寻常人中实属罕见,加之那宽肩窄腰的身形,一看便知绝非等闲。
“一间房。”黑衣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久未饮水的沙哑,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波动,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好,好,楼上正好有空房,清净。”王老板连忙应声,压下心中的惊疑,侧身引路,“客官,这边请,小心脚下……这楼梯有些年头了,又被雨水浸得湿滑,您……”
他习惯性地出言提醒,生怕这盲眼客人摔着,然而话未说完,就再次愣住了。
只见那盲眼青年已稳稳地踏上了木质楼梯,步伐从容得如同能清晰视物一般。他甚至没有用手去扶旁边那布满油腻的扶手,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台阶中央,避开了那些明显松动或凹陷的地方,动作甚至比许多眼神好的常人还要稳健几分。那姿态,不像是摸索前行,倒像是闲庭信步。
王老板将满腹的疑惑咽回肚里,默默在前引路,将他带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前。“客官,就是这间了,窗户朝南,虽然下雨没啥景致,但通风尚可。您看还需要点什么?热水?饭菜?”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随即伸手推门而入,反手便将房门轻轻关上,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将还想说些什么的老板隔绝在外。
王老板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怪人。”他开这酒馆十几年,南来北往的客人见过不少,但如此特别的,还是头一遭。摇了摇头,他带着满腹的疑问,下楼去了。
房内,墨北辰解下湿透的黑色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内里同样被雨水浸透的深色劲装,紧贴着他精壮却不显虬结的胸膛与臂膀。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任凭那带着湿冷气息的雨声更加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的听觉,比常人要敏锐数倍。这是十三年来,在永恒的黑暗中磨砺出的本能,是生存的代价,也是复仇的利器。此刻,整座小镇的声音,几乎都如同细流汇海般,落在他耳中——酒馆后厨伙计那起伏不定、时而夹杂着梦呓的鼾声;远处深巷人家婴儿夜啼的嘹亮哭声;更夫敲打梆子那清脆而带着困倦的脆响;还有……三条街外,几个刻意放得极轻,却依旧逃不过他耳朵的脚步声,那脚步沉稳而富有节奏,显然是身负武功之人。
墨北辰面无表情地关上窗,隔绝了大部分外界杂音。他不需要点灯,黑暗对他而言,早已是常态,是伙伴,甚至是武器。他摸索着从行囊中取出一套干净的黑色衣物,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迅速换上,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十三年前,他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夜,失去了所有。那时他才七岁,眼睁睁看着父母倒在血泊之中,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而自己则被那些黑衣人强行掳走,带入了一个名为“暗阁”的黑暗组织。那些人,为了彻底断绝他的念想,磨灭他的自我,用烧红的铁棍,亲手弄瞎了他的眼睛。他们妄想将他培养成一个只听命于他们的、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他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墨北辰确实成了暗阁最顶尖的杀手,代号“影”,令人闻风丧胆。却在羽翼丰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血洗暗阁。
那一夜,暗阁总部血流成河。他凭借着超凡的听觉与触觉,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暗中,一个个找出曾经的“同伴”与“师长”,手中的长剑毫不留情地收割着生命。凄厉的惨叫、兵刃入肉的闷响、血液喷溅的温热触感……交织成他记忆中最黑暗也最痛快的乐章。鲜血染红了暗阁冰冷的石阶,也染红了他早已干涸的心田。
离开时,他放了一把火,将那个囚禁了他十三年的魔窟,连同里面所有的罪恶与痛苦,烧成了灰烬。
自此,江湖上多了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盲眼杀手,也少了一个只知道服从命令的傀儡。
墨北辰躺上床,呼吸平稳,如同蛰伏的猎豹。忽然,他耳尖微不可察地一动——酒馆外,来了不速之客。
楼下传来轻微的骚动,随即是王老板压低声音的劝阻,带着明显的惶恐:“几、几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您看这……”
“少废话!”一个粗犷的声音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凶狠,“我们找人!有没有见过一个这么高、蒙着眼睛的黑衣男子?”
墨北辰静静躺着,右手却已悄然按上枕边那柄冰凉的长剑剑柄。剑鞘上的纹路,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
“这……小店今晚客人不多,都已歇下了……”老板支吾着,显然不愿惹麻烦,声音里透着恐惧。
“搜!”那声音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杂乱的脚步声分散开来,墨北辰凝神细听,至少有五人,个个脚步沉稳,气息悠长,身手不弱。其中两人,正朝着楼梯方向而来,脚步声在空旷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无声坐起,长剑悄然出鞘三寸,冰冷的剑锋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就在那两人踏上楼梯,木板发出轻微呻吟的瞬间——
“啊——!”
酒馆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那声音,正是刚才发号施令之人!
“怎么回事?”楼梯上的两人立刻转身,快步冲下楼去。
楼下顿时乱作一团,兵器仓啷出鞘声、惊呼声、沉闷的倒地声接连传来,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片刻功夫,一切便归于寂静,只剩下雨水落地的淅沥声,以及王老板那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墨北辰持剑而立,面朝房门方向,如同雕塑。他听见一个轻盈得几乎不似凡人的脚步声,踏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最终停在了他的门前。
那脚步声,从容,优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
门外的来客并未敲门,也未试图闯入,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一个清朗悦耳的年轻男声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里面的朋友,歹人已除,不必担心。”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侧耳倾听房内的动静,“在下只是路过,见不得这些江湖败类以多欺少,扰人清梦。”
墨北辰依旧沉默,周身气息内敛,却保持着最高度的戒备。
门外人似乎不以为意,甚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玉石相击,清脆动人:“夜色已深,雨寒露重,就不打扰朋友休息了。”
说完,那轻盈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地下了楼,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夜之中。
墨北辰这才缓缓收剑入鞘。他听得出,方才楼下那五人确实都已毙命,且都是一击致命,干净利落。那清朗声音的主人,武功深不可测。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五人身上,带着他熟悉的气味——那是暗阁杀手特有的,一种名为“夜魅”的迷药味道。虽然暗阁已灭,但树倒猢狲散,余孽未尽,这些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他重新躺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无论来者是友是敌,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追杀与险阻,他都无所畏惧。
毕竟,黑暗,从来都是他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