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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古代-玄铁剑 ...

  •   迟铎再次醒来时,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花梁雕花。梁木纹路清晰,漆色未褪,帐顶垂下的流苏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他自己屋中惯用的熏香。

      这是他的房间。

      他心里很清楚,可在彻底清醒之前,脑中还是掠过一个念头,那些血腥、夜奔、马蹄与风声,会不会只是高烧里做的一场梦。

      迟铎动了动指尖,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腔随之起伏,不再有撕裂般的疼,只剩肩臂仍旧发胀,却已不是那种剜肉蚀骨的痛。

      门被推开,一名小厮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喜,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少爷醒了?”

      迟铎“嗯”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疼。

      小厮快步走到床前,把药碗放下,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熟练,显然已经不是头一回:“烧是退了,可军医说还得静养,不能逞强。老将军方才还来过一趟,见您没醒,又去前帐了。”

      迟铎闭了下眼,心里便有了数。

      果然不是梦。

      “三皇子呢?”

      他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虚,一张口,问的却是裴与驰的安危。

      纵马逃出的后半段路途早已记不真切,只剩冷风扑面、马蹄杂乱的零碎印象。缰绳在掌下收紧又放松,几乎全凭本能。那一路,他是硬撑着把人带回来的。

      迟铎心里却清楚得很。那一夜若是真倒下的是三皇子,牵着的便绝不只是他们二人这一场生死。皇子殒命边关,迟家首当其冲,迟家军更难脱干系,纵有再多的血与功,也未必填得平这桩祸事。

      更何况,那个人在危急关头,已经不止一次把他从死地里拽了回来。

      “殿下如今住在军营。”

      迟铎微微一怔。

      这事说来,并不简单。昨夜迟老将军连夜调人,将自己原本的房间收拾出来,原想着暂且安置三皇子一行。城中酒肆已然出事,三皇子遭人伏击,被擒入敌营,纵然后来幸运脱身,也断不敢再把这尊大佛送回去。

      可被军师劝下来,将人留在将军府,又实在不妥。三皇子名义上是带着粮草慰军,实则身负监军之责,尚方宝剑在身,代表的便是天子耳目。若迟家表现得太过热络,外头看去,难免要生出别样心思。尤其是皇上会怎么想?是否会疑迟家与沈家暗中勾连,早有勤王之意?

      可偏偏,三皇子又救了迟铎一命。边关艰苦,军营清寒,将人往那样的地方一送,迟老将军心里又实在过不去。

      正当众人权衡再三之际,三皇子却是自己开了口,不必府中安置,也不回城内酒肆,只在军营暂住。

      话说得平静,态度却不容置喙,反倒把所有为难一并压了回去。

      迟铎不由想起初见裴与驰时的模样。

      锦袍在身,虽破损沾血,却一眼便看得出是上好的丝绸料子,说话行事也透着股不大把人放在眼里的劲儿。分明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平日里在宫中,怕是地龙不熄、香薰不断,连夜风都有人替他挡着。真要拿民间来比,大概就是世家深宅里被捧着长大的公子哥。

      这样的人,丢到军营里来,能行么?

      迟铎心里啧了一声。

      帐篷漏风,夜里冷得要命,饭是糙的,水是凉的。就算是他父亲的帐中,也不过多铺了张虎皮,添了个火炉,再没别的讲究。那位三皇子若是半夜被冻醒,会不会暗骂自己接了个苦差事。

      想到这里,迟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想象不出裴与驰那张脸叫苦连天的模样。

      饭菜的香味打断了他的思绪。病势一退,胃口立刻醒了过来,腹中空得发紧,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未曾正经吃过一顿热食。

      而另一边,被他在心里“污蔑”了半天会叫苦连天的三皇子,此刻正坐在军营的帐篷中,接见随行亲卫。

      “回来了?”

      帐中陈设极简。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已将地方占得差不多,多添一件,便得有人站着。军师送来的文房四宝,被原样退了回去;迟老将军特意命人送来的虎皮,也被三皇子挡在帐外,连个多余的说辞都没有。

      桌上的饭菜还未撤下。是迟府特意开的小灶,为的是图个稳妥,也顺带改善伙食。比起军中常见的清粥面饼,这一桌已算得上丰盛,有肉有菜,热气尚存。只是边地苦寒,物资有限,这样的饭食,放在军中已属难得,若拿去与皇宫相比,却实在算不上什么。

      裴与驰坐在那里,袖口挽起,神色如常,仿佛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亲卫回禀完事情,目光在那张桌子上略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低声问道:“殿下可还吃得惯?”裴与驰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够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再费心。”

      亲卫应声退下。帐中安静下来,裴与驰指腹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思绪却已转了几转。亲卫带回来的消息不多,却足够刺眼:酒肆老板一家老小,一夜之间尽数消失,踪迹无处可寻。

      酒肆遇伏,绝非偶然。行程本就隐秘,能让匈奴提前设伏,必然是消息先一步泄露,对方有备而来,甚至算准了他的去处。

      泄露从何而来?

      若是边关这头……

      迟家?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掠过,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迟家若真有异心,事情便不会止于一场伏击。钦差尚未在边地站稳脚跟便横遭不测,等同火烧圣旨,这样的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路,迟家不至于如此冒进。更何况,昨夜迟铎救他时的情形,实在不像是苦肉之计。那般险境,生死只在顷刻之间,稍有差池,便是两条命一并交代。迟铎又是迟家独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迟将军更不可能拿这一脉去赌。

      若非迟家,那便只能是京中。

      有人不欲他回京,甚至不惜与匈奴勾连,借敌手之力,置他于死地。更甚者,这种勾连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有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送入敌营。

      念头至此,裴与驰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若真如此,迟家多年镇守边关,却始终未能彻底平定匈奴之患,便不只是“将在外有所不受”的缘故了。朝堂之争,恐怕早已越过宫墙,悄然蔓延到了这片边境。

      迟家军,真就是铁板一块么?

      裴与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却并未因此变得凝重。这样的局面,于他而言,反倒算不上坏事。人既已在军营,明枪暗箭便避不开,牛鬼蛇神迟早要露面,与其处处设防,不如索性看个清楚。

      他心里有数。这里未必比城中安全。帐外刀兵在侧,夜里巡防频繁,真要有人动手,反倒更近、更快。可也正因如此,藏着的东西,才更容易现形。

      他向来不惧这些。

      宫墙之内待得久了,规矩层层,刀剑束之高阁,一身武艺学来,却无处施展。如今边关风高浪急,局势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倒像是特意替他铺好的场子。

      正好。

      许久未曾真正动手,昨夜权当热了热身。既然戏已开场,便该有几分看头才是。

      至少,也该是迟小将军那样的。

      尊贵的三殿下想瞌睡,正好遇上了枕头。入夜不久,帐外果然有了动静。

      一道身影贴着暗处掠过,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若是寻常人,多半只会当作夜猫走动,听过便算。那人靠得近了些,呼吸被刻意压低,手伸向帐帘。下一瞬,帐口刚被挑开一道缝,寒光骤起,一柄剑横陈在刺客喉前,贴得极近,只需稍微一歪,便能割断喉骨。对方身形猛地一僵,动作停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再重上一分,双手缓缓抬起。

      “是你?”

      裴与驰看清来人,眉峰微挑,顺手将剑收了回去。

      帐外的人也愣了一下,随即掀帘钻了进来,动作熟门熟路,脚下半点不虚,像是前一晚压根没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迟铎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热气隔着纸都能透出来,香味先一步钻进帐里。

      “路上正好巡了一圈。”他低声道,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想着你这儿大概有热闹,就顺道过来看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顿,像是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补了一句:“顺便……给三殿下您送点吃的。”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包东西,没有立刻去接。迟铎却已经凑了过来,一副献宝的模样:“三殿下晚间没吃饱吧?府上的老王做菜实在不成,年岁一大,不是手一抖倒翻盐罐,便是索性忘了放。这个不一样,我特意绕去食肆买的油酥鸭。”

      “夜里吃得太饱,反应会慢。”裴与驰淡声回绝,又顺带提醒了一句,“迟小将军这个习惯,也该改改。”

      他顿了顿,目光在迟铎身上停了一瞬,“否则,也不至于连箭到眼前,都没能第一时间避开。”

      迟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晌没接上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嘴损的人。本还惦记着给救命恩人改善伙食,念头还没落地,便被一句话堵了回来。他心里冷哼了一声,只觉自己这点好心,实在多余。

      可这些话终究没出口,出口的,却是他早就憋在心里的一件小事。

      “喂。”他忽然喊了一声,先前那点恭敬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抬眼看向裴与驰,语气生硬得很,“卑职姓迟,名铎。”

      顿了顿,又接了一句:“三殿下,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迟小将军’地叫?”

      在山洞里他便已见缝插针地自报过姓名,这位三皇子武艺不俗,心思也深,情报更是不缺,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可偏偏不肯叫名,只慢条斯理地唤一句“迟小将军”,听着客气,落在耳中却怎么都不痛快。

      “你不也一直唤我三殿下?”

      迟小将军是改成了“你”,可三殿下却顺势反将一军。

      迟铎被噎了一下。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总不能真去唤皇子的名讳。先不提这位会不会怪罪,他爹若是听见,怕是鞭子都来不及停。

      “那……”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闷声问道,“卑职该如何称呼殿下?”

      裴与驰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迟铎一眼,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思索,随后却问了句毫不相干的:“你生辰在何时?”

      迟铎一愣,下意识便报了。

      裴与驰听完,略一盘算,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冷淡:“我比你大两个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像是终于想好了答案:“叫我与驰哥哥便是。”

      迟铎沉默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方才那声“迟小将军”,其实也不是不能忍。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看够了他吃瘪的神情,偏过头去,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刚好被迟铎看了个正着。

      迟铎心口那点气“噌”地一下就顶了上来,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什么君臣有别,什么救命之恩,全被他一并抛到了脑后。他索性也不客气,抬脚进帐,把这里当成自家屋子似的,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偏还专挑裴与驰方才坐的那张。

      他当着裴与驰的面拆开油纸包,油酥鸭的香气立刻在帐中散开。迟铎低头啃了一口,直接上手撕着吃,半点不讲究。吃着吃着,目光却被桌上那柄剑勾了过去,那是方才差点要了他命的东西。

      剑就随意搁在桌上,通身玄铁,没有半点多余装饰。剑鞘素净,既无雕纹,也无鎏金,连剑穗都省了,看着冷冷清清,朴实得过分。若是丢在军中,怕是混进一堆寻常兵刃里,都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迟铎盯了片刻,忍不住嘀咕了一声:“三……”话到一半,想起方才那场官司,硬生生拐了个弯,“……原来是用剑的。”

      称呼被他含糊带过,生怕慢一步,就要被一句“与驰哥哥”当场纠正。他又看了那柄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诧异:“这剑……怎么这么素?”

      说着便伸出手,指尖还沾着油,眼看就要往剑鞘上摸过去。

      “迟铎。”

      声音不高,语气平静,警告却再明显不过。

      “小的遵命。”迟铎答得飞快,手收得比谁都利索。名字已经到手,他也就不再多事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啧,你们这种……”话到一半,又觉得说得太满,干脆顺势改了口,“天潢贵胄,用的剑不该镶点宝石、刻点金丝么?再不济,也该看着贵气些。”

      不像他们。杀人的东西,讲究的从来都是轻、快、顺手。迟铎自己的刀也是这样,打出来是什么样,就一直用什么样。更小的时候,是拿来对付狼的,后来,便换成了人。

      裴与驰没有计较他话里话外的冒犯,只淡淡应了一句:“杀人的东西,只配这样。”

      这话落下来,干脆利落。

      迟铎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低头又看了那柄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觉得胸口那点说不清的感觉,比方才吃下去的油酥鸭还要热一些。要不是隔着个皇子的身份,他几乎要以为,自己遇见了个难得合拍的人。

      “真不吃吗?”他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这家确实不错,我吃了好几年。”

      裴与驰没有答话,只伸手把手帕甩了过来,嫌弃之意摆得明明白白,随后又将一杯茶推到他手边。迟铎低头看了看那方帕子,又看了看茶,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接了,胡乱擦了擦手,继续啃他的鸭子。

      帐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着,灯影随之轻轻晃动,一个没走,一个也没赶。一人低头吃着油酥鸭,一人靠坐着看,偶尔说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又很快安静下来。巡营的脚步声在远处起起落落,风偶尔掀动帐帘一角,又被压回夜色里。

      帐内那盏灯,一直亮着。

      一个生于深宫,一个长在塞北,说起见过的风景、用过的兵器、走过的路,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谁。可说到最后,话题终究绕回那两件兵刃,玄铁长剑,通体如墨;长刀无纹,刃口生光,皆不尚华饰,只求落入掌中,生死有凭。

      灯火映着两张尚未褪去锋芒的年轻面孔,有那么一瞬,说起某些事时,神色竟是一般无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古代-玄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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