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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青春期终 ...

  •   今天,气氛很凝重。迟铎很少这么形容家里。一般来说,他们家通常只有三种状态:岁月静好;青少年不宜;青少年不小心看到,但大家非常努力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今天,不属于任何一种。

      裴与驰和迟铎并排坐在书桌前,潮男和高定男的装备全部退场,身上只剩每逢儿子重要时刻必穿的应援短袖。

      TEAM ETHAN。

      很土,也很美式父母。

      骨折事件之后,迟铎把低调的奢华风格彻底判了死刑,带着后领那行“ETHAN’S DAD”也一起。那一小撮字,头发一挡、领子一皱,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

      不怪设计,怪裴砚舟眼神不争气。

      于是迟铎立刻全面升级,正面“PROUD DAD”“PROUD MOM”,背后再来一行巨大的ETHAN。确保无论裴砚舟从哪个角度看,都能全方位感受到父母的爱。

      裴与驰看完效果图:“……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迟铎更来劲,又把后领那行小字保留下来当防伪码,告诉儿子:“你看,你爸不仅爱你,你爸还爱得很细致。”

      要这样,裴砚舟都还看不清他爸到底爱不爱他,他妈咪就要不客气了。

      迟铎准备拎着儿子去做飞秒,毕竟这眼神,真的不能再拖了。

      但今天先不翻旧账。

      今天是裴砚舟重要的人生节点:ED放榜,沃顿到底对不对他说yes的日子。

      裴与驰其实很早就知道裴砚舟想去哪儿,迟铎之前还在做梦。

      他提醒过一句:“solid C生不出莎士比亚。”

      迟铎:“……”

      但前几年裴砚舟青春疼痛文学按时上线,敏感得离谱,迟铎还是很乐观地以为:也许名字真起对了,自家宝贝的天赋真点在风花雪月。

      他幻想裴砚舟下雨天能赏景吟诗——不像自己,只会开心终于能打酷伞;裴与驰也好不到哪去,只会嫌弃到处都很脏。俩人加起来凑不齐一句浪漫话,所以儿子要真能补上这块文化缺口,迟铎愿意当场给莎翁上香。

      路线他都规划好了:去个小小的文理学院,白天雪地里聊康德和莎士比亚,晚上点香薰蜡烛写作,周末穿旧毛衣去反消费主义游行。

      至于旧毛衣是Loro Piana?别管。骆马绒更保暖。反消费主义也要注重基本生存。

      写不出论文也没关系,还能跑到他爸公司楼下举牌子,写上他爸的大名,控诉无耻的华尔街资本家收割穷苦人民,要求他立刻停止作恶、当场忏悔。

      要是他真学Jim Hacker的女儿□□抗议也不是不行,前提是他自己对身材有信心。迟铎可以在旁边掐着点递羽绒服,顺便给他鼓掌。

      毕业更不用愁,当个专栏作家就行。写出来没人看也没关系,他们全买了。

      裴与驰负责把书塞进员工入职、离职大礼包里;迟铎负责拿裴砚舟的书写亲签送粉丝。主打一个用父母的金钱和流量硬抬儿子的文艺自尊,顺便祸害一下无辜群众。

      毕竟资本家和公众人物也得承担一点文化输出的社会责任。

      迟铎越想越觉得日子有奔头。以至于每次裴砚舟青春期发病,他都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忍过就好了,这可是未来的诺奖文学预备役。

      当然,迟铎从来没认真想过另一种可能:万一裴砚舟真走上这条路,哪天跑去非洲采风,爱上自然,决定照顾动物不回来了,他怎么办?

      顺便裴砚舟大概率还会发封邮件告诫他父母:人类是罪恶的,请把钱全捐给动物救助基金。谢谢,勿念。

      迟铎也没逃脱俗世。捐钱可以,但别想他们捐完。条件还得加一条:人必须立刻给他滚回来。

      他不想收到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儿子被狮子咬掉半个脑袋。

      迟铎的幻想就这样持续了很久。直到两年前,一通来自学校的电话,把他的莎翁香火当场吹灭,他终于被迫接受现实。

      他们俩久违地被学校叫了家长,罪名是不当行为。

      迟铎第一反应:完了,文学青年写出事了?

      结果校长语气很客气,说话很委婉:“Ethan可能误用了学校的网络,造成了一些他不太了解的不当行为。”

      迟铎:“……”

      他不会看OnlyFans去了吧?

      其实挺合理。

      他确实没在宿舍、也没在卧室发现过花花公子杂志。时代进步,纸媒淘汰,而裴砚舟是新时代男孩,网上订阅实在太正常了。

      一切都很合理。

      甚至连他最近脾气大都合理了——荷尔蒙无处发泄嘛。

      迟铎就这样毫无心理负担地污蔑儿子。

      校长:“他写了一个程序,通过学校的网络,利用交易所规则漏洞,一夜赚了十万刀。”

      校长终于把来龙去脉讲明白了,并且重音也恰到好处,着重停在“学校的网络”上。

      迟铎:“……十万刀?”

      文艺青年没有,金融罪犯来了。

      行,他家职业挺多样化的。

      唯一不变的是,都爱赚快钱。

      校长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很认真:“最主要的是,Ethan年纪这么小,是通不过平台KYC的。他是怎么拿到这个账户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跟家长一起复盘事故原因,但校长的眼神不经意扫过裴与驰那一秒,答案其实已经写在脸上了。

      迟铎:“……”

      怪不得学校强调家长最好一起来。

      原来有共犯。

      事情追溯到两周前,裴与驰的办公室。

      裴与驰当时正在看邮件,头都没抬:“你要什么。”

      裴砚舟冷着脸:“给我开个账号。”

      裴与驰:“你成年了?”

      裴砚舟:“没有。”

      裴与驰:“那你开什么。”

      裴砚舟:“赚钱。”

      裴与驰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秒。下一秒,他按了下内线。

      “Fiona,”裴与驰语气平静,像在交代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给他弄一个能用的。”

      秘书:“……好。”

      在纽约的好处就是,永远能第一时间赶上金融最新潮流。裴砚舟去找他爸之前,先研究了一圈电子资产交易所的平台规则,发现根本不需要上什么合约杠杆,也不需要赌涨跌,因为它们本身的活动漏洞就多得离谱。等账号到手,他写了几个bot,专挑凌晨丢出去跑。

      第二天早上,他手机弹了一下,是到账通知。裴砚舟看了一眼,非常平静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万刀到手。

      free money。

      他一点没觉得自己游走在灰色边缘。毕竟凌晨跑完就收工,钱顺利进账,平台没封号,学校的风控也风平浪静。

      他理直气壮,觉得自己一切按规则来。

      直到学校IT部门月底对账、回溯日志,才发现学生里出现了一个“明日之星”。

      他被请了家长。

      迟铎坐在校长办公室里,忽然觉得自己前面那些“文理学院”“诺奖文学”……全都像一场笑话。

      他抬眼看了眼裴与驰,又看了眼裴砚舟。

      行。

      接下来校长依旧很客气,半个字不提“潜在的违法犯罪”这类破坏气氛的词,甚至还称赞了裴砚舟的“创造力”。裴与驰也很适时地接话,内容还很贴心:“我可以保证,这件事只跟监护人有关。以后不会有任何法务函件送到学校。”

      校长当场松了口气,笑容更加真诚,顺带夸了裴砚舟标化成绩十分优秀。最后裴砚舟只吃了一个警告就脱身,没有suspension,也没有记过,体面得像一场误会——如果忽略那十万刀的话。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迟铎决定先怪上梁。

      他转头看向裴与驰,控诉得很真诚:“你给他开什么账户?现在好了,一个金融——”迟铎看了儿子一眼,还是不舍得把话说太重,硬生生拐了个弯:“……冉冉升起。”

      裴与驰脚步都没停,轻描淡写:“十万刀而已。”

      迟铎:“?”

      裴与驰补了一句:“他们真要追究,我可以随时把资产转出去。”

      迟铎:“………………”

      裴与驰还没说完,语气甚至带点赞同:“而且这本来就是他们能力不行。漏洞摆在那儿,不用白不用。”

      一脉相承的理直气壮,甚至还挺骄傲。

      迟铎这下算是懂了,怪不得裴与驰当年还在上学,就能赚得又快又多。

      感情自己枕边睡的,也不是什么金融精英。

      是潜伏已久的金融犯预备役。

      裴砚舟在旁边很老实。除了听见老爸那句夸赞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其他时间都乖乖跟在妈咪旁边,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迟铎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冷脸男,第一次觉得——遗传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上梁被金钱腐蚀得过深,神仙难救。迟铎当机立断:放弃上梁,全力抢救下梁。

      他转头看向裴砚舟,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幼儿园小朋友:“钱在哪?”

      裴与驰好歹也算洗白上岸了……

      迟铎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自己先卡了一下。

      吧?

      他突然有点不确定。

      倒不是怀疑老公的能力,是他现在真的判断不了,华尔街的道德底线和犯罪标准,到底怎么划线。

      迟铎越想越心虚。

      算了。

      不管裴与驰到底算不算上岸,至少儿子不能再往水里跳。迟铎只想让裴砚舟把钱还回去,别真把这种灰色收入,当成人生第一桶金。

      “花了。”裴砚舟很无辜。

      他把手机递过来,顺手拉开账单,给妈咪现场验货。

      迟铎:“……………………………………………………”

      得。

      他自己也不干净。

      这十万刀,原来早就被他和裴与驰花掉了,花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上。

      纪念日那天,他们才刚起床。迟铎还在迷迷糊糊摸手机,裴与驰甚至还没来得及出手,裴砚舟就已经开启了一套眼花缭乱的庆祝流程。

      下楼那一刻,迟铎差点以为自己昨晚睡在了别人家。整个一楼像被婚礼策划公司入侵过:花艺从玄关一路铺到客厅,连楼梯把手都没放过。长桌上点了两排蜡烛,蜡烛前后全是花球。地板上还用花瓣层层叠叠拼了巨大一行字:HAPPY ANNIVERSARY。

      迟铎:“……”

      他下意识去看裴与驰,裴与驰也在看。两个人对视一秒,幕后黑手当场锁定。

      迟铎转头,盯着儿子:“你干的?”

      裴砚舟点头,冷脸写满四个字:理所当然。

      还没完。

      门铃响了一声,一队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拎着琴盒进来,客厅角落里迅速摆好谱架,弦乐四重奏就位。紧接着,私厨也从厨房冒出来,开始摆盘。

      迟铎:“…………”

      下一秒,裴砚舟清了清嗓子,像在主持什么高端私人宴会开场,语气冷静又专业:“Enjoy your day.”

      他看向父母,停顿两秒,像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最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词:

      “……Amy, Steve.”

      迟铎:“……………………”

      ——这是他俩最近爱玩的舞娘恩客play名字。

      现在被他们十几岁的儿子当众念出来,还念得字正腔圆。

      裴砚舟念完还不算,甚至很职业地鞠了个躬,右手放到左胸口,动作标准得像训练过的私人管家。然后他后退一步,礼貌退场。临走前还补了一句,像交代行程:

      “我还订了红酒泡池spa。”

      “你们……自由发挥。”

      裴砚舟自认十分体贴。知道自己老爸一定有所准备,也不喧宾夺主,他只负责把氛围先堆满。

      迟铎:“……………………………………”

      儿子游走灰色边缘,灰钱全给爸妈花了。

      听起来裴砚舟孝顺又命苦。

      行吧。

      既然一家三口都被拖下水了,那谁也别说谁。

      迟铎深吸一口气,迅速完成心理建设,并且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把文艺青年幻想当场扔掉,全力支持儿子上商学院。

      所以现在——

      回到今天。

      Wharton。

      迟铎嘴上没念出来,但这两个音节最近已经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洗脑程度堪比“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他不需要了解它有多好,他只需要了解一件事:这是Ethan最想要的。

      儿子想要,那就必须拿到。

      拿不到,破学校原地倒闭。

      他已经进入战备状态:只要瞄到regret或者we are unable等关键词,他就立刻关页面,假装什么都发生,然后启动 Plan B、 C、D,确保儿子不会当场破碎。

      为了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拦截悲伤,迟铎还专门去配了副眼镜。不到一百度的近视,平时根本懒得戴。但今天不行。邮件打开的那一秒,他必须第一时间看清到底是congratulations,还是regret。

      眼神不能掉链子。

      当然,迟铎也没把希望全押在眼镜上,他早早做了预案,让裴与驰去公司里抓了个沃顿苦力,来给小裴总的人生大事打工。于是那位可怜的data engineer,被迫把沃顿和其他顶尖商学院的评价全爬了一遍:差评好评分门别类,优点缺点一目了然。

      最后还被强行加班,单独写了一份《沃顿负面评价精选》。

      主旨只有一个:一如既往地溺爱儿子。

      录了就夸,没录就骂。

      反正不可能是裴砚舟的问题,只能是破学校完全配不上他。

      为了配合这份母爱,那位苦力只能昧着良心,把自己母校骂得一塌糊涂。骂到一半,他其实有点崩溃:不靠母校,他简历都过不了初筛,更别提给大老板干这种私活。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进账。

      在华尔街混,良心这种东西本来就应该随时寄存在家,于是他又多骂了几句。

      裴与驰倒是很松弛。他甚至在这时候,临时开了个视频会议。

      迟铎侧目:“你现在还有心情开会?”

      “无聊。”裴与驰语气平静。

      迟铎:“????今天是你儿子很重要的一天!”

      裴与驰“嗯”了一声,很嫌弃地看了下自己的衣服,示意想忘记都不行。

      “你一点都不紧张?”

      裴与驰神色不变:“结果又不会因为我紧张而改变。”

      迟铎:“……”

      华尔街中鳄,稳定发挥。

      更离谱的是,他开完会又顺手把员工名单翻了一遍,看谁不再适合留在公司。

      迟铎:“……”

      不是?儿子马上要开盲盒了,他在这儿随手开人?

      不给儿子积德就算了,还要先造点孽,迟铎觉得这顶级变态资本家真没救了。

      门口传来动静。

      裴砚舟进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脖子上搭着毛巾,显然刚从健身房出来。他扫了一眼书房里的阵仗,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爸妈身上的衣服。

      视线停了一秒。

      “……你们这是干什么。”

      迟铎已经无力吐槽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松弛,只拍了拍椅子:“来,坐。”

      邮件里的链接刷新。

      加载那两秒,迟铎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把呼吸放轻。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多少有点丢人,但他怕裴砚舟难过。

      裴与驰当年对大学没执念,牛剑的录取摆在那儿,他都能随手放弃,转头去LSE。理由也很金融男:地理位置更好。

      裴砚舟不一样,这小孩对沃顿的执念,重得像青春期暗恋。

      迟铎一度怀疑:沃顿里是不是有谁:可爱的小女孩,或者小男孩,让他儿子突然懂得了人类的热爱。

      为此,他甚至跟踪过自家puppy的行程。

      ……没跟出任何桃色新闻。

      干干净净,纯粹得像一场学术迷恋。

      ……校性恋,很新的一种赛道。

      迟铎收回八卦之心。

      行吧,不管了。儿子想去,那就必须去。

      因为如果沃顿不说yes,他家这只puppy表面不会怎样,心里一定会碎。

      毕竟他老爸当年拿Oxbridge offer,跟拿外卖一样不费力。

      网页加载结束。

      下一秒,页面跳出来——

      Congratulations! You are invited to join the class of 20xx at the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for study in the Wharton school。

      迟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像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肩膀都松下来。

      他抬头看向裴砚舟,语气很轻,却压不住那点得意:“厉害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笑意终于露出来:“恭喜宝贝。”

      裴砚舟没吭声,耳朵却悄悄红了一点。

      迟铎视线扫过最后的两个单词:Wharton School.

      他眨了下眼,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裴与驰,笑得更明显了:“喂。你儿子第一步就超过你了。”

      裴与驰看了一眼屏幕,神色没变:“嗯。”

      大方承认。

      还补了句:“Well done.”

      迟铎:“……”

      把我老公还给我。

      “Thanks, daddy.” 裴砚舟接得很快。

      迟铎:“………………”

      我儿子也被不明生物附体了?

      dad……dy?他没听错吧?

      这词他十多年没听到了。上一次还是裴砚舟带着奶音,口水糊他爸一脸的时候。

      现在突然复活,是沃顿给他儿子下了什么蛊吗?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其不真实:冷脸没了,叛逆期暂停,父慈子孝得像广告片。

      沃顿到底是什么神丹妙药。

      迟铎当场决定:晚点就去把沃顿的卫衣全买了,尺码从XXXS到XXXL,一个不落。

      放家里每天沐浴焚香供奉。

      双喜临门啊。

      迟铎心里终于踏实了。心碎文学撤回,从今天开始,改写爽文。

      迟铎还沉浸在自己不用昧着良心污蔑学校的喜悦里,结果下一秒就被身边人捅了一刀。

      裴砚舟看了眼手机里老爸发来的、妈咪没用上的痛骂沃顿演讲稿,没忍住笑了一下,走过去抱住迟铎。

      “Love you, mommy.” 他停了停,很认真: “Honestly,the Brits just aren’t your crowd.”

      妈咪这篇骂校稿,下笔如刀,句句带血,显然是当年英国佬不识货,才误给这位当代鲁迅一个C。

      裴与驰在旁边没憋住,低低笑出声。

      “嗯。”他还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同意。”

      迟铎:“……”

      这父子俩真的够了,两位阴阳大师,专挑他陈年旧伤反复摩擦。

      更早的时候。

      裴砚舟还没把“Wharton”两个音节挂在嘴边,迟铎也还没进入战备状态。

      裴与驰那会儿对“最后上哪所大学”确实没什么执念。迟铎在餐桌上提过一次,他连头都没抬,只回了一句:“随便。”

      过了一会,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能不能赚钱,跟学校关系不大。”停了停,又补一句:“跟基因关系比较大。”

      藤校当然好用:包装得更漂亮,更好骗投资人。

      但也就那样。

      但裴砚舟为了这个结果,辛苦卷了六年。

      裴与驰看在眼里,评价只有一句:没必要,完全浪费时间。

      他更希望裴砚舟把时间花在更“有用”的地方:比如继续研究规则缝隙里还有没有free money;比如琢磨怎么fake it till you make it,让投资者心甘情愿为他下注。

      找不出答案也不要紧。重要的是别太蠢,别被人骗。

      偏偏裴砚舟不听。学习和课外活动都刻苦得离谱,像在跟谁较劲。

      裴与驰看得烦,冷淡地丢了一句:“少跟那些无趣的理工书呆子混在一起死读书。”

      他顿了顿,话说得更难听:“小心堕落成一个善良的蠢货。”

      他不擅长讲温情,更不可能示弱。他宁愿被误解,也不肯把“我很关心你,你不用这么拼,我养你一辈子”这种肉麻话说出口。

      更何况,裴砚舟已经有个溺爱到不行的妈咪。他要是再温情一点,结局大概是迟铎趴在他身上哭,一边哭一边翻报纸。头版标题都替他写好了:“某华尔街知名人士为儿子缴纳天价保释金。”

      然后哭得更大声。

      话音落下,客厅安静了两秒。

      迟铎的表情先变了,裴砚舟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当晚直接去那个“无趣理工书呆子”的朋友家过夜。

      短信不回,电话不接,像人间蒸发。

      最后干脆托人递话:未来宁愿睡朋友家的车库,也绝不回家。

      迟铎简直心力交瘁。

      一边觉得儿子这副头悬梁锥刺股的架势确实吓人,已经到了需要拎去看therapist的程度;一边又觉得老公的嘴实在太毒,青春期的小朋友听不懂潜台词,也受不了这种阴阳怪气。

      这一次,迟铎没法昧着良心站裴与驰那边。他一把把裴与驰推出门:“去,把你儿子接回来。不然你也别回来了。”

      说完他又觉得威胁力度不够,强调道:“到时候我立马谈恋爱。”

      “带着我新男友——”迟铎停顿两秒,嘴角一挑,冷笑道,“好好花你这个前夫的钱。”

      这场家庭战争才终于按下暂停键。只是父子关系也跟着一起进入了青春期:脆得离谱,一碰就碎。

      直到骨折事故之后,裴与驰才终于看清楚一件事:裴砚舟这么拼,不是为了当书呆子,也不是因为沃顿有多好,是因为他崇拜自己。所以他要走一条完全一样的路,拿一模一样的答案。他要的根本不是录取,他要的是——我想,并且也可以,成为你。

      那一刻裴与驰才意识到,自己以前那句“没必要,浪费时间”,落到裴砚舟耳朵里,大概等于:你不够聪明,你不够强,你做不到。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当年拼命从零到一,就是为了让裴砚舟以后可以不用吃苦,安心躺好,当个废物。

      可裴砚舟偏偏不想躺,他想赢得像他爸一样。

      所以裴与驰改口了,改得很彻底。

      当然,他没学会说人话,他只是换了个方式回礼。

      申请季刚开始的时候,裴砚舟桌上多了一封推荐信,抬头干净利落:FED的老大。

      很现实,很庸俗,也很裴与驰。

      他没跟儿子讲什么“加油”“你一定可以”,他只把能加的筹码都加上,让沃顿那句YES来得更容易一点。

      裴与驰的爱,大概就长这样。

      所以跟迟铎的紧张不同,裴与驰从头到尾都没觉得沃顿会拒绝裴砚舟。不是盲目自信,是他习惯把“万一”提前处理掉。

      推荐信是FED那位写的,沃顿再高冷,也不至于连面子都不给。更何况,前几天他才跟沃顿的校董吃过饭。对方夸他太太挑的领带夹有品味;他顺手捐了七位数,表达对商学院的喜爱和支持。

      儿子想爬藤这事说到底也不复杂,裴与驰本来就是想让老婆孩子躺,不至于连一张入场券都给不出来。

      所以等待的过程确实挺无聊。唯一的乐趣,是看迟铎紧张得不行:坐在那儿,呼吸都放轻了,戴着黑框眼镜,紧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像随时要凭借自己玩 fps打枪几十年的功力,精准拦截儿子可能出现的悲伤。小心翼翼的样子,莫名像那种在办公室被欺负得很厉害的、无害的、边缘的、受气包。仿佛下一秒就要小声说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然后被人欺负得更厉害。

      裴与驰看着,觉得可爱得离谱。

      迟铎真的很认真地相信,他们儿子的大学录取是开盲盒。

      而裴与驰只想说:宝宝,这不是盲盒,这是我下单定制的。

      不过他开口,说的却是另一句话:“眼镜等会别摘。”

      迟铎还没反应过来,裴砚舟先翻了个白眼。

      ……又开始了。

      裴砚舟懒得吐槽父母的精力是有多旺盛。他随意看了一眼还亮着的屏幕,努力了六年,终于拿到理想的结果,感觉也,就那样。

      吵架那次之后,他其实偷偷想过:老爸那套话难听归难听,但确实没错。

      以前他执念很重,总想1:1复刻老爸的路径。偏一点就焦虑。但卷多了真容易歪,跟理工男混久了,脑子会短暂长出一些很崇高、也很不赚钱的东西,比如“人类未来”。比如“文明意义”。

      幸好他清醒得也快。星辰大海很浪漫没错,但他从小耳濡目染:他爸对他妈的浪漫,从来不是靠许愿实现的,是靠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庸俗之家出庸俗之人。

      他不想以后只能给另一半戴一个“用研究领域边角料搓出来的戒指”,主打一个零成本大概念,再用半小时科普证明自己很用心。

      亮瞎眼的钻石就很好,简单,粗暴,俗得坦荡。

      除了被庸俗父亲彻底带歪的人生观外,他想上沃顿,其实还有一点。很多人把“信托宝贝”“爸爸的儿子”当骂人的话,急着去申MIT、申斯坦福,恨不得把“我靠自己”刻在脑门上,证明自己没被钱和关系腐蚀。

      但裴砚舟没这个需求。不是因为他不行,相反,他努力的结果让他去哪儿都很有机会,但他不想。钱本来就是他爸的。资源、关系、推荐信……裴与驰给他的,他接得很自然,这不丢人。这是出生原厂配置,他不打算否认。

      别人把“裴与驰的儿子”这个标签挂在他身上,对他来说完全不是羞耻,甚至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本来就是,也会一直是。

      这种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他只会换一种方式表达:去沃顿,去华尔街,坐到同一张牌桌边上,然后在某个时刻,若无其事地等一句评价:

      “Well done.”

      就这一句,够他骄傲很久。

      偏偏他嘴硬含蓄得青出于蓝胜于蓝,他父母暂时理解不了,尤其妈咪,还在执着寻找沃顿那位“神秘的、我儿子的crush”。

      他甚至已经能预见自己未来去学校报到的兵荒马乱:迟铎依旧会把他当小朋友,打扫、投喂,一样不落;顺便对着他的室友进行全方位情感审讯:“你们会不会爱上对方?”想到这里,裴砚舟决定立刻去申请校外宿舍。

      而此刻,他注意到他父母的表情,赶紧看了下手表,庆幸自己半小时后跟朋友有约。不然跑慢一点,Amy和Steve又要开始。哦不对,今天大概率是新剧本,名字也会更新,连片头都换了。

      他完全不赞同他妈说他俩没什么文学天赋。

      怎么会没有?简直是大师。

      只是赛道比较小众,受众也比较精准,只服务彼此,而且还特别敬业:有角色名,有仪式感,有情绪铺垫。这种文本能力和现场执行力,确实是天赋型人才。

      他为他爸妈几十年如一日的爱情喝彩,但他不太想当读者,更不想当观众。所以他半小时后必须出门。必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青春期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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