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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都市开挂小说世界 16 纷乱后的日 ...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亮的线,像谁夜里遗落的一把刀。
黎予安醒了。
意识浮上来时,他先感受到的是热。
七月的高温从窗外渗进来,空调昨晚被调成睡眠模式,此刻吹出的风带着倦怠的暖意。
而身后那具身体更像一个火炉,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均匀而绵长,把黎予安的睡衣后背烘出一层薄汗。
方逸睡得很沉,或者说,睡得很乖。
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床铺三分之二的空间,却诡异地保持着一种收敛的姿态:
侧卧,脊背抵着墙,一条手臂垫在枕下,另一条垂在床沿,指尖离黎予安的腰只有寸许,却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他的绷带松了,在晨光里露出腰腹的伤
——那道昨晚还翻着红肉的裂口,此刻竟已结痂,边缘泛着浅粉,像被按了快进键的愈合疗程。
黎予安静静看着,心里那点医学常识被搅得粉碎。
正常人需要两周的愈合期,在这具身体上被压缩成了一夜。
他想起方逸昨夜那句"不碍事",原来不是在逞强,是在陈述事实。
黎予安轻轻晃了晃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医学探究欲暂时压下。
晨光中,他侧过脸,看向那个收敛着庞大身躯、在睡梦中仍保持着克制姿态的男人。
那些关于异能、关于预知梦、关于未来会如何的思虑,都被晨光晒得发白,暂时褪了色。
黎予安轻轻掀开毯子,准备先起床做了早饭再说。
膝盖刚挪开半寸,床垫弹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身后那具火炉般的躯体瞬间绷紧了。
像一头在晨光下浅眠的猛兽,方逸猛地睁开眼,黑眸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猎人般的警惕与冰冷,直直地"钉"向声源。
那双眼空洞无焦,却精准地锁定了黎予安的位置,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弦被拉满,下一秒就要断裂。
黎予安僵在半路,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方逸的瞳孔慢慢扩散,焦点从虚空中收回,认出了眼前人的轮廓。
紧绷的肩线像被抽走了钢筋,一下子塌成慵懒的弧度。
他调整了下垫在枕下的手臂,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在棉絮里,带着刚醒的沙哑:"……早。"
那语气软得像在撒娇,与方才刹那的杀意判若两人。
黎予安松了口气,默默看了一会儿。
晨光里,方逸的侧脸线条柔和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嘴角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湿润的唇色。
那颗刚被安抚下去的脑袋搁在枕头上,几缕呆毛凌乱地支棱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黎予安忍不住,单手撑床,缓缓探身靠近。
他的掌心覆上方逸发顶,轻轻揉了揉。
发丝比记忆中硬,带着晨起的干燥温度,指腹擦过时能感觉到细微的颤动,像猫咪的皮毛。
"再睡会儿,"
黎予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去弄早餐。"
方逸没睁眼,只是顺着揉动的力道,用脑袋轻轻顶了顶黎予安的掌心,像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
然后,他翻过身,把半张脸埋进黎予安刚睡过的、还带着余温的枕头里,嘟囔着准备续上那场被打断的梦。
黎予安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下蹭触的酥麻。
他替对方掖了掖被角,动作小心地下床。
地板上,晨光的那道银线恰好横在他脚边,像某种界限。
他跨过那道光,听见身后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才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昨夜的空调扇还在转,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黎予安走到厨房里,水壶里的水还温着,他倒掉,重新烧了一壶。
晨光在等待中悄悄漫进来,在瓷砖上缓缓铺开一层温吞的亮色。
黎予安靠在流理台边,手里握着空水杯,目光落在窗外。
七月中旬,空气里已经带上了黏稠的湿意。
楼下早点铺子升起白烟,骑电动车的上班族按着喇叭穿过巷子,对面楼有人推开窗,把昨夜积了雨水的花盆倾出去,水珠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彩虹。
日光偏转,带着黏腻的热度,把对面楼的阳台晒得发白。
黎予安眯起眼,视线扫过那排熟悉的铁栏杆,忽然停住——
六楼最东边那户,阳台空空荡荡,那根挂了大半年的、每天在风中打转的"出租"牌,不见了。
仿佛某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背景音突然被消音,黎予安的心脏轻轻坠了一下。
记忆闪回——
黑黢黢的驾驶室,黑黢黢的眼睛,隔着挡风玻璃像某种夜行掠食者审视猎物。
当时他觉得熟悉,觉得悚然,却没能立刻对应上。
如今对照着方逸出现的时间和那张冷硬的脸,答案清晰得几乎不需要拼凑。
那辆货车,那道目光,那个突然消失的"出租"牌,全都有了归属。
黎予安抿了抿唇,没打算继续往下想。
方逸的秘密太多,像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可能是刀光剑影,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很显然,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是被困在现实与异世缝隙里的、满身血腥的旅人;
一个是守着诊所、按部就班过活的心理医生。
他是医生,不是侦探,更不是救世主。
那些关于穿越、关于死亡重生、关于暗处的追捕,都该是方逸独自承担的暴雨,
他站在屋檐下,本不该也无力去分担。
可他还是让人住进了家里。
昨晚那句"先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说得轻巧,像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可真到了今早,看着对方在晨光里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那具伤痕累累却拼命收敛着不要挤占他空间的庞大身躯,他怎么也吐不出逐客的话。
黎予安知道,方逸是故意在他面前卖惨,用一张冷硬淡然的脸拙劣地诉说着无家可归的窘迫。
可他也知道,那表演背后是真切的危险——
那些预知梦里的碎片,那些子弹贯穿伤与皮开肉绽的鞭痕,都在诉说着一个他无法想象的、血淋淋的世界。
也许害怕是表演,无助是 exaggeration,但那些伤口是真的,那个在深渊里挣扎求生的少年是真的,那双在黑暗中死死抓住他、生怕他消失的眼睛也是真的。
黎予安叹了口气,任由思绪随着窗外浮动的热浪散开。
他选择不揭穿,不调查,不追问那套两居室的租客是不是方逸,也不去确认那辆货车是否还停在小区某个角落。
只是纵容着事态发展,纵容着对方满身秘密却堂而皇之地睡在他的床上,纵容着某种危险的亲昵在晨光里生根。
水开了。
蒸汽顶开壶盖,发出尖锐急促的啸叫,像某种被压抑的警报,又像打破幻境的闹钟。
黎予安猛地回神,快步上前关掉火。
喧嚣戛然而止,白色的水汽冲上窗户,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也模糊了黎予安眼底那抹复杂的温柔。
-----
水烧开后的蒸汽还在窗玻璃上留着白痕,黎予安抻了抻胳膊,决定先把早餐对付出来。
他拉开窗帘,晨光一下子涌满客厅,把昨夜的潮湿晒成浮动的金尘。
厨房窗户推开半扇,楼下早点铺子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气的凉风,在屋里转了个圈又出去了。
咖啡机是半自动的,他舀了豆子磨粉,布粉压平,看着棕褐色的液体慢慢滴进玻璃壶,香气霸道地占满整个厨房。
这杯是给自己的,昨晚睡得太晚,需要点刺激才能撑过今天的预约。
牛奶倒进奶锅,小火温热,表面慢慢结出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撕了张便利贴,用钢笔写了【热好了直接喝,别烫着】,想想又撕掉重写:【温热,吸管在抽屉】,最后才满意地贴在杯壁。
早餐是简单的三明治,煎蛋、生菜、番茄片夹进吐司,用保鲜膜裹紧,放在盘子里。
另一份是给床上那位的,蛋煎得嫩些,多加了一片芝士。
他端着托盘进卧室,放轻脚步。
方逸果然还在睡,而且彻底换了姿势。
昨晚还规规矩矩贴着墙躺,现在已经摊成一个大字,把整张床都占了,毯子卷成一条缠在腰上,露出的后背随着呼吸起伏,像某种终于卸了铠甲的、危险的兽。
黎予安把盘子搁在床头柜上,牛奶杯挨着三明治,冒着袅袅的热气。
“方逸。”
他弯腰,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有预约,得去诊所。”
床上的人耳尖抖了抖,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滚出一声低沉含混的“嗯”,尾音拖得老长,像只懒得睁眼的豹子,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早餐在床头,牛奶趁热喝。窗帘我留了一半,你要是嫌亮自己拉。中午我尽量回来,要是太忙了,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热一下,别光吃泡面——听见没?”
方逸似是被这一大段话扰烦了,终于舍得掀开一点眼皮,黑眸里蒙着一层未醒的雾,淡淡地望向黎予安,嘴里嘟囔着:“……嗯嗯,知道了。”
黎予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那点不放心又浮上来。
这人视力半盲,满身是伤,虽然现在看着愈合得快,但万一碰了水、扯了伤口、或者有人敲门……
他转身去客厅,从茶几抽屉里翻出几张荧光便利贴,又走回来。
第一张:【牛奶记得喝,第二层抽屉里有吸管。】贴在杯口。
第二张:【三明治保鲜膜撕开再吃,别连纸啃。】贴在盘子边。
第三张:【别出门,有人敲门别开,等我回来。】贴在台灯底座上,正对着方逸的脸。
写到最后一张,他犹豫了下,又补了句:【睡醒给我发消息,知道怎么发吧?长按 Home 键说话。】
便利贴五颜六色的,把床头柜贴得像棵奇怪的圣诞树。
黎予安看着自己的杰作,又看了眼床上睡得大大咧咧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也真是的,瞎操心。”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窗户——
留了纱窗,空调定时到十点自动关,窗帘拉了一半遮光。
确认妥当后,他拎起电脑包,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轻轻道:"我走了。"
没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
他带上门,咔哒一声,把一室晨光与沉睡的兽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他快步走向电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给诊所的小满发了条消息:“今天准时到,准备开门。”
电梯门开,他踏进去,镜面里映出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和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的弧度。
-----
午后的蝉鸣从窗外涌进来,把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都盖住了。
黎予安送走最后一位来访者,将门轻轻带上,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咔嗒”声。
他揉了揉后颈,一转头就看见小满整个人趴倒在前台柜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台面,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老板——"
她拖长音调,手指在键盘上无力地敲打着,"您的前台要散架了——"
黎予安走过去,顺手把空调调高了些。
暑期来临,诊所的预约表比往常密了一倍,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带着考试焦虑或家庭矛盾涌进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福利院那边呢?"
他倒了杯凉水推过去。
小满猛地抬头,眼睛亮起来:"下周院里有夏令营活动!我要带他们做饼干,剪纸,还有……"
她比划着,突然又垮下肩膀,
"可我己经连续三周没空过去了,张院长上次还说有个新来的孩子总躲在窗帘后面,等着我去看看呢。"
黎予安看着她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沮丧的脸,从抽屉里抽出手机:"中午想吃些什么?我请客。"
"真的!?"
小满瞬间支棱起来,杏眼亮得像两颗刚擦亮的玻璃珠。
她一下子从座椅上弹起来,双手合十:
"我要吃那家新开的轻食店的牛油果鸡肉三明治,还有冰美式,大杯的!黎医生您真是天使下凡菩萨转世……"
"打住。"
黎予安笑着划开外卖软件,"再夸要收费了。"
小满笑嘻嘻地趴回柜台,手指卷着发尾玩。
黎予安看着她欢快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上次让你收起来的那些东西……还在储藏室吗?"
"什么东西?"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指停在半空,"您是说方逸带来的那些?那盆会发光的苔藓、会乱动的机械虫还有那个……"
她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云,眼神飘向窗外:"在呢,我都收在顶层的箱子里了,没丢。"
黎予安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伸手轻轻敲了敲台面:"他回来了。"
"啊?"
小满猛地转头。
"昨晚回来的,"
黎予安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没什么事,只是需要休息几天。"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或者一连串关切的追问。
可小满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瞪大眼睛,眼里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等等!昨晚才回来的,那他现在在哪儿休息?该不会……"
她凑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的颤抖:"住您家?"
黎予安划屏幕的手指一顿。
"真的住在您家里!"
小满的眼睛越睁越大,八卦之光在瞳孔里熊熊燃烧,
"怪不得您今天卡点才到,所以他现在还留在您家里?!黎医生你们同居了?!我都没去过您家!他凭什么——不是,我是说,他怎么就——"
一连串问题像子弹一样打过来,黎予安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逻辑死角。
他本想安抚小满的担忧,没想到这丫头的关注点完全跑偏到了另一个维度。
“不是同居,”
他罕见地语塞,面上有些发热,"是收留,是临时的医疗监护……”
“医疗监护需要住家里吗?诊所里明明有折叠床!”
小满穷追不舍,双手撑着台面,每说一句就往前探一寸,
“黎医生您平时连病人送苹果都要推三阻四,现在居然让人住家里?还给他做早餐了?早上那个三明治是不是也有他的一份?您脸红了您脸红了——”
“小满,”
黎予安后退半步,无奈又好笑,试图端起长辈的架子,“这只是——”
“叮咚!”
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清脆的提示音像救命稻草般响起。
小满"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嘴里还嘟囔着:"反正我记住了,下次我要带蛋糕去您家突击检查……"
黎予安松了口气,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悄悄退进咨询室,关上门,把自己摔进那张单人沙发里。
天花板上的吊灯静静亮着,他抬手遮住眼睛,心跳还没从刚才的逼问里平复下来。
小满那双放光的眼睛让他心有余悸,这姑娘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关键时刻嗅觉准得吓人。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纱帘,变得昏黄而柔软,像某种催眠的药剂。
他闭目养神,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晨光熹微的卧室。
方逸摊成大字霸占床铺的模样,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黎予安猛地坐起身。
便利贴。
他给一个半盲的人写了满柜的便利贴。
那些花花绿绿的便利贴,那些殷切的叮咛,那些特意加粗的黑色字迹……
对于一个视野模糊的人来说,那些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色块。
"太蠢了……"
黎予安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懊恼的叹息。
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方逸现在是什么状态?
摸索着起床会不会碰倒杯子?没看到便签会不会误食保鲜膜?那些五颜六色的贴纸贴了一床头,他会不会以为是什么奇怪的符咒?
担忧像蚂蚁一样爬满脊背,他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如果现在冲回去,还来得及;如果等下班,就是六个小时后。
他盯着手机屏保,那是盆绿萝的照片,指尖在解锁键上悬了半天,最终没划下去。
职业道德像根绳子拴在脚踝上,提醒他下午还有四个预约。
正当他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像个出门前忘记喂粮的猫主人一样焦虑时,掌心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号的提示音,而是私聊的特殊震动,两下短促的脉冲。
黎予安指尖发抖,划开屏幕。
方逸的头像亮着,发来一张照片:
床头柜上,那只他留下的牛奶杯空了,便利贴被撕下来整齐地摆着,像一排彩色的鳞片。
下面跟着一行字,像是语音转来的:
【醒了。牛奶喝了。三明治吃了。没出门。等你。】
黎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肩膀慢慢垮下来,他重新倒回沙发,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脏还在咚咚直跳,却不再是惊慌的节奏。
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弯起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还算乖。”
-----另一边-----
晨光漫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痕。
方逸在黎予安出门后又赖了许久才彻底清醒。
他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套上还残留着黎予安发间淡淡的薄荷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絮味,像某种令人沉溺的、安全的囚笼。
他就这样躺着,像一头睡饱后懒洋洋盘踞领地的兽,贪恋着这满室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直到晨光移到床尾,才慢吞吞地撑起身子。
庞大壮硕的身躯在空中缓缓舒展,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
床头柜上的牛奶已经温凉,三明治的芝士微微凝固,旁边贴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像一群停在浅色木头上的蝴蝶。
方逸伸手,指尖先是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随后才握住。
他仰头喝牛奶,喉结滚动,余光却落在那些便利贴上。
昨晚还只能分辨光影轮廓的眼睛,经过一夜的适应,已经能看清物体的边缘了。
方逸盘腿坐在床沿,伸手去撕那些花花绿绿的便利贴,纸面分离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他用指尖捻起一张粉色的,举到眼前,对着光。
模糊。
便利贴上的字迹细如蚊足,对他来说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能看见黑色的墨痕在彩色背景上蠕动,却抓不住具体的形状。
吞咽的动作停下来。
方逸盯着那几团跳跃的色块,眉头缓缓蹙紧。
牛奶滑过喉咙,留下温吞的甜腻,却压不住心底突然涌起的焦躁。
半晌后,他放下手里的杯子,闭上眼。
再睁开时,一股暴戾而原始的气息从他眼底深处翻涌上来。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窗外蝉鸣都哑了半拍。
他抬手捂住右眼,左眼的结构在瞬间发生畸变——
眼白部分被某种浓稠的黑色侵蚀,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而原本漆黑的瞳仁则拉长、收窄,变成一道猩红的竖线,如同爬行类动物在黑暗中窥视的瞳孔,眼尾处还缭绕着几缕不祥的黑气。
这双眼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掠夺信息的锐利。
方逸举着便利贴,把那张粉色的纸片凑到这只异化的眼前,几乎贴到睫毛上。
【三明治保鲜膜撕开再吃,别连纸啃。】
他盯着那行字,嘴唇无声地开合,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卧室里响起,没有起伏,像机械在读取数据,又像某种非人的存在在模仿人类语言:
"三……明……治……撕……开……"
他移到第二张蓝色的:"牛……奶……记……得……喝……"
第三张黄色的:"别……出……门……"
第四张绿色的……
念到最后一张,那只红瞳停顿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仿佛能透过那层荧光色触摸到写字人的温度:
"……睡……醒……发……消……息……"
晨光透过纱帘照在他半边脸上,一半是正常的、还带着睡痕的俊朗少年,一半是瞳孔猩红、眼尾渗血的怪物。
两种极端的气质在他身上诡异地共存,像一幅被撕裂又强行拼贴的画。
方逸将便签一字一句地仔细读完,直到眼周开始刺痛,视野边缘泛起血红,才猛地闭上那只异瞳,手指用力地按在眼睑上。
剧烈的疼痛从眼底炸开,像有烧红的针在扎刺。
他弓起背,额头抵在膝盖上,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一丝暗红的血从他的眼角缓缓渗出,再顺着苍白的皮肤滑到下颌,像泪,又像某种透支后的代价。
他随意地用手背抹去血痕,再抬头时,眼底的墨色已如潮水般退去,竖瞳重新变回圆形,只是比常人更黑,更深。
看着手背上的猩红,又看了看那排被一一念过的便利贴,方逸又笑了,这次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带着某种被豢养的、危险的甜蜜。
他把便利贴一张张抚平,按照颜色顺序排好,放在床头柜上,像收藏一排珍稀的鳞片。
然后迅速解决早餐,摸出手机,对着空杯空盘和整齐的便利贴拍了张照,发给黎予安。
“醒了。牛奶喝了。三明治吃了。没出门。等你。”
消息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端起盘子走进厨房。
水流声响起,他洗杯子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眼角流血、瞳孔异变的怪物只是晨光里的一场幻觉。
洗漱完毕,他站在客厅中央,侧耳听了听楼道里的动静——
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电梯运转声。
方逸走到窗边,推开纱窗,七月的热浪立刻涌了进来。
他探出身子,望向对楼,又低头看了眼楼下稀落的行人,六层的高度在普通人眼里足以令人眩晕,他却只是眯了眯眼,像在评估一道寻常的门槛。
下一秒,他单手撑住窗框,身形如鬼魅般纵身跃出——
没有尖叫,没有坠落的风声。
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对楼的阳台栏杆上,脚尖轻点,如履平地。
他借着惯性,又是一个纵跃,像一头在楼宇间穿梭的影豹,无声地、敏捷地,朝着最东边黑着灯的那间掠去。
那扇窗户从里面开着,他翻身而入,落地时膝盖微屈,像一头收拢爪牙的兽。
屋里陈设简陋,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发黄的腻子,前任租客留下的旧沙发凹陷成一个尴尬的弧度,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纸箱,上面印着褪色的搬家公司logo。
这里本该是他临时的落脚点——
那辆引人注目的货车只是个幌子,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被他收进了特意扩容过的系统空间。
此刻摊在地上的,只是些零碎的干粮、简易的医疗包,以及几件换洗的衣物。
方逸盘腿坐在地面中央,水泥地透过薄裤传来凉意。
他抬手,虚空中浮现出涟漪般的扭曲,一件件物品从中跌落,发出或轻或重的响动。
先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被暗红色的物质凝固住,晃起来无声,却能让方圆十米内的电子设备瞬间失灵。
它在他掌心震颤,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尖利的蜂鸣,像某种被困的昆虫在撞击玻璃。
方逸五指收拢,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那枚铃铛立刻安静了,乖顺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的躁动只是个错觉。
接着是一截干枯的藤蔓,表面布满吸盘状的突起。
它刚接触空气就开始蠕动,像条苏醒的蛇,试图缠上方逸的手腕。
他看都没看,另一只手抽出腰侧的短匕(那是用上个世界某种巨兽的牙齿磨成的),刀尖精准熟练地刺入藤蔓的节状关节。
枯藤剧烈抽搐,暗紫色的汁液渗出,随即瘫软下去,变回一根普通的、死气沉沉的枯枝。
"老实点。"
方逸低声说,像在训斥一条不听话的狗。
他继续清点:能映照出恐惧的镜子碎片,会随机改变重量的石头,记载着早已失传文字的石板……
每一件都在异世掀起过腥风血雨,每一件都足以让普通人发疯或暴富。
此刻它们摊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有的还在不甘心地微微颤动,有的则彻底沉寂,像被拔了牙的猛兽。
方逸的眼神很冷,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熟练。
他检查每一样物品的封印状态,评估它们的能量波动,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哪些可以留着自用,哪些需要尽快脱手换成现实世界的货币。
两个月。
对于他而言,由于世界间时间流速的差异,这已经是一段漫长到数不清的岁月。
从最开始的跌跌撞撞,在第一个世界里被怪物追得满街逃窜,哭着在尸体旁呕吐;
到现在,他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看着这些危险的玩意儿像摆地摊一样摊在面前,甚至还能分出心神去想晚饭吃什么。
这种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无数次濒死、无数次在剧痛中愈合、无数次把破碎的尊严一片片捡回来重新拼凑后,长进骨头里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正在改变。
身体变得更强壮,感官更敏锐,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现实世界里那些"缝隙"的存在
——就像现在,他能感觉到窗外某个方向传来细微的能量波动,那是异世的气息在渗漏。
他不再恐惧这些,反而感到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世界正在向他敞开另一扇门,门后是危险,也是机遇。
方逸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行走的普通人——上班族打着伞,学生骑着车,老人在树荫下摇着扇子。
他们生活在阳光普照的秩序里,而他刚刚从另一个充满血腥与荒诞的战场归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
这种割裂感曾经让他恐慌,现在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已经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他想变强,想活着,想活得更好。
至于是人还是怪物,是守护者还是掠食者,他不在乎。
方逸挥手收回道具,从系统角落摸出另一套衣服:黑色连帽衫,深灰工装裤,一双底纹磨平的登山靴。
他把头发拢进帽子里,从阴影里看过去,只是个有点颓废的年轻人,完全看不出那具身体蕴含着怎样的爆发力,也看不出那双眼睛在暗处会泛起怎样的非人光泽。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眼这个简陋的临时住所。
这里已经用不上了。
他想,脑海里闪过另一间屋子——
有薄荷香味的床单,有贴在床头花花绿绿的便利贴,有那个会弯着眼睛叫他名字的人。
方逸拉上兜帽,推门走进七月的烈日里。
先去城南的跳蚤市场转一圈,用改造后的眼睛淘点有能量残留的"旧货";
然后通过新认识的中介,接几单"除鬼"的活儿。
那些从缝隙里溜出来的东西,处理起来不算麻烦。
至于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
他不关心,也不归他管。
真有阴曹地府,那自有鬼差去操心。
他又不是天师,不懂五行八卦,也不信阴阳轮回。
不管是鬼是怪还是别的什么,遇上了,要么赶回去,要么,彻底抹除。
电梯下行,镜面里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方逸看着那个影子,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该去赚钱了。
毕竟,白吃白住,还被那样温柔地照顾……
总得付点利息,不是吗?
某人:谁出门了?我不道啊,反正我走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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