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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晓异动 ...


  •   “女郎,碧涧羹得趁热品尝才好。”
      “放那里,无事便下去罢。”

      屏风后,女声淡淡,着青灰色短襦的女使忙低头应下,“是,女郎。”

      女使名唤庆尔,是刚来这府上做事的,今日也是不知走了什么运,让她进了主子的地界伺候。不过后来庆尔知道了,那日是主子生怒,大家都怕被殃及才将这个机会给她的。

      庆尔在外面候了一盏茶的功夫,里面终于发话了。

      “进来罢。”

      “是,女郎。”
      庆尔惊喜的应声。

      推开门,不敢抬头的她只听得玉带并着小玉佩的声音,在耳前叮咚作响。

      “抬起头来,”
      女声忽道。

      庆尔颤颤抬头,唯恐主子不喜。下一刻却听女声轻对她道,

      “还算白净,日后便跟着我。”

      “是……”庆尔激动的差点咬到舌头,看来这位女郎并不像传言中那般气躁。
      “是……奴婢记下了。”

      说罢庆尔便自觉低了眸:
      “女郎,请用茶。”

      “嗯。”

      桓菱青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而今为景曜三年,洛水两岸的芦苇刚染上霜白,陈郡项县的漕运码头已是人声鼎沸。

      谢瑄立在最高的栈桥之上,玄色锦袍被江风卷得猎猎作响,目光死死盯着水面上那艘迟迟未动的粮船——那是本该三日前就启程赴京的漕船,如今却以“船底漏水”为由,滞留在码头整整两日。

      他身后的随从低声禀报:

      “少主,刚从船工口中套出话,这艘船是东宫的人托运的‘粮饷’,但昨夜卸货时,有人瞥见船舱里裹着油布的长物,沉甸甸的,绝不是粮食。”

      谢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兼任镇边六卫参军,前日刚收到边将密报,二皇子萧琰暗中联络北境守军,以“拥立之功”许诺,要借漕运将兵器偷运入京,伺机发动宫变。

      而这艘东宫托运的漕船,显然是二皇子借太子之名行方便,一旦兵器入了京都,落在野心勃勃的二皇子手中,刚刚结束南北朝分裂、根基未稳的景曜王朝,必将重陷战乱。

      “备笔墨。”

      谢瑄转身就往码头旁的漕运署走,脚步急促。

      他必须把消息尽快传给景玄宗的心腹御史大夫温彦博,可京都城内东宫势力盘根错节,寻常书信极易被截获,唯有陈郡谢氏独有的“陶瓷编码”才能稳妥传递密信。

      漕运署的案几上,谢瑄铺开麻纸,笔尖饱蘸松烟墨,却并未写字,而是画了四幅极简的陶瓷器型:一盏、一碟、一瓶、一壶。

      他又用朱砂在盏沿点了三点,碟底画了五道短线,瓶身涂了半圈淡墨,壶嘴处描了细密的纹路。

      这便是陈郡漕运的暗码:盏对应东城,三点是初三;碟对应粮仓,五道短线是西廊第三间;瓶身淡墨示意兵器,半圈是“三千”兵力;壶嘴纹路则是“东宫”的标识。

      画完暗码,他将麻纸仔细折成细条,塞进一节中空的陶瓷茶梗里。

      这茶梗是陈郡黄绿釉陶瓷作坊特制的,釉色与寻常茶梗无异,内壁却经过特殊处理,防潮防蛀,最是适合藏密。

      他又取来一枚刻着菱纹的陶瓷碎片,与茶梗捆在一起,递给出身谢氏家奴、跟随他多年的护卫谢忠:“务必亲手交给温御史,路上若遇盘查,只说这是陈郡特产的茶梗,菱纹碎片是验真的标识。”

      谢忠单膝跪地接下,将茶梗藏进发髻深处,换上普通船工的粗布短打,混在漕运队伍里,登上了另一艘赴京的商船。

      三日后,商船驶入洛阳外郭城的漕运码头。

      刚靠岸,一队身着东宫卫尉服饰的士兵便蛮横地拦了下来,领头的校尉腰间悬着鎏金腰牌,眼神锐利如鹰:“奉太子令,近日京中不宁,所有入京漕船、商船,一律严查!”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涌上船,翻箱倒柜,连船底的压舱石都被撬开。

      谢忠混在船工里,手心早已沁满冷汗,他能感觉到士兵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只能低着头,假装整理船绳。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女声从码头岸边传来:

      “李校尉,太子殿下吩咐过,严查是为了防奸人,不必惊扰寻常百姓与商户。”

      谢忠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女子立在柳树下,身着月白襦裙,外罩一件银灰色披帛,腰间悬着一枚银质菱花佩,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出细碎的光。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却带着一股与柔弱外表不符的凌厉气场。

      正是桓氏女,桓菱青。

      李校尉见了她,立刻收敛了气焰,躬身行礼:

      “见过桓小姐。只是太子殿下有令,不敢怠慢。”

      “我来看看。”桓菱青迈步上船,目光缓缓扫过船舱,最终落在谢忠身上。她注意到谢忠发髻边缘露出的一点陶瓷碎片,那菱纹样式,分明是陈郡黄绿釉陶瓷的特有纹饰。

      前几日她才从东宫截获的一份漕运调度文书中见过,这种纹饰是陈郡谢氏用于物资核对的标识。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谢忠身边,故作随意地拂去他肩头的灰尘,指尖却飞快地触到了发髻里的茶梗。谢忠浑身一僵,正要反抗,却被她眼中的警告眼神制止。

      “这位船工看着面生,是哪里人?”
      桓菱青语气平淡地问道。

      “回、回小姐,小的是陈郡人,跟着商船来京做些小买卖。”
      谢忠声音发颤。

      桓菱青点点头,转身对李校尉说:“既是陈郡来的商船,想来不会有问题。太子殿下要查的是夹带兵器的乱党,不必在此耽误时辰,去下一艘船看看吧。”

      李校尉不敢违逆,只得带着士兵离开。

      商船靠岸后,谢忠刚要溜走,便被两名身着黑衣的护卫拦住。“我家小姐有请。”护卫语气强硬,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到码头附近的一座僻静宅院。

      宅院的正厅里,桓菱青已端坐多时,面前的案几上,那节陶瓷茶梗正静静躺着。

      见谢忠进来,她开门见山:“这茶梗里的东西,是给温彦博的吧?”谢忠大惊失色,正要否认,却见桓菱青拿起茶梗,轻轻一掰,里面的麻纸便掉了出来。

      她展开麻纸,目光落在那四幅陶瓷器型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她自幼跟随父亲学习兵法与密信之术,又掌管着东宫的情报网,早已对各地士族的暗码有所研究。陈郡谢氏的陶瓷编码,她曾专门派人打探过,此刻对照着脑海中的破译规则,很快便明白了其中含义。

      “十月初三,东宫粮仓,西廊第三间,三千边兵,兵器。”
      桓菱青一字一顿地念出,脸色渐渐凝重。

      她当然知道二皇子萧琰的野心。这些日子,东宫与二皇子府的往来愈发频繁,父亲虽力挺太子,却也时常在她面前感叹二皇子“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如今看来,二皇子竟是要借太子的名义,将兵器藏在东宫粮仓,待到十月初三发动宫变。

      届时,太子只会成为他手中的棋子,而桓氏,乃至整个景曜王朝,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回去告诉谢瑄,密信我会亲自交给温彦博。”桓菱青将麻纸重新塞进茶梗,递给谢忠,“但此事牵连甚广,东宫内部也有二皇子的眼线,我需要时间安排,让他务必耐心等待,切勿轻举妄动。”

      谢忠犹豫片刻,见她神色坚定,不似有诈,便接过茶梗,躬身行礼后匆匆离去。

      送走谢忠,桓菱青立刻召来心腹侍女青禾:
      “你立刻去桓府,调三百私兵来京,暗中驻扎在宫城北门附近的庄子里,听我号令。另外,备一身劲装,再取我父亲的备用兵符来。”

      青禾虽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做。

      当晚,桓菱青换上劲装,将兵符藏在腰间,带着两名心腹,借着夜色掩护,潜出宅院。温彦博的府邸位于城南坊市,守卫森严,且有东宫的人暗中监视。

      她不能直接登门,便绕到府邸后方的小巷,将那节陶瓷茶梗放在墙角的石狮子下,又压上自己的银质菱花佩。

      这玉佩是桓氏嫡女的信物,温彦博早年与父亲同朝为官,定然认得。做完这一切,她便立刻赶往宫城北门附近的庄子,三百桓氏私兵已在此集结待命。

      这些私兵皆是桓氏花重金培养的精锐,个个身手矫健,配备着最精良的兵器,常年驻守京郊,专为应对突发变故。

      十月初三夜,月黑风高。

      宫城北门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二皇子李琰率三千边兵,手持火把,呐喊着冲向城门。

      “太子谋逆,奉陛下密旨,诛杀叛贼!”

      二皇子身披铠甲,手持长剑,声嘶力竭地喊道。

      城门上的东宫守军猝不及防,一时竟被打得节节败退。太子萧垣亲自登城督战,却性情温和,不懂兵法,面对二皇子的猛攻,只能慌乱地下令射箭,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

      眼看城门就要被攻破,二皇子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就在这时,一阵震天的呐喊声从侧后方传来:

      “桓氏府兵在此,叛贼休走!”

      桓菱青手持长剑,一马当先,从暗处冲了出来。她身披银色铠甲,长发束成高马尾,眼神锐利如剑,身后的三百私兵结成方阵,盾牌如墙,长刀如林,硬生生将二皇子的军队拦腰截断。

      “桓菱青,你竟敢背叛太子!”
      二皇子又惊又怒。

      “我从未背叛太子,只是尔等叛贼,妄图颠覆王朝,人人得而诛之!”桓菱青一声大喝,长剑出鞘,直刺二皇子麾下的先锋将领。那将领猝不及防,被她一剑刺穿胸膛,倒在马下。

      桓氏私兵见状,士气大振,纷纷挥刀砍向边兵。边兵虽人数众多,却多是骄兵悍将,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遇上训练有素的桓氏私兵,顿时溃不成军。

      但二皇子毕竟有三千兵力,桓氏私兵只有三百,激战半个时辰后,私兵渐渐体力不支,伤亡过半。

      桓菱青的手臂也被箭矢划伤,鲜血染红了铠甲,却依旧咬牙坚持着,长剑挥舞间,没有丝毫退缩。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与呐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陈郡谢氏谢瑄,奉旨平叛!”

      谢瑄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率五百陈郡漕运护卫赶来了。这些护卫常年在水上行船,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此刻个个手持长刀,气势如虹,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

      谢瑄一眼便看到了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桓菱青,她的银色铠甲已被鲜血染透,却依旧身姿挺拔,长剑所过之处,边兵纷纷倒地。

      他心中一震,随即握紧长枪,一马当先地冲向二皇子:“萧琰,你的死期到了!”

      二皇子见谢瑄率军驰援,知道大势已去,想要率残部突围,却被谢瑄一枪挑落马下。边兵见主将被俘,顿时军心涣散,纷纷放下兵器投降。

      宫城北门的火光渐渐熄灭,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叛乱终被平定。

      桓菱青拄着长剑,缓缓坐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浑身酸痛得几乎动弹不得。这时,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她抬头望去,谢瑄正弯腰看着她。

      “多谢。”

      谢瑄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若不是你及时牵制叛军,我恐怕也赶不上了。”

      桓菱青淡淡一笑,抹去脸上的血污:

      “不必多礼,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王朝安稳,士族才能存续,这对桓氏、对谢氏,都一样。”

      三日后,景玄宗在太极殿论功行赏。谢瑄因平叛有功,被封为“漕运经略使”,执掌全国漕运调度;桓氏虽曾支持太子,但桓菱青临危受命,牵制叛军,功过相抵,桓父仍居太子少傅之职,桓菱青也被册封为“□□县主”,赏赐无数。

      论功行赏之后,谢瑄亲自登门桓府道谢。桓府的客厅布置得典雅大气,楠木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墙上挂着名人字画。

      谢瑄刚坐下,桓菱青便端着茶走了进来,“今日登门,可是为了那日平叛之事?”桓菱青将茶杯放在谢瑄面前,语气平淡。

      “正是。”谢瑄起身拱手,“那日若不是那封密信,又率私兵驰援,京都恐怕早已血流成河。这份恩情,谢某没齿难忘。”他说罢,命随从呈上一个锦盒,“此乃陈郡特产的黄绿釉茶具,虽不比京都御窑的精致,却胜在釉色温润,用其泡茶,水质清甜。聊表谢意,还望笑纳。”

      桓菱青打开锦盒,一套茶具静静躺在其中。茶盏、茶壶、茶托皆是黄绿釉色,釉面光滑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细密的水波纹,纹路流畅自然,一看便知是能工巧匠所作。

      她拿起茶盏,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水波纹,忽然察觉到不对——这纹路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细细看去,竟像是洛水漕运的路线图,从陈郡项县一直延伸到京都洛阳。而在东宫粮仓对应的位置,刻着一枚小小的菱纹,与她腰间的银质菱花佩纹路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动,抬眸看向谢瑄。

      只见谢瑄眼中带着一丝警示,压低声音道:“京都虽定,但二皇子的余党仍在暗中活动。我昨日收到漕运护卫密报,洛水漕运路线上,有几艘不明身份的船只频繁往来,恐是二皇子的余党在转移物资,伺机反扑。”

      “这茶具上的路线图,标注了漕运的关键关卡,还望小姐日后多留意,若有异动,还请告知。”

      桓菱青指尖摩挲着茶盏上的菱纹,缓缓颔首:“谢少主放心,桓氏在京畿的情报网并非摆设,若有异动,我必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茶具上,黄绿釉色与碧色裙裾相映,泛起柔和的光晕。两人相对而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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