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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叶笺 潮湿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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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雨
“后来,雨再也没有带来你的消息,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思念,都消散在岁月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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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雨来得十分突然,淅淅沥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芳香。天空阴沉,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
姜莱踏过深深的水坑,一双干净到发白的帆布鞋里毫不意外地灌满了污水。她没有理会鞋中浸湿的不适感,扶着身边颤颤巍巍的老妇人走过斑马线,一同进入海市最大的医院。
医院很大很高,姜莱抬头望向穹顶玻璃,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仿佛遥不可及。
病房外挂满了各种科室的权威医生照片,不少人围在附近仰头阅读以上简历,探讨哪个医生医术高明。
看着来来往往的护士医生和行色匆匆的病人家属,姜莱的心不由自主地下沉几分,内心五味杂陈,挽着老妇人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老妇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动作轻柔地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莱莱别怕,奶奶在这里呢。”
姜莱摇摇头,冲着奶奶挤出一抹不自然的笑:“我不怕。”
这是十七岁的姜莱第一次来到大医院治病,而奶奶年事已高,不精通电子产品,二人对这些挂号流程并不了解,只能窘迫地缩在走廊中的公共座椅上,默默注视着来往的人群。
一旁的护士放下一箱医疗物品,恰巧路过她们,姜莱连忙站起身,鼓足勇气拦住护士:“姐姐,我第一次来大医院,对很多流程不太懂,请问第一步应该去哪里?”
在她的观念里,生病了去巷子里的门诊排队配药输液就行,对于大医院的认知几乎为零。
她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揉搓着衣角,用力到骨节发白。
护士上下打量着姜莱,挑眉看着她洗到褪色的短袖与细白的胳膊,以及说话时垂头不敢与人对视的窘迫,清清嗓子,指着走廊尽头处道:“先挂号缴费,完成后去相应科室等着叫号。”
得到答案,姜莱立刻连连弯腰道谢,一直目送护士离开才扶起奶奶,一起走向挂号室。
走廊上人很多,甚至有些拥挤。
青春期的女孩们似乎都会觉得,不论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一道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姜莱也不例外,她不敢抬头,将脸上的口罩向上拉了拉。
走到挂号室这短短几分钟,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无数人的目光所审视,手臂一颤,奶奶的手轻轻附上她的手背,用无声的方式安慰她。
好不容易排上队,没过一会就轮到她们。姜莱拿着身份证放到医生面前,医生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挂哪个科?”
“心理科。”姜莱柔声细气道。
好在医生听到了她的声音,三下五除二办好挂号单,将她的身份证一同交到她的手中。
姜莱接过证件,转身搀扶着奶奶打算去找指向标上的心理科室。
一回头,她不经意间瞥到一个男生,整个人瞬间僵住。
人们都说,少女时代的心动是轰轰烈烈的,勇敢表达心意,又或是平静如水的,将那份悸动沉淀在心底,藏起来,不许任何人窥探。
姜莱觉得,自己应该属于第二种,把喜欢的秘密藏起来,写成日记,只能自己阅读,将所有的难言之隐吞入腹中,反复品读这份小心翼翼的感情。
特别是当她在医院里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这种想法愈加浓烈。
少年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从窗户里传出的阳光不偏不倚地洒落在他的肩头,用光圈勾勒出少年的清秀俊朗的外形。
他垂着头,翻来覆去看着手中的病例单,眉宇微微皱起,神情十分认真,像是在为什么烦恼。
姜莱遥遥地望着他,前进的脚步缓缓停下,盯着那抹身影失了神。
一旁的奶奶注意到她的异常,探着身子看向姜莱的目光方向,最终停留在那个少年身上。她笑眯眯地看向姜莱:“莱莱,他是谁啊?”
他是谁?
明明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可她还是难以启齿,不是觉得害羞,而是害怕。
她害怕自己一旦说出去,就会有无数人知道她精心维系的秘密,接着用各种难听伤人的话来阴阳怪气,甚至是嘲讽她。
对,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敏感的少女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重新打碎,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不认识。”姜莱故作语气轻松,挽住奶奶的胳膊,佯装要走,可眼神依然停留在少年的身上,难以移开。
少年像是心有灵犀般察觉到身后的注视,转过身的那一刻,惊慌失措的姜莱立即收回目光,垂下头,巴掌大的脸涨得通红。
没想到少年巡视一周,竟将目光锁定到姜莱的方向。
姜莱看不清他的表情,拉起奶奶的胳膊想要落荒而逃。谁料少年忽然快步走来,挡在姜莱一米远前,语气温和:“同学,你也是十一中的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说话。
以前的姜莱只敢在他的身后,亦或是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偷看一眼就心满意足。但这一次不一样,他竟然主动来找她说话。
姜莱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开口回答:“我是。”
“那太好了,你等下回学校吗?”
姜莱忙不迭地点着头。
得到了姜莱肯定的答案,少年从包中掏出一张试卷递给姜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今天可能要在医院里住一晚上,没时间回学校,你能帮我把这张卷子送到高三一班吗?”
苍劲有力的字迹填满整张卷子,“周岷天”三个大大的字写在顶端。像是怕姜莱不愿意,周岷天连忙补充道:“我可以之后给你补习功课,或者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姜莱摇摇头,冲着他轻轻扬起一抹笑容,而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如获珍宝一般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书包里。
少年看她的反应,似乎是没有料想到她竟然这么好说话。再次向她鞠躬感谢,姜莱却出声道:“我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她的声音小小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四周有些许杂音,吵轰轰的,但周岷天还是根据她的口型判断出她的话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等待她的下文。
姜莱缓缓摘下口罩,涨红了脸。
“你能不能……带我们去心理科。”
那天下午,少女的耳尖一直通红不散,她时不时用冰水来盖住这抹不同寻常的红,可都是徒劳无功。奶奶在一旁将所有事情都尽收眼底,只是看破不说破地笑着,回到家里吃饭时忍不住揉揉她的头:“我们莱莱也是有喜欢的人啦。”
“没有。”姜莱垂着头,恨不得将头埋进饭碗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害羞,“他只是我的同学而已。”
是啊,也只是同学而已。
奶奶眼里闪烁着慈祥的光芒,笑而不语,拍拍她的肩:“莱莱,有喜欢的人不丢人。”
姜莱垂下眼眸点点头,一言不发。
饭后,姜莱简单收拾了一下课本,换上校服去学校上夜自习。
今天是周末,十一中是本市最好的高中,同时也有个不成文的的规定,就是到了高三,在每个周末这个最后的美好时光里把学生们聚集到教室里上自习,虽然遭到不少学生投诉但学校一意孤行,为了升学率,愣是把这项规定上成了传统。
夏末时分,天色在七八点开始渐暗,路边堆了些被雨打落的叶子,不少孩子站在上面跳啊跳,乐此不疲。姜莱背着书包,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姐姐!”跳得最欢的小男孩注意到她的目光,站在树叶堆上冲着她摇晃着手臂,一张小脸脏兮兮的,但笑容却格外灿烂,“一起来玩啊!”
姜莱羡慕地看着男孩与他的伙伴们嘻嘻哈哈玩耍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自己的幼时,一时间失了神。
当时的她不敢外出玩耍,只敢躲在奶奶身后,怯懦懦地探出头来,然后坐在奶奶身边,静静地看着孩子们玩到夕阳落下。
可惜直到现在,她都依然没有勇气,加入这些孩子。
“姐姐,姐姐?”
姜莱听到声音,忽然回过神来,低头发觉那个男孩没听到她的回答,跑到她身边,关切地抱住她的腰,手里还拿着一片大大的塑封树叶,笑眯眯道:“姐姐,前两天是你的生日,送给你,上面有一颗爱心,还有我给你写的话呢。”
姜莱一愣,接过他小小的手里拿着的那片绿油油的叶子,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祝你幸福。
姜莱忍俊不禁,微微弯腰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语气轻柔:“谢谢。”
明明只是一片轻轻的树叶,却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竟然在她心里有了重重的分量。
她与男孩告别,小心翼翼地将树叶夹入书本里,放回书包,与周岷天的卷子紧挨着。
仿佛这样做,就能与少年的距离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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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中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学生们大多数已经到达教室,但是还没到上课时间,整座楼里吵轰轰的,不是几个人打闹奔跑,就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周末发生的趣事,还不时发出一阵爆笑,十分热闹。
姜莱踏入教学楼,每每遇到这种场面,她总觉得自己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不由自主地攥紧书包带,垂着头快步逃离。
“姜莱!”
肩膀忽然被人轻拍,姜莱措不及防地转过身,好朋友白露出现在自己身后,笑容明媚大方:“吃过晚饭了吗?我妈今天给我做了一些蛋挞,拿来给你尝尝。”
姜莱立刻照着她的样子扯了扯嘴角,笑着说:“谢谢你,不过我已经吃过了,不太饿。”
“啊,”白露的语调瞬间无精打采起来,遗憾道,“这是我专门给你带的,那好吧,下次再给你吃。”说罢,她冲着姜莱调皮一笑,又一蹦一跳跑到其他同学身边,向他们分发着书包里的蛋挞。
姜莱深深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思绪飘向远方,原地愣神一瞬,她迅速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教室里把书包放到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掏出周岷天的卷子,捧在手里,走出教室,来到周岷天的班级门口。
在十一中这所学校里,一班与二班分别是本年级最好的理科班与文科班,周岷天所在的一班,正好与姜莱所在的二班只有一墙之隔。在二班上课时,还能时常听到一班物理老师讲公式的大嗓门。
也正是因为如此,姜莱在学校里偷偷观察周岷天的次数与日俱增,尽管每天只是以接水的借口故意透过后门偷偷摸摸地看上一眼,也让她分外知足,可以在内心开心一整天。
而现在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一班门口,让一直以来都“做贼心虚”的姜莱忽然多了份忐忑与紧张。
她在门口张望半天,本来想让一班同学帮忙放到周岷天的桌子上,等了半天却还是不见有人出来,不是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就是坐在桌子前奋笔疾书,就连课间都安静无比。
姜莱吞咽一下口水,悄悄清清嗓子,探出头看到门口恰巧坐着个趴在桌子上睁着眼睛阅读题目的同学,轻轻用试卷拍拍他的肩头。
没反应。
她有些手足无措,反复拍了同学好几遍,依然不见有动静。看到许多人向教室跑,她猜测是马上要上课了,瞬间焦急起来,干脆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背。
力道不轻不重,但清晰的触感令同学在刹那间有了反应,他弹坐起来,微微蹙眉看向表情窘迫的姜莱:“你干什么?”
“我……我来给送卷子,麻烦你放到周岷天的桌子上。”姜莱连忙将试卷递给男生,立刻拔腿逃回自己的教室里。
直到坐着在座位上,上课铃声响起,姜莱才松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学习资料,静静地做起题来。
原本喧闹的教室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不少学生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地写起作业来,监自习的老师也坐在讲台上,聚精会神地审视着下一次考试的试卷。
姜莱虽然写在写写画画,但脑子里依然残存着今天发生的事,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一种搭话方式,没想到就这样实现了。
忽然想到男孩给她的树叶还在书包里放着,别被夹坏了。她赶紧从桌洞里抽出书包,在书包里翻来覆去一番,都没找到那片树叶。
去哪了?
姜莱放下书包,微微蹙眉回想了今天晚上她的一举一动,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她脸色一变,心脏也开始跳得飞快,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
不会……夹在周岷天的试卷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