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花枝冷艳》嘉夷

18、No（十八）

　　司契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顺了顺，“顾总，新年好。”

　　“嗯。听起来司律师似乎还在宴席上？”

　　锅里热气腾腾，店里也是喜气洋洋，孩子们的嬉闹声，桌上碰杯的脆响，成了这个冬夜一曲美妙的交响乐。

　　“和一个朋友吃饭。”司契觉得这样一边吃火锅一边接大客户的电话似乎不太好，环境太过吵闹，信号似乎也不太好，顾爻的声音忽大忽小，就指了指外面的回廊，出去接电话。

　　“不好意思啊顾总，刚刚店里有些吵闹，您有什么指示吗？”

　　司契一本正经，对面的语气瞬间冷淡下来，“王世修给你发了一份邮件，是关于一个法律AI项目，你先看看，年后正式开始推进，注意保密。”

　　“好的，”电话迟迟没有挂断，那头听起来很安静，司契试探着问道，“顾总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海城的火锅很出名，有什么推荐的吗，下次出差过来试试。”

　　“城南的欢喜火锅店很不错，还有北门的陈记地摊火锅也很好吃......”司契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名字，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不一定记得住，“要不我等会儿列个清单给你？”

　　司契平时给黎冰打杂惯了，这种行政事务做起来是手拿把掐。

　　大提琴般低沉的声音传来，“不用，下次来海城，你带我去吃。”

　　“好，”司契犹豫着要不要挂断，“那......顾总再见？”

　　“再见。”司契按下挂断键，盯着屏幕上的手机号疑惑地摇了摇头，才将手机收进口袋。

　　温知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和旁边桌的小朋友看小猪佩奇。小男孩靠在他的大腿上，他就像一个人形手机支架，语气温柔，“好了，快起来，哥哥还要吃饭呢。”

　　小朋友看了看刚落座的司契，奶声奶气地答道，“好吧。”

　　“不好意思，刚刚接了个客户的电话。”司契坐定之后，又往走廊上望了望，可是并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没关系，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又倒了一杯花生浆，“那明天你还会来诊所吗？”

　　司契低着头摩挲着杯口，“知岱，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还没有想清楚，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在诊所帮忙到初五，之后我就要回饶城了。”

　　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字句在嘴边好不容易才找准机会溜出来。

　　“好。”温知岱的眼神暗了下来，“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我师兄的一个项目吗，他这两天在海城，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可以，我都方便。”

　　“那我约师兄明天过来，晚点我把师兄发给我的资料给你一份。”

　　从火锅店出来，两人绕着广场转了一圈，要是在平日这时候正是商圈最热闹的时候，但是现在却只有零星几个人。

　　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绚烂而易逝。

　　走在前面几步的他突然停下，等到眼前的烟花全部消逝才回过身，“司司，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当年的我太骄傲了，总以为你会一直在原地等我，总是想着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可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

　　“不用再说了。你说过，会给我时间的。”司契重重地抿了抿嘴唇，招了辆出租车，没有道别。

　　窗外的霓虹投在她的侧颜上，过去的种种像幻灯片一样倏忽而过，她重重地甩了甩脑袋，才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三年前，两人都太年轻，不知道怎么爱人，靠着本能跌跌撞撞。

　　司契确定，他就是仗着自己更喜欢他，才有恃无恐。

　　可是，现在的两人，虽然已经成为了标准的职场人，身上都有了很多生活带来的印记，却仍然不知道如何对于爱情的问题作答。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司契睡了一下午，现在精神得不行，洗漱完后就抱着电脑在懒人沙发上研究起来。

　　智慧医疗的项目这两年很火，要是有了自己主办的成功案例，之后往这方面拓展案子也会更容易。

　　等到了早上，她的房间地面上已经摆着密密麻麻的A4纸，纸页上则是满满当当的笔记。闹钟在上午九点准时响起，她给在人工智能方面业务颇多的师姐打了个电话，把自己还拿不准的地方请教了一下。

　　“怎么最近开始涉足智慧医疗了，这个方向现在可是火得很，有业务得想着你师姐哦。”师姐很热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过只是通用的，具体情况还是得听听当事人是怎么说的。

　　“那是当然，下个月收假回来我来找你吃饭。”

　　时间约的是中午，司契收拾了一下，简单化了个淡妆，就出门了。上午温知岱在诊所看诊，所以两人分头行动，直接在目的地汇合。

　　地点约在一家老字号的茶楼，司契和客户面对面坐着，听着他简单说了说情况，马上就找到了问题的关窍，拿出准备好的A4纸，画起了思维导图。

　　在昨晚她还是个智慧医疗方面的小白，现在则摇身一变成为这方面的法律专家。

　　至少看起来是。

　　这本事她也是从黎冰身上学的。

　　记得刚入行的时候，黎冰因为老同学的一个电话，接触了一个标的极大的建工案子，这之前她从未办过建工案件，更别说标的这么大、法律关系如此复杂的。第一次见客户就是司契陪着一起去的，虽然黎冰看着是在侃侃而谈，但是司契知道，她的师父一句和案件相关的细节都没提到，只是在施展她的糊弄学。

　　可是第二天，进一步和客户讨论案件细节的时候，黎冰就给出了全套的解决方案，客户听完拍手叫好，当天就签下了合同。

　　那晚司契早早就睡下了，她刚入所半个月，初出茅庐，肯定是指望不了的。不过一晚上她都能在睡梦中隐约听到敲击键盘的声音。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热气腾腾的报告出现在了她的手里，还没来得及看，客户就已经到了，她就看着她的师父一边在白板上画着思维导图，一边汇报着解决方案，闪闪发光。

　　“黎老师，你太厉害了，就这么一晚上，就能写出如此完美的报告。”在返程的路上，司契才第一次完整阅读这份法律分析报告。

　　黎冰一脸骄傲，“律师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自学能力。小姑娘，还有得学呢。”

　　……

　　“很好，那司律师，这个案子就交给你来做吧。”客户又转头对温知岱说，“我这可不是卖你的面子啊，是司律师自己就很优秀。”

　　“这是当然。”温知岱低头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是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温柔笑意。

　　这是她曾经最喜欢的笑容，只要见到这样的笑容，再烦躁的心绪都能被抚平，可以感觉到她和他是一起的，她和他是“他们”。

　　司契一时看呆了，直到客户给她添茶她才回过神来。

　　“不过司律师，这个项目的学术方面的问题我是让师弟帮忙把关的，我信任他在医学方面的判断，法律方面司律师你是专业的，你们两个后面可得好好配合，多多费心。”

　　“好，没问题。”司契眼神微微下放，尽量让自己的视线集中在茶台中部，避免和他对视。

　　“对了，不知道司律师有没有听过云灵科技？”

　　“......没有，还请李总赐教。”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看过，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这是家做法律AI的，最近势头很猛呢，我想着司律师既是专业律师，又对人工智能领域如此熟悉，才冒昧一问。”

　　“目前的法律AI产品很多，我们律所也有固定合作的公司，暂时没有关注到，这家公司是什么来头，李总方便说说吗？”

　　“这家公司听说背后依托的是顾氏集团，财力雄厚，今年节后就将正式开始推广，我只是参加过他们的推介会，现在还没正式推广，司律师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不过，这个项目我很看好，之后要是有机会也希望可以和他们合作。”

　　顾氏？看来就是顾爻提到的那个项目了。资料还堆在邮箱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差点忘了这回事。

　　谈完正好到了下午诊所开门的时间，两人结伴回了诊所，门口已经排满了人。

　　“今天还是麻烦你帮文姐打下杂，明天我的小徒弟就回来了，司司你就不用来了。”温知岱正在换白大褂，黑色大衣因为翻动，煽动者着空气带来淡淡的青草香和艾叶的味道。

　　“好。”按照往年的安排，自己早就回到饶城了，今年算是待得久的，幸好她找了朋友帮忙浇花，不然她的那些娇贵的月季，不知道得成什么样子。

　　又是繁忙的一下午，文姐已经和司契配合得非常好，这边递药，那边袋子就已经理好了。

　　“小妹，真是舍不得你，你看我们两个才熟悉起来，就要分开了。”文姐撇了撇嘴，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事，文姐要是想我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文姐笑眯眯地凑过来，像个小猫似的和司契碰了碰头。

　　今天的夕阳很美，傍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浓烈的橘黄色阳光正好洒在药柜上、榆木桌子上、厚厚的处方笺上。

　　“文姐，今天辛苦了。”文姐已经收拾好了，左肩挎着帆布包，右手提着饭盒，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正拿着参片进门的他。

　　“不辛苦，你请司小妹吃个饭，我就不当电灯泡了。”笑着拍了拍他的染上些许浮尘的白大褂。

　　“嗯。”

　　司契已经把护士服换下来了，理好挂在衣架上。

　　“这个假期都没有碰到爷爷，应该快回来了吧。”

　　温知岱停下手里的活儿，给她递过一杯红枣水，“爷爷过完大年回来。我有跟爷爷提起你，他说让你下次回来一定来看看他。”

　　“好。”司契嘬了两口，又理了理背包的带子，目光在他的疲惫但是英俊的脸庞上徘徊了好几轮，确定他没有话说之后，才开口，“那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