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弄拙成巧 这玉是他母 ...
-
林苑之当然知道这是假玉。
他不止知道这是假玉，还知道这种假玉产自哪里。
这种假玉有一个特殊的名字，徐娘石。徐娘半老，犹傅粉簪花。此石外敷羊脂釉，内里却是琉璃基底，恰似迟暮美人浓妆。
徐娘石产自山阳，是他亲生母亲苑美人的故乡。
苑美人进宫前便佩戴着一块刻着苑字的徐娘石，这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这也是苑美人留给林苑之唯一的遗物。
但后来苑美人去世，年仅五岁的林苑之被禁足在静思殿，乌泱泱的秃驴们围着年幼的林苑之好一顿驱邪做法，这块玉佩被和尚强硬地从林苑之紧握的拳头中掰出来，扔在地上，后来便不翼而飞了。
林苑之暗中寻了许久，没有任何线索。
他没想到，今日他能再见到母亲的遗物。
在一个蠢货送的继嗣礼中。
令林苑之感到好奇的事情有很多，宜妃是如何知道自己想要这块玉的？是因为这玉石上刻着一个苑字，所以才意识到这是我的玉?这个人看着蠢蠢的，没想到这样细心。
“母妃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块玉佩？”林苑之又问道。
“哈哈……”
这一句可问到江鱼痛处了。
这玉不只是块假玉，来源渠道还很不正规。
他眼神四处乱瞟，费劲心思搪塞道：“那些什么羊脂玉太俗，太普通了，除了贵一点，白一点，透一点，再没有其他的好了。所以母妃就托人在宫中寻，又派人出宫去寻……”
江鱼想，这玉颜色柔和，拿起来飘飘的，不能称之为假货，可以叫特别。
想着想着，江鱼便为自己加了许多戏。
自己不是想省钱，就是想为林苑之找一块特别的玉佩，所以四处派人问询，最终在某个常在宫外买办的老宫人手中买下。
江鱼简直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鼓掌了！
对，就这么说。就说自己的玉佩是从宫人手里买的。
不止如此，他还要继续装傻，假装自己很天真不识货，日后林苑之知道这玉是假的，也会以为是宫人骗了自己这个不识货的可怜宫妃。
“寻了许久，一路向许多宫中老人打听，花了数百两在宫中买办太监手中买下的。”
看着江鱼苦兮兮地哭诉，林苑之心口莫名荡起一丝涟漪。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辛苦母妃了。”
江鱼又故作伤心道：“为了找这块玉，母妃花了很多心力呢，你不喜欢吗？”
“不!”林苑之摇摇头，将玉极为珍重地收了起来，一字一顿道，“苑之很喜欢。”
江鱼终于是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
与此同时，江鱼心中暗暗得意，看来这个林苑之真的没见过好东西，一块廉价的假玉就能打发了，花十两银子解决了继嗣礼，自己真是花小钱办大事。
此时落日彻底落入宫墙之下，天色转暗，江鱼偷偷转过头打了个哈欠。
他早上起得很早，午后偷偷跑出折春殿买假货，回来后又假寐，如今送完继嗣礼，胸前的那口心气终于松了下来，疲惫直往上涌。
林苑之十分识趣，立刻道：“天色不早了，母妃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江鱼强撑着眼皮，摇头说道：“不行，说好要送你回去呢!”
林苑之忽然微微弯起嘴角，江鱼太困了，并没有注意到林苑之的笑。
但江鱼身边的春信注意到了。
这笑莫名有点瘆人。
但与林苑之从前在宜妃娘娘面前露出的完美乖巧的笑容不同，春信觉得林苑之这次的笑倒是透着几分真心，甚至连说的话里都带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笑意。
“是苑之自己想一个人走走，如今天冷，入夜后还会起风，母妃还是早些回宫吧。”
林苑之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江鱼也不想再继续装什么慈母。
“那我走了。”江鱼着急回宫，随意摆摆手便径直转身离开。
林苑之在回静思殿的路上，六皇子忽然抱着自己怀中的羊脂白玉蹿了出来，得意洋洋道：
“林苑之，你母妃今日给你送的什么？”
往常来说，对于六皇子这种人的幼稚炫耀，林苑之只是冷淡地看对方一眼，六皇子便会心中发怵，后退两步仓惶跑开。
但今日的林苑之微微低下头，左手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手心正紧贴着那块玉上磨损的“苑”字，语气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夸耀：
“一块举世无双的美玉。”
“什么美玉?”六皇子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嫉妒，“能有淑妃娘娘送我的羊脂玉好?你别以为现在攀上宜妃，就如何如何了!说不准明日淑妃娘娘就收养我了！”
“不敢拿出来那块玉让人瞧，你是怕这玉被我的玉比下去吗？”
林苑之冷冷地笑了，这笑里带着些对蠢人的怜悯。
淑妃的父亲是宰相，淑妃又一贯张扬跋扈，更不知收敛野心。皇帝只要不傻，是不会让淑妃收养皇子的。
“不是，是这块玉，你不配看。”
林苑之推开静思殿的大门，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静思殿如同一座沉默冰冷的巨兽。
走进静思殿的林苑之也仿佛被什么不知名的巨兽吞没，连带着心中那丝涟漪渐歇。
静思殿的周围似乎又出现了那些和尚的身影，诵经的声音从十年前飘荡到现在。
林苑之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阴冷。
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宜妃那个漂亮蠢货只是碰巧被人骗了，买了那块玉佩，送给了自己。
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小，但终究是有可能。
如果你因为这件事就这么激动……
林苑之，你也太轻信于人了。
一点小恩小惠就被打动了，像条流浪狗一般迫不及待地跪在旁人脚边摇尾乞怜，你只会被那些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盂兰盆节，安仁殿内。
这里的道场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布置，终于在盂兰盆节前一天达到了宫中贵人们的要求。
整个道场被划分为三界：用高约三丈、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须弥山被高高架在殿顶，是为天界，而在大殿四周，东西南北的方位各自摆放着青铜螺、檀木转轮、玉净瓶、錾金鬼面等法器，是为人界。
至于地界，则是在地面之下，安仁殿的地底下埋着八魂镜，以镇恶人魂魄。
而道场中心，跪着一众皇亲国戚，太后跪在首位，身后是皇帝和皇后，皇帝身后是皇子们，皇后身后是依照位次排开的一众妃嫔。
僧人的念经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人闭着眼睛虔心祝祷。
此时林苑之跪在皇子的末尾处，是再往后一点就要越过殿门的位置。他看似不经意地偷偷抬头，视线扫过众人，在远处的江鱼身上停顿片刻。
江鱼低着头，先是转着眼珠环顾四周，观察到周围的人竟然都在闭眼祝祷，连忙也把眼睛闭上，轻轻张开嘴唇，无声地叭叭叭叭。
可惜耳边的佛经对江鱼来说仍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直到念佛经的步骤结束，为首的慈宁大师开始不厌其烦说起盂兰盆节的来历。
江鱼这才支起耳朵仔细听。
盂兰盆节源于佛经中目连救母的故事，目连以神通见母在饿鬼道，饭入口成火，自己却无能为力，佛陀教他于七月十五僧自恣日，以百味饮食盛于盆中，供养十方众僧，凭此功德救度亡魂，目连照办，母亲脱离饿鬼道，转生为狗，目连再为母诵经七日七夜、忏悔修行，母亲脱离狗身，生到忉利天，得大安乐。
故事讲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了。
但是慈宁却多讲了一些。
她说目连也因此事，成为佛陀十大弟子中“神通第一”。
“昨晚贫尼坐禅时，忽然昏睡，梦中一位身穿僧袍、手捻佛珠、坐于莲花宝座的佛陀含笑而来。”
慈宁停顿片刻，似乎是在等着贵人问话。
太后果然开口道：“大师见到的可是目连?”
慈宁点点头，双手合十肃穆道：“是太后娘娘礼佛的诚心感动天地，所以才有佛陀到宫中来。”
“在梦中，目连说在魏宫中见到一位忠孝两全，劳而不怨的有缘人，被其孝心所打动。”
“贫僧不由得好奇，究竟是宫中哪位贵人的品德能感动目连，所以苦苦哀求，求目连罗汉说出那人。或许被贫僧缠得久了些，目连便告诉贫僧，他今日会附身在妙音鸟身上，看一看那位有缘人。”
相同的话，落在不同人的耳朵里，会产生不同的回音。
江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听说，三皇子在去年礼佛时，只是因为殿外乌云散去，阳光落在佛像身上，为其镀上一层金光，人人都称三皇子有佛缘。
太后赏了他一串红得发黑的珊瑚串，价值不可估量。
要是目连选中的人是自己……那他岂不变成了格外有缘的有缘人?
届时赏赐一定是少不了的。
只是……江鱼扫过那只妙音鸟，眼珠又开始乱转，这鸟要怎么才能落在折春殿前呢?
而林苑之听完慈宁的话，唇角微微勾起，洁白如瓷的脸颊处渗出几分冷笑，看来……皇帝只怕近几日同太后不合，身为太后走狗的慈宁才会借着目连救母终成佛陀的故事，来劝诫皇帝孝顺母亲。
至于那所谓的有缘人，只怕早已内定。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弄拙成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