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7、第 7 章

　　“我记得昨晚包了三个包子，怎么只有两个了。”卓秋兰将包子和米粥端到炉子上，嘴里念叨着，“我是不是老年痴呆了，怎么记不住事了。”

　　卓听雪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就见奶奶满脸愁容，一直絮絮叨叨：“可不能生病。”

　　“奶奶，你没有生病。我昨晚回家饿了，吃了个酱肉包。”

　　“怎么会饿？你是不是为了省钱，不舍得买饭？”卓秋兰的担忧转移到卓听雪身上，“小雪，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肚子。”

　　“所以我吃了一个酱肉包啊。”

　　卓听雪把奶奶按坐在椅子里，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喝完一口米粥，便咬了一大口酱肉包。包子皮薄馅不大，但并不影响口味，浸着油润汁水的包子，香味扑鼻，一口下去相当解馋。

　　她家平时都吃素菜，在菜里加个鸡蛋一起炒，便算作荤菜。猪肉鸡肉之类的，一个月吃不了两次。奶奶想给她补充点营养，就会做酱肉包。

　　耗费不了多少猪肉，还能解馋。

　　卓秋兰从厨房端出一碟酱黄瓜：“多喝点米粥。”

　　卓听雪乖乖应好，见奶奶又露愁容，立刻安抚道：“昨晚情况特殊，我做大扫除了，体力消耗比较大，平时一点不饿的。”

　　卓秋兰这段时间经常在附近的露天市场转悠，看能不能买到便宜的蔬菜。去的次数多了，跟其中一个摊主熟悉起来，那摊主家里也有高三学生，知道对方为了保证营养，每天晚上都有加餐，卓秋兰便想给卓听雪加餐。

　　毫无意外，被拒绝了。

　　卓听雪知道奶奶又在琢磨，如何省点钱给她晚上加餐，连忙开口打消奶奶的念头：“我在学校食堂吃得特别饱，还有免费的鸡蛋汤呢。您别给我加餐啊，吃完睡不着觉，上课要打瞌睡的。”

　　卓秋兰半信半疑。

　　她尝试转移话题：“这个酱黄瓜真好吃，贵不贵啊？”

　　“自己做的，一点都不贵。”

　　“我还以为买的呢，奶奶厨艺越来越好了。”卓听雪透过窗户，看到叶柏驰从巷尾走过来，她加快了进食速度，“您多做点酱黄瓜吧，我想带到学校吃。”

　　“那我今天就去买黄瓜。”

　　“谢谢奶奶！”

　　卓听雪囫囵喝完剩下的米粥，背着书包便往外跑：“我上学了，奶奶在家注意安全。”

　　她快跑几步，追上叶柏驰，一边整理书包带子一边打招呼：“早啊。”

　　“早。”

　　仍然是不大热络的语气，但相比之前犹如陌生人的态度，已经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卓听雪很满足。

　　“酱肉包好吃吗？”

　　“......好吃。”

　　“我奶奶厨艺真的很好，过几天给你带她做的酱黄瓜，搭配馒头很好吃的。”

　　叶柏驰道了声谢，说不用，便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好像拒绝所有人靠近他的世界。

　　卓听雪想，或许他们现在算是朋友了，毕竟已经看到对方最窘迫的状态。

　　两人并肩前行，踏着朝阳前进。

　　一进教室，孟乐满就向卓听雪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趁着叶柏驰出去接水，孟乐满立刻凑到面前，低声道：“你怎么跟叶柏驰一起来学校？”

　　“路上碰到的。”这话不假，但卓听雪说着竟有点心虚。

　　“你们没有坐公交。”

　　北城中学门口就一条马路，两个不同方向的公交站，大多数学生都在这里坐车，少数学生会直行两百多米，到其他公交站搭车。孟乐满属于大多数，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我每天步行上下学，不坐公交车。”

　　“林草巷离学校那么......”孟乐满声音骤停，一脸震惊地望着她，“哇，你趁这个时间锻炼身体是吧。”

　　“争分夺秒啊你。”孟乐满啧啧称赞，“你太拼了！努力学习还不忘强身健体，我要有你一半的努力就好了。”

　　“现在努力也不晚。”

　　“我可以努力念书，锻炼身体什么的还是免了吧，我真不喜欢运动，尤其走路。”

　　卓听雪尴尬地抿了抿唇，一时不知是否该如实告诉孟乐满。在她看来，这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坦言自己的窘境，对方极有可能刨根问底，牵扯出她的家庭情况，甚至是她不愿提起的过往。因此，能免则免。

　　她还在纠结，孟乐满已经转移话题，开始讨论昨天的数学作业。

　　卓听雪暗暗松了口气。

　　熬过痛苦的上午，学生们一窝蜂冲出教室，狂奔向食堂，据说小窗口更新菜单了，一下子出了几款新品，物美价廉，很受欢迎，这两天食堂人数突破新高。

　　小窗口前排了很长的队伍，比较起来，炒菜这边人少了很多。卓听雪没有排多久，就轮到她打菜，按照惯例，买了一个素菜一份米饭，她便兴冲冲地去打鸡蛋汤。

　　汤桶前围站着两三个人，叶柏驰也在其中，等他打完就轮到卓听雪了。心里默念着昨晚学到的技巧，握着汤勺的手，紧了又紧，生怕因为抖动，汤勺里的蛋花全部散开。屏住呼吸，动作放缓，直到一勺裹满蛋花的汤填满不锈钢碗，她才长舒一口气。

　　后来的同学，看到她的汤碗，顿时目瞪口呆。她一脸满足地离开，环视一圈，很快便寻到熟悉的身影。

　　“你看，我的学习成果。”刚在叶柏驰对面坐下，她便迫不及待炫耀，“你找到的秘诀，成功率果然很高。”

　　再也不用担心，喝到清汤寡水的鸡蛋汤了。

　　叶柏驰饭量比卓听雪大，两份米饭配一个素菜，味道明显寡淡得多。因此，他习惯性将鸡蛋汤浇在米饭上，更利于食用。

　　如果配上奶奶制作的酱黄瓜，肯定更加美味。

　　“六号窗口的阿姨，打的菜比较多，你可以去她那里。”

　　“好。”

　　卓听雪习惯了叶柏驰的沉默寡言，哪怕给个眼神，她就当是回应了。可一旦他用语言回复，她又期待更多回应。

　　“叶柏驰，你话好少啊......”

　　叶柏驰突然抬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面对突如其来的视线，她有些莫名奇妙，身体却很诚实，略带诧异地回视。

　　这是两人在光线明亮的环境下，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对视。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叶柏驰的面容，连藏在额头发梢后面的那颗不起眼的小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视线下移，叶柏驰的眼神沉静，仿佛是掀不起半点涟漪的死水，表情木然，看不出喜怒，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她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可看了半分钟，也没有任何行动。

　　“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叶柏驰重新低下头，将寡淡无味的米饭塞进嘴里，缓慢咀嚼，全部吞咽下去，他才开口，对她说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句话：“如果你想聊天，可以找别人，我不是合适的聊天对象。”

　　“我其实不喜欢聊天。”卓听雪越说越有点心虚，跟叶柏驰比起来，她可以说是话唠了，但她的确不是想找人聊天，她只是想多了解他。

　　“你遇到难题，也不想问同学吗？”

　　“我喜欢自己研究。”

　　叶柏驰吃完饭，端起餐盘准备离开。卓听雪加快速度，吃完剩下的饭菜，快步跟上叶柏驰的脚步。

　　两人回到教室，孟乐满回家吃饭还没有回来，陈贺年桌上放着面包牛奶，一口没吃，闷头研究数学题，不停在草稿纸演算。

　　卓听雪做完十道选择题，身后传来一声：“终于算出来了！”

　　随后是面包包装袋撕开还有吸管插进牛奶盒的声音。

　　估摸着陈贺年吃得差不多了，卓听雪拿起压在数学课本下的试卷，侧身问陈贺年：“有时间吗？你能不能给我讲下最后一道大题，陈老师讲的，我有点没听明白。”

　　“哪张试卷？”陈贺年伸长脖子，刚好看到试卷首页右上角的分数，“你就错了最后一道大题？”

　　卓听雪幅度很低地点点头，没让陈贺年问更多，直接说出困惑的地方。陈贺年顺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讲解题思路。

　　卓听雪听完，垂眸思考片刻，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所在。她跟陈贺年道谢，转过身时，余光在叶柏驰身上停留了几秒钟。

　　他也在做数学题，是他自己额外买的教辅书。陈贺年给她讲题的时候，他就在做那道题，讲完了，他还没有解出答案。

　　他做题没有习惯性的小动作，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出卖了他平静的表象。

　　陈贺年拿着空的包装袋和牛奶盒，离开了教室。

　　卓听雪环视一圈，同学们都在各干各的，没人注意这边。她将写有文字的便签纸，撕下来，行动之前，默默读了一遍，最后在后面加了个表示微笑的颜文字。

　　【适当问同学能节省时间，提高做题效率，你下次可以试试^^】

　　确认无误，她转过身准备趁叶柏驰做题的时候，快速放在他面前。谁知，一直低头做题的男生，不知何时竟然抬起头，望着前面发呆，直到撞上她的视线，他才回过神。

　　她瞬间慌了，将便签纸反扣在桌面上，便慌忙转身。

　　心跳平复过后，她就后悔了。

　　怎么搞的跟送情书似的，一个友情提醒的小纸条而已，大大方方送不就好了，到底在慌什么。

　　现在再回头跟他说话，实在有点不合适。

　　他应该会找她吧，至少会说句谢谢知道了什么的。

　　她拿着笔在指尖把玩，眼睛看着试卷，注意力却始终在身后。忐忐忑忑等了好久，陈贺年都回到座位了，叶柏驰还没有找她的迹象。她无奈地往后仰，后背靠着叶柏驰的课桌，手托着脸颊，笔尖无意识地戳草稿纸。

　　突然，后背感受到几下撞击，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她的背。这种感觉，很熟悉，她叫姜城的时候，就喜欢用笔敲他。

　　她立刻转过身，动作幅度有点大，乌黑浓密的马尾将叶柏驰放在书本上的试卷扫到了地上。

　　“不好意思。”她道了声歉，俯下身捡试卷的同时，视线往叶柏驰身上瞟去，这才发现，他一直低着头做题，根本没有叫她，让她产生错觉的，其实是放歪的化学书。

　　意识到这点，她将试卷放回原位，默默起身，往外走去。

　　余光一直盯着叶柏驰的书桌，那张粉色便签纸压在教辅书下面，露出一个角。很显然，他已经看完了。

　　她以为，他至少会说点什么。

　　结果，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