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27、第 27 章

　　卓听雪来过巷尾很多次，却从没有踏入过这栋老楼。

　　红砖楼外面破，里面也破，水泥楼梯和斑驳的墙壁满是岁月的痕迹，一楼楼道堆满了各种杂物。

　　叶柏驰的住处在二楼，左边那户。

　　卓听雪站在叶柏驰身后，等他开门。外面一扇铁栅栏门，里面还有一扇木门，打开便是玄关，站在此处可以看到屋子的格局，标准的两室一厅，面积不大，差不多五十平米。

　　装修是九十年代流行的原木风格，从玄关到客厅的收纳柜、门框、窗框等等，全部是年代感十足的原木色。墙上的挂画和柜子上的摆件，体现着房屋主人的品味，一看就是热爱生活的人。

　　不知是特意收拾过，还是从未使用，客厅鲜少有叶柏驰的私人物品。

　　暗自观察时，叶柏驰已经换上拖鞋，脱去羽绒服，将其挂在墙上。

　　叶柏驰偏头，示意卓听雪进屋：“不热？”

　　她光顾着观察环境了，后知后觉，屋子里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取下书包，脱下棉服，小心翼翼地挂在叶柏驰旁边的挂钩。

　　黑色棉服和黑色羽绒服紧挨着，两件衣服的衣袖张牙舞爪地纠缠在一起。她抿了抿唇，想把棉服挪到另一边的挂钩，还未行动，卓秋兰从主卧出来了。

　　“小雪，小驰，你们回来啦。”

　　“奶奶，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你们。”卓秋兰边说话边往厨房走，“小驰，搬家第一天，照例是要一起吃顿饭的，我煮点小馄饨当夜宵。”

　　卓秋兰有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讲究，卓听雪习以为常。叶柏驰却不见得，他站在客厅，目光随着卓秋兰移动，眼里意味不明。

　　“第一天比较特殊，你别介意，奶奶平时这个点早就睡了。”

　　叶柏驰收回视线：“不介意。”

　　说完，他拎着书包进入次卧。卓听雪到厨房转了一圈，里面已经被奶奶收拾干净，随处可见熟悉的厨具：“叶柏驰的东西呢？”

　　“我搬进来的时候，厨房是空的，连天然气都是你袁叔现找的开关。”锅里的水烧开了，卓秋兰往里下小馄饨，“小驰应该没用过厨房。”

　　难怪每周日早早就去学校了。

　　她猜得还挺准。

　　在屋子里待久了，热气不断往上涌。她回屋换了薄的睡衣，出门前，犹豫再三，在外面套了件外套。

　　她出去时，叶柏驰正好出来了。他同样换了衣服，薄的长袖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见惯了对方穿校服的样子，陡然看到穿着家居服，又是在这样私密封闭的环境，彼此都有些拘谨，默契地移开视线，一个去沙发坐着，一个跑进厨房。

　　香喷喷热乎乎的小馄饨端上桌，三人坐在长条形的餐桌前，表情都有些恍惚。上次一起吃饭还是在平房，挤在狭小的炉子前，没想到画面一转，竟换到了叶柏驰的住处。

　　“小驰，感谢你收留我们，以后想吃什么跟奶奶说，我给你做。”

　　“不是收留，我们是合租。该说感谢的是我，有热乎的夜宵吃。”

　　卓听雪见他们互相道谢，出声打断：“赶快吃吧，这么晚了，我们还要做作业，奶奶该睡觉了。”

　　卓秋兰晚上吃了饭的，象征性吃了几个小馄饨，便回屋了。

　　“奶奶说了，以后只要在家，你都跟我们一起吃饭。”

　　“那我交点伙食费，我吃得比较多。”

　　卓听雪本来想说不用给了，可她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不足以她装大方。不过，叶柏驰给她们省了房租和取暖费，不能让他白帮忙：“少给点，不能保证你吃好，一定保证你吃饱。”

　　“好。”

　　两人几乎天天一起吃饭，边吃边聊的场景不算陌生。可毕竟第一次单独在家里吃饭，彼此还是有点尴尬，说着说着便都沉默了，寂静的客厅里只有餐具碰撞声。

　　吃完小馄饨，叶柏驰要去厨房洗碗，被卓听雪抢先了：“以后你自己洗，我一般不吃夜宵。”

　　叶柏驰不跟她抢，拿着抹布擦餐桌：“你在桌上做作业吧。”

　　“你呢？”

　　“我习惯在卧室。”

　　卓听雪洗完碗，叶柏驰正准备进房间，她出声叫住他：“我有点好奇，你平时回家怎么热馒头？”

　　叶柏驰指了指墙边的暖气片：“放在上面，跟上锅热没法比，但比吃冷冰冰的馒头强。”

　　那来暖气以前呢？

　　无需多问，卓听雪已经知晓答案。

　　叶柏驰回到房间，如同往日那般，坐在窗户边的书桌前，习惯性地看向窗外那栋平房。黑漆漆的建筑几乎融于黑夜。最常见的昏黄灯光，偶尔闪过的人影以及想象中的挑灯夜读的女生，从此以后，不会出现在那栋平房里。

　　而是在他的身边。

　　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刻意放低的脚步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以及笔跟桌面的碰撞声。持续了半分钟，声音逐渐消散。

　　门缝射进来的灯光，由亮变弱，翻阅试卷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叶柏驰靠在椅背上，闭眼聆听。搬进来这么久，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感觉到其他房间的存在，就好像漆黑的箱子，突然破开了一条缝隙，有亮光和声音钻了进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睁开眼，提笔开始做题。

　　没有饿到发慌的难受，也没有因为冷馒头下肚而胃疼。此刻，肚子里饱饱的，周身暖烘烘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整个人踏实无比，学习更加专注。

　　不知不觉已到夜里两点。

　　门缝射进来的灯光，依然存在。

　　偶尔周日，叶柏驰会比平时晚起两个小时，补补觉，让身体适当休息一下。

　　一觉睡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开门声和脚步声，他的大脑才渐渐苏醒，卓听雪搬进来的实感再次袭来。

　　走出卧室前，他特意捋了捋头发，眼神在卧室环视一圈，第一次发现，卧室里面竟没有一面镜子。最后视线锁定在手机上，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他才走出房间。

　　卓听雪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没有在学校的那股利落劲儿，反而有几分慵懒感。她听到声音，囫囵咽下包子，回头打招呼：“早啊。”

　　“早。”叶柏驰环视一圈，没有看到奶奶的身影，“奶奶呢？”

　　“闲不住，去饭馆了。”卓听雪喝了口粥，缓慢咀嚼米粒，“中午吃手擀面。”

　　两人同时想到上周六的对话，对视一眼，怅然地笑了笑。

　　吃完早餐，叶柏驰去厨房洗碗，卓听雪不跟他抢，扎好马尾，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我出门有点事。”

　　“去找奶奶？”

　　卓听雪摇摇头，穿上厚重的棉服，拿着一份租房合同和一串钥匙准备出门：“房东来退租。”

　　“我跟你一起。”

　　“不行！”

　　卓听雪的声音突然拔高几分，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像是生怕他会跟着去一样，眼里流露出恐慌，叶柏驰怔了下，安抚道：“我不去。”

　　自知反应过激，卓听雪眸底划过一丝赧然，她抿了抿唇，未作任何解释，转身出门。

　　跟房东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卓听雪快步走到平房。

　　里面已经恢复原貌，所有摆设跟搬进来差不多，唯独角落里散落了一点没有扫干净的煤灰。

　　再次进入这间屋子，看到那台炉子，那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进来。光是想到零碎的画面，就有种窒息感。她立刻转过身，查看厨房和卫生间，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房东进来的时候，她正好从卫生间出来。

　　前两天给房东打电话，她只说了太冷住不下去要退租，没有说其他的，免得节外生枝。

　　可房东一进来，她就有种感觉，房东已经知道了。

　　果不其然。

　　房东一开口就是那晚的意外：“听说你跟你奶奶一氧化碳中毒住院了？”

　　“嗯......”

　　房东扫了眼炉子，随后检查起屋子里的家具，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你奶奶呢？咋没跟你一起来？”

　　卓听雪听出房东的弦外之音，尽管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陡然听到还是极度不适。

　　“她在巷尾的饭馆，你不相信的话，可以看看。”

　　房东斜眼看向她，没说一句话，拿出包里的租房合同，一项项核对，核对到水电燃气费的时候，突然面露惊讶：“你们这么节俭啊，四个多月才用这么点。”

　　水电燃气费核对完，房东拿出随身携带的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算出一个数：“按照合同，你提前退租，责任在你，押金和剩余租金是不退的。这是水电燃气费剩余的钱，一共一百三十六。”

　　卓听雪在平房住了四个月，十月二十号刚交了三个月的房租，这才过去一个月，房东就要扣掉两个月的房租。

　　“闻奶奶，提前退租是我不对。要是能住下去，我也不想搬家的，可——”卓听雪注意到房东的表情变化，声音磕巴了一下，继续道，“我们实在住不下去了。现在房子空出来了，你随时可以租出去，不耽误你挣钱的。”

　　“说得好听。天寒地冻的，又没有暖气，我到哪里找租客。”房东将合同和计算器放在炉子上，双手揣进兜里，嘴巴哈出一团白雾，“既然你说租出去，那你可以转租。只要你能找到，押金和剩下的房租都能到你手里。”

　　且不说有没有租客愿意租这种没暖气的平房，单论找租客就不现实。卓秋兰年纪大了，不懂现在的租房途径，又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哪里有精力找租客。卓听雪没有时间更没有手机，不可能找得到。

　　退租之前，卓听雪反复研究过合同，的确有提到不退租金和押金的条款。

　　当初租下这个房子，就是想要长期居住，根本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闻奶奶，事出突然，我也没想到。你可怜可怜我们，把剩下的房租退给我们吧。”卓听雪没办法了，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她放下自尊，哀求道，“我跟奶奶相依为命，一点收入都没有，还要靠这点钱坚持到明年高考。”

　　见房东不为所动，卓听雪不得不换一种说法：“不然等我明年赚钱了，我把钱还给你。”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想骗我要还钱。你都搬走了，我上哪儿找你。”房东轻嗤一声，“当初你说长期租房子，我还给你租金打折了，现在说不租就不租，我的损失怎么办！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租给你们，说不定别的租客不用打折，还不提前退租。”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卓听雪自知违约在先，只能低下头，拼命道歉，希望能激发房东的一丝怜悯，把租金还给她。

　　平房大门紧闭，可屋子里依然像冰窖一样，冻的人瑟瑟发抖。房东身体微微蜷缩，在屋里走来走去，试图激发身体的热量：“你们在屋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没找你们要赔偿就算了，你还想要回房租，你的脸怎么这么大！”

　　房东边说边将水电燃气费剩下的一百三十六放到炉子上，伸手就要夺卓听雪手上的钥匙，被巧妙地躲过了。

　　房东蹙眉：“你干啥！不退你租金就不放手是吧！行行行，钥匙我不要了，改天换个新锁！”

　　房东说着话，就要往外走。

　　卓听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房东的手臂，她脸颊泛红，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心虚羞红的，她抿了抿唇，继续哀求：“这两个月的租金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却是我和奶奶的救命钱，你行行好，还给我们吧，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你的好——”

　　高亢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卓听雪的话语，房东接通电话，不耐烦道：“你们再等等，马上好了。你让他进来干啥，大冷天的，走路多冷啊！”

　　房东挂断电话，往屋外看了一眼，转身对卓听雪说：“算了算了，就当积德行善了。”

　　“谢谢......谢谢！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卓听雪一个劲儿道谢，几张百元大钞和若干零钱飘落在地上。她眼都不眨，蹲在地上，一张张拾起来。

　　她数钱的时候，房东的不爽比之前更甚，语气嘲讽：“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她就当没听见，专心致志数钱。

　　就在这时，木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高个子男生，她没有看一眼，所有注意力都在手上。

　　“卓听雪？你怎么在这里。”

　　“你认识她？”

　　“我们一个年级的同学。”闻想兴奋地看着奶奶，“你居然认识卓听雪，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干啥，一个租客而已。”

　　“卓听雪，原来我们这么有缘，在火车上——”

　　没等闻想说完，卓听雪握着钱，垂着头，走出平房。

　　闻想连忙喊道：“你别走啊！”

　　闻想准备追上去，被房东一声喝住：“你给我回来，离这种人远点，免得染上穷酸气。”

　　卓听雪紧紧握着那卷钱，步伐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