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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篇——云端存在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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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们永远记得: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塑造,是唤醒——唤醒每个孩子心底的光,让它照亮自己的路,也照亮世界的一角。而这束光,终究汇成星河,让教育的原野,永远春意盎然。
(全国第一所线上新式教育学校)
“啪”——法槌落下的脆响刺破空气,法院穹顶的灯光骤然亮得晃眼,直直地、毫不留情地打在云校长的脸上。那光冷硬如铁,晃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连睫毛上都凝着一层细碎的白光。
他费力地眯起眼,想要看清台上高坐的法官,看清那身藏青色法袍的棱角,看清法官脸上一丝不苟的神情,可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他又艰难地转动脖颈,望向旁听席——黑压压的人群挤在那里,无数道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脊背上,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肃静,唯独没人敢高声喧哗。
他最想看清的,是对面的原告席。
那里坐着他的同桌。
可他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微微佝偻的身影,被笼罩在同样冷白的光线里。耳边的声响却愈发清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急了,淅淅沥沥变成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像是谁在低声数着他的罪状;法官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字字句句都裹着冰碴儿,每一项指控都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原告律师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材料,言辞像连珠炮似的,一条条、一件件,细数着他犯下的过错,声音锐利得能割开空气;而那片佝偻的身影旁,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泣声,正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上。
法庭里的空气凝重得像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带着凉意,法徽在墙上熠熠生辉,映着满室的庄严肃穆,也映着他无处遁形的狼狈。
法官冰冷的话语,如同一颗颗淬了寒的子弹,精准地击穿空气,命中云校长内心最脆弱的角落。那开枪时迸溅的火光,刹那间照亮了他灵魂深处最阴暗的褶皱——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私心、那些欲盖弥彰的侥幸、那些不敢直面的愧疚,全都无所遁形。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伤人伤己的子弹,从来都不是旁人装填,而是他亲手一颗一颗压进弹匣,又亲手扣动扳机,一枪一枪,朝着自己的胸膛射击。
“云校长,你认罪吗?”
法官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记重锤,敲碎了法庭里短暂的沉寂。云校长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望向头顶那束直刺下来的强光。那光线白得晃眼,凛然又肃穆,竟奇异地与一周前的光景重叠——那时他坐在久违的教室里,侧身望向窗外,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碎金般洒在斑驳的课桌上,温柔得不像话。
分班之后,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管是课间喧闹的十分钟,还是晚自习安静的几小时,我总爱支着胳膊往窗外望。倒不是心里憋着什么烦闷,恰恰相反,是因为心情实在轻快——我再也不用撞见那个总爱阴阳怪气的班主任,不用面对那群自私冷漠的同班同学,更不用被困在从前那个阴暗潮湿、让人喘不过气的角落里。
我偶尔也会跟自己打趣,现在这个班级就像一座温软的温室,日子过得太舒心,会不会把我从前那些淬着锋芒的笔墨,都磨得钝了、平了。
在从前的班级,甚至更早那些压抑的求学时光里,我总固执地相信,云端一中的光与热,总有一天会反哺到我身上。我曾以为它的能量足够磅礴,足够拯救一个深陷泥沼的人;以为它足够明亮,足够炽热,炽热到永远不会熄灭。可后来我才恍然惊觉,它从来不是高悬天际、永恒燃烧的太阳,不过是我在漫漫长夜里,亲手为自己支起的一簇篝火——风一吹,就容易摇摇晃晃。
“兄弟,你们班坐第一排最左边的那个女生,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要是她能当我女朋友……”分班之前的朋友指着人群,一脸憧憬地冲我们念叨。
他这满是少年意气的美好幻想,刚冒出头就被旁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醒醒,人家早有男朋友了,还是体育班的。”
我听见这话时,心里确实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毕竟那个女生的颜值,在年级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出众。直到我那朋友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戏谑:“有男朋友怎么了?男朋友还能分呢,挖墙角嘛!”
我们几个当即都被逗笑了,笑闹着拍他的肩膀,说他痴心妄想。这不过是少年人之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调侃,没人当真,可谁也没料到,就是这么一句玩笑话,竟成了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我的心底。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她,目光总在不经意间飘向她的方向。她就像悬在遥远天幕的那片星空,璀璨得晃眼,却又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让我只敢远远凝望,不敢靠近。
谁也没有料到,一次座位调整,老师竟然将我们调成了同桌。我嘴上故作淡然地说着“换不换都一样”,指尖却攥得发白,心底的欣喜像破土的嫩芽,悄悄疯长,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直到周一清晨,她抱着课本,轻轻在我身旁坐下。一股淡淡的清香,混着阳光晒过书本的味道,悄然漫过来,萦绕在鼻尖。我短暂地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悸动里,随即定了定神,暗暗发誓:这一次,我起码要跟她说上一句话。虽然喉咙发紧,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可我忽然想起小说里写过的那句话——在游戏中,只要在新手村里插下第一面旗帜,所有的故事,便有了崭新的起点。
可正当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句能搭话的开场白时,我猛地想起了自己打印出来的小说稿。我攥着那薄薄的第一张纸,指尖微微发颤,凑到她耳边小声问:“同学,同学,你平常看小说吗?”
她闻言侧过头,轻轻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可我心里却像是炸开了一簇小小的烟花——起码,我找到共同话题了。我赶紧把手里的小说稿递过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同学,同学,那你能帮我看一下我写的小说吗?”
她脸上露出几分明显的震惊,接过纸页的动作都顿了顿,随即抬眼看向我:“我看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话音落下,她便低下头,认真地翻看起来。
只留我一个人愣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拼命搜刮着过往的记忆。可任凭我怎么想,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关于她的印象,除了那天朋友调侃的几句,竟单薄得一片空白。
她认认真真地看完了那页小说稿,还拿起笔,在纸页边缘细心地圈出我用词不当的地方,又标注了几处逻辑稍显生硬的转折。我赶紧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你平常都喜欢看些什么样的小说?”
“日本推理之类的……”她抬眼回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日本推理……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提那些烂大街的畅销作品,反而挑了几部相对小众的冷门佳作,试探着跟她聊了几句。没想到她竟也读过,眼里还闪过一丝惊讶的认同。我心头的火苗一下蹿高了,连忙追问,想要把这难得的话题延续下去:“那你看到第几部了?”
“我忘了,那是我好久以前看的了。”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的边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句话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瞬间把我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吹得灰飞烟灭。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我收拾课本的手顿了顿,无意间听见她正和闺蜜靠着闲聊,几句话飘进耳朵里,竟让我捕捉到了她初中学校的名字。
我心里猛地一动——那所学校,我恰好认识几个人。抱着试一试的念头,等她转过头来,我状似随意地提起了那几个名字。没想到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说认识,聊着聊着,她忽然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啊!我想起来了!我们以前在同一个补习班待过!”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那扇紧闭的话匣子,“咔哒”一声就被撬开了。
我对自己初中时的学习底子向来很有自信,便带着点打趣的语气问她:“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学习特别好?”
她闻言弯了弯嘴角,笑着点头:“是啊,那时候觉得你超高冷的,都不怎么跟别人说话。”
我愣了愣,随即无奈地解释:“哪是什么高冷啊。那时候他们都是成群结队的,我混在里面,就像个孤零零的局外人。根本不知道该跟谁搭话,索性就干脆不说了……”
我们聊了好多好多往事,我同她讲起创作那本小说的初衷,讲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挣扎与期盼;她也轻声诉说着从前遇到过的人,那些细碎的委屈与无人言说的孤单。
就在这样的絮絮低语里,心底那粒名为“关系”的种子,悄然在泥土里伸展出稚嫩的根须。两个本不该靠近的人,两个如同医生与病人般错位的身份,偏偏在“同桌”这个最寻常也最意外的地方,撞了个满怀。
从她的故事里,我拼凑出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影子——那个总被同学欺负、怯生生缩在角落的弱小“病人”。她的世界里,别说能交付真心的挚友,就连泛泛之交的朋友,也寥寥无几。看她说得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我便不再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把她的每一句叹息都妥帖接住。
更不该的是,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自己写的小说,一个荒诞又恐怖的念头破土而出:我可以带她去认识更多的人,帮她交好多好多朋友。而在这个念头背后,还有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潜台词,像藤蔓般疯狂滋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我可以帮你。
而她似乎精准地接到了这句恐怖的潜台词,于是对我点了点头。
在那个庄严肃穆的法庭里,我猛地回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恍惚间,竟像是看清了每一张脸上无声的唇语,翻来覆去都是“多管闲事”这四个字,冰冷又刻薄。那些面孔在我眼前扭曲重叠,渐渐都变成了曾经围堵她、嘲弄她的模样,他们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里满是事不关己的无所谓,像极了当年她缩在墙角哭泣时,那群冷眼旁观的人。
至此第一道枷锁形成。
星期二的课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角,她却蹙着眉,小声跟我说起了她的男朋友——那个也是给她带来伤害的人之一。“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莫名其妙地生气了,你说……我要不要去给他道歉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措的委屈。
我皱起眉,不解地追问:“你到底做什么了?”“我就只是跟他们班一个男生说了一句话而已。”她急忙解释,眼眶微微泛红,“我跑去跟他解释,他根本不听,我想拉他的手,他直接甩开了。”
晚自习的时候,她又一次跑去找男朋友解释,可依旧碰了一鼻子灰。回到班里时,她的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睫毛还湿漉漉地耷拉着。我默默递过去几张纸巾,看着她趴在桌上,情绪一会儿沉到谷底,一会儿又强装镇定地抬头翻书,心里便越发清楚,这段感情根本谈不上美好,甚至从头到尾,都在源源不断地给她带来伤害。
那天晚上,我趴在灯下,认认真真写了满满一张纸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劝她及时止损的心意,准备第二天悄悄递给她。我大可以昧着良心说些“他只是太在乎你”的话,骗她说这段感情有多美好,可我没有。或许是心底藏着一丝私心,或许只是单纯地看不下去她这般委屈痛苦,笔尖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最真切的恳切。
星期三的教室里,空气里飘着粉笔末淡淡的味道。我坐在座位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写满劝言的纸,心里像揣了颗沉甸甸的石子,翻来覆去地犹豫,到底该不该递出去。
正纠结着,她抱着课本走了过来,在我身旁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纸。那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连标点符号都标得一丝不苟。反观我手里的这张,字迹歪歪扭扭七零八落,潦草得像是被风吹乱的草屑,若没有我的解释,怕是任谁都看不懂。
我忍不住问她这是什么,她小声回答,是写给男朋友的道歉信。我心头猛地一沉,忽然想起前一晚晚自习,她低声问闺蜜道歉信该怎么措辞的模样,那些话语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卑微,偏偏被我一字不落地听了去。我没去看那封最终版的道歉信,只是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问她:“你不怕他把这份道歉信给他的朋友看,当成笑谈吗?”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整个人都透着犹豫。我追问她,到底喜欢她男朋友哪一点。她沉默了半晌,才小声吐出两个字:“颜值。”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闷的疼——我最缺的,偏偏就是颜值。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咬了咬牙,不再犹豫,把那张写满劝言的纸推到了她面前。她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桌角,像是没看,又像是没看懂,或许,连看完的耐心都没有。
课间的时候,我看见她把那封道歉信递给了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拜托对方帮忙转交给她男朋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竟让我生出几分无力的酸涩。
我实在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得这么卑微。潜意识里却有个声音在告诉我答案:她大概是太过自卑,总觉得一旦分手,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
等她坐回座位,我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没想到,她愣了愣之后,竟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我指了指桌角那张被遗忘的纸,提醒她上面写的也是这些话。她这才认认真真地拿起纸,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读完后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湿润的光,轻声向我道了谢。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往体育班的方向跑,安安静静地留在教室里,写完了一整页的数学题。
星期四的教室里,空气都带着点压抑的闷。她又伏在桌角,肩膀微微抽动,不用问也知道,又是为了那个男朋友掉眼泪。我实在看不下去,凑过去压低声音给她出主意:“你拿张纸对折,一半写他的优点,一半写他的缺点,列出来就清楚了。”
我看见她捏着笔的手悬在半空,眼里满是犹豫。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这话太直白,怕是会戳到她的痛处,连忙改口:“要不别写优缺点了,就记记你为他哭过几次,又为他笑过几次,总该有个数吧。”可她笔尖依旧迟迟不落,眉眼间的迟疑分毫未减。
那天还发生了件小事。我的小学同学,如今的同班同学,突然拍了拍我的课桌,挤眉弄眼地问:“你整天跟你同桌聊得热火朝天的,都在聊些啥啊?”我心里一跳,随口扯了个谎:“还能聊啥,就是游戏、动漫那些呗。”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他哪里知道,我们聊的从来不是这些无关痛痒的消遣,是深埋心底的三观,是不愿对外人言说的家庭琐事。
也是那天,她终于对我袒露了心声。她说她的家庭算不上差,物质上从没缺过什么,缺的是最基本的精神支撑。父母关系素来紧张,总把无名火撒在她身上,父亲的拳头、母亲的责骂,成了她成长里挥之不去的阴影。也正因如此,她把自己蜷缩进手机的虚拟世界里,慢慢形成了一套偏执的认知——竟错误地觉得,只要是长相合她审美的人,就一定是能给她救赎的对的人。
傍晚的时候,她眉眼间终于多了点少见的坚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后来我才知道,是她闺蜜苦口婆心劝了她好久。我还留意到一个细微的小插曲,中午闲聊时,我随口提了句加了她闺蜜的微信,她的眼神倏地顿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直到我赶紧补了句“就是为了分享好看的小说”,她眼里的那点异样才慢慢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依旧是那个庄严肃穆的法庭,空气里浮动着冷硬的气息。我循着视线望去,只见她的男朋友,还有她那对总是将戾气撒在她身上的父母,竟赫然坐在了律师身旁的席位上。他们的嘴一张一合,那些飘进我耳朵里的言论,无一不是尖酸的挖苦、刻薄的讽刺,还有阴阳怪气的指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耳膜发疼,与法庭上本该有的公正肃穆格格不入,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恶意。
至此第二道第三道枷锁形成。
星期五的风里,终于掺了点轻快的味道。她到底是听了劝,鼓足勇气去找了那个男朋友,清清楚楚地提了分手。
这事没传开多久,我的那个小学同学就风风火火地凑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急切。我点头承认了她分手的事,顺口问他怎么这么关心。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喜欢她挺久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咚地一声砸进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下课铃一响,我就把这事告诉了她。她听完,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说自己会明确拒绝。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像一颗糖,轻轻抚平了我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算是小小的安慰。
后来我碰到那个小学同学,便替她传了话,说她现在暂时不想谈恋爱。
那一天,在旁人眼里,我们之间的点滴相处,都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浪漫。其实早在周四晚上,她就跟我说,想和我一起去茶水间接水。只不过半路上,被她那个脾气暴躁的男朋友撞见,不由分说就把她“劫”走了。
现在不一样了。下课铃一响,我们就并肩走向茶水间,水壶的清脆声响,混着走廊里的喧嚣,竟格外悦耳;我们会一起溜到天台上,并肩倚着栏杆,感受风拂过脸颊的形状,看远处的云慢悠悠地飘,谁都不说话,却也觉得心安;晚自习时,我摊开英语课本,嘟囔着补习班老师要求必须背完.课文,她闻言立刻凑过来,笑着说要跟我一起背,“两个人一起,记得更快”。
晚自习还没结束,我捏着提前跟班主任报备好的假条准备离开——补习班的课要赶不上了。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不舍,小声问我能不能等下课再走,她想送送我。我却是摇了摇头,笑着拒绝了。我不想让她再为了我,在晚自习后独自跑一趟,夜风那么凉,我舍不得。
依旧是在那个庄严肃穆的法庭上,我端坐席中,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承认我的罪。第一条,我自认能救她——我剖析了她所有的症结,也为她量身制定了所谓的救赎方案,却从没想过,那些纸上谈兵的方法,执行起来竟会如此举步维艰。第二条,我确实怀有私心。我从未有过异性朋友,也从来不知该如何与她们相处,我所擅长的,不过是在她垂泪时,笨拙地递上一张纸巾,轻声说几句安慰的话。”
我猛地站起身,目光直视着审判席,一字一顿:“我当然知道这种关系是病态的。一周的时间,怎么可能道尽别人数年积压的苦楚?我查过相关的资料,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会酿成怎样无法挽回的影响。”
这最后一道枷锁,从来不是旁人强加,而是我亲手为自己戴上的。
“因为我说过,我永远会救你,所以她望着我,眼里闪着光说,一周太短了,我们还有三年的时光。因为我说过,就算你骗我,我也会守在你身边,所以她说,她不能没有我。”我顿了顿,喉间涌上一阵涩意,“一个渴求被人需要的人,和一个渴望有人依靠的人,就这样精准地产生了化学反应。而我那一点见不得光的私心,便是这场闹剧里,最无可辩驳的原罪。”
虽然现实里,根本没有那样一座庄严肃穆的法庭,没有法槌落下的声响,没有唇枪舌剑的对峙。
可我还是心甘情愿地,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亲手筑起的牢笼。它没有冰冷的铁栏,没有厚重的铁门,却被冠以“永远”的名字,将我牢牢困住。我守着那些细碎的过往,守着那句“我会救你”的承诺,也守着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私心,再也走不出去。
“但是,如果你们真的天真到认为,这只是两个被困在牢笼里的病人,生出了一段不合时宜、不该存在的化学反应的话——那么我告诉你们,你们才是这整个荒诞剧里,病得最重、无可救药的人!”
云校长猛地站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掌狠狠砸在实木办公桌上,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搪瓷杯嗡嗡作响,杯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涟漪,又倏地溅落在摊开的文件上,晕开一片片狼狈的湿痕。
“我曾经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我补课班的老师听。他捻着手里的钢笔,轻飘飘地告诉我,让我别多管闲事,说这是与我无关的漩涡。他还说,往后他再同我讲什么,我只需要乖乖点头就好。他甚至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这是时代滚滚向前、快速进步之下,必然滋生的畸形产物。我曾一度以为,他是懂我的,懂我们这些被分数和名次裹挟的孩子的挣扎——可直到那天,我撞见他的孩子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小声汇报今天又刷完了多少张卷子、背完了多少个考点时,他眼底那抹习以为常的漠然,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扎进我心里。那一刻,我是真的,彻骨地寒了心。”
“我鼓起勇气和父母说过这件事,他们皱着眉,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一个连上学时间都敢请假跑出去的人,能有什么出息,能有什么未来?我攥着衣角,去求助班主任,她望着我泛红的眼眶,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说她无能为力,说她只是个按规矩办事的教书匠。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学校的心理老师,可我看着她满墙裱得精致的心理咨询师证书,看着她桌上厚厚一沓等待签字的考核表,才惊觉——那些烫金的证书,在一张需要及时递上去的、冰冷的考核表格面前,竟如此一文不值。”
“如果我走的路是对的,那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踽踽独行?这漫漫长路,连一点同行者的影子都寻不到……”
声音里的颤抖几乎要绷不住,“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被老师放弃、被父母冷落、被同学排挤,像尘埃一样蜷缩在角落的人——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她也该被允许,也有与生俱来的权力,去抬头看一看天,去伸手触一触那片本该照耀着每一个人的、温暖的阳光啊!”
于是云校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缓和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厉色褪去几分,却多了几分掷地有声的坚定。
“以上,就是云端音中为什么存在,也必须存在的全部理由。”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你们这套冰冷刻板的系统,见死不救,那就由我来救。那些捆住孩子、挡住阳光、碍着生路的破规矩、烂系统——”
他顿了顿,手掌再次重重拍在桌面上,这一次的声响,比之前更沉,更烈。
“都将由我们亲手砸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