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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诅咒解除   异朽阁 ...

  •   异朽阁,长明灯的火苗纹丝不动,将两道身影钉在墙上。

      白子画盘膝而坐,上衣已褪,露出精瘦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是命魂已失、又强行引雷取髓后的透支之态。然而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过是寻常的调息。

      “最后问你一次,”东方彧卿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兽皮,声音压得极低,“当真要这么做?”

      白子画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光芒。

      逆转血脉,以己血代至亲之血。

      施术者需以自身半数精血为引,强行逆转血脉本源,将“自身之血”炼化为“至亲之血”。若成功,诅咒可解;若失败,精血耗尽,神魂俱散。此法凶险至极。逆转血脉本就是逆天而行,稍有不慎便会血脉崩潰、本源溃散,当场魂飞魄散。即便成功,取心头血的过程同样九死一生,心乃命之本,心头血更是精血中的精血,强行逼出三滴,几乎等同于自削半条命。

      白子画闭上眼,指尖的光芒刺入心口。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指诀越来越快,周身开始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血色光芒。

      逆转血脉,开始了。

      石室中的温度骤然下降,晶石的光芒变得惨白。白子画的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诡异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变得铁青。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冷静得可怕。

      不能停。

      这个念头如同最坚固的锚,死死定住他即将涣散的意志。他咬紧牙关,引导着那股狂暴的逆行力量,硬生生在体内开辟出一条全新的、临时性的血脉回路!

      过程如同凌迟。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当最后一道逆行回路在心脏附近闭合时,白子画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

      成功了。

      白子画剧烈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坐稳,颤抖着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向自己左胸心口。

      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精纯的仙力,化作一道极细的锋刃,缓缓刺入皮肉。

      没有鲜血流出。

      因为这一刺,直接穿透血肉,触及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咳……”又是一口血涌出,白子画的脸色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手指稳得出奇,一点一点,向内深入。

      终于,指尖触到了心脏表面。

      他闭目,心神沉入内视。

      那颗心脏在他眼中清晰可见,依旧在顽强地跳动,只是每一次搏动都显得异常艰难。心室外围,包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如同实质的光芒,那是神谕诅咒的力量,也是他不老不死的根源。

      而现在,他要从这颗被诅咒保护的心脏里,逼出三滴最纯粹的心头血。

      第一滴……

      他意念催动,心脏猛地一缩!

      一滴金红相间、仿佛蕴含着无穷生机与璀璨光芒的血珠,缓缓从心室壁渗出,顺着他的指尖引导,脱离心脏,悬浮在半空中。

      血珠出现的刹那,白子画浑身剧震!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抽离,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连带着石室内的光芒都暗淡了一分。

      他没有停下。

      第二滴……

      心脏再次收缩,比上一次更加艰难。第二滴血珠渗出时,颜色比第一滴黯淡了些,其中蕴含的光芒也微弱了许多。

      白子画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七窍都有血丝渗出。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影,耳中嗡嗡作响,仿佛随时会彻底失去意识。

      还差……最后一滴。

      他死死咬住舌尖,以剧痛刺激即将溃散的意志,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了第三次——

      第三……滴……

      这一次,心脏的收缩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许久,一滴颜色暗沉、光芒微弱的血珠,才极其缓慢地从心室壁挤出来,颤巍巍地悬浮而起,与前两滴汇合。

      三滴心头血,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小却稳定的三角阵型。它们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既神圣又悲哀的气息。

      与此同时,白子画身体一软,向前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玉石台上。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心跳缓慢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周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灰白色,那是生机大量流失的征兆。

      但他身前,那三滴心头血依旧悬浮着,与幽冥彼岸花蕊、雷劫髓隐隐呼应,等待最后的融合。

      石室陷入死寂。

      唯有玉石台上的聚灵阵还在缓缓运转,将稀薄的灵气输入他体内,勉强吊住最后一线生机。

      没有惨叫,没有闷哼。只有鲜血涌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那在密室中缓缓扩散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东方彧卿站在原地,握着卷轴的手指节泛白。

      一个时辰后,白子画睁开眼。

      他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近乎死人的灰败。但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悬浮着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泽、却比寻常精血更加浓郁粘稠的血珠。

      至亲心头血。

      成了。

      东方彧卿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终什么也没说,只幽幽的叹了口气。

      白子画将那滴血收入玉瓶,贴身放好。他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东方彧卿想上前扶他,被他抬手制止。

      “开始练丹吧。”东方彧卿看着他什么也没说。穿过重重禁制,来到异朽阁最深处的一座地宫。

      地宫中央,悬浮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彻骨的寒意。它静静燃烧着,光芒映在四周的石壁上,投出无数扭曲的影子。火焰核心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在吞噬着什么。

      “无明火。”东方彧卿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异朽阁初代阁主以自身为引,从混沌中引来的本源之火。它可以炼化世间万物,包括……诅咒。”

      白子画凝视着那团火焰,缓缓取出三样东西:

      幽冥彼岸花蕊,泛着幽蓝的光,冰冷刺骨。
      九天雷劫髓,淡金色的液态光芒,暴烈不安。
      至亲心头血,金红相间,温和却沉重。

      三物悬浮在他身前,无明火的幽蓝光芒映照其上,竟开始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放入火中。”东方彧卿递过一个玉质的小鼎,“以你精血为燃料,日夜守炉,四十九日,不可间断。”

      白子画接过玉鼎,将三物依次放入,缓缓融为一体,化作一团混沌的、灰蒙蒙的光团。

      他将玉鼎送入无明火中。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暴涨,将玉鼎完全吞没。火焰中,隐约可见那团混沌光团正在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一丝杂质被剥离、焚尽。

      “开始吧。”东方彧卿退到一旁。

      白子画在玉鼎前盘膝坐下,闭上眼,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滴精血,弹入无明火中。

      精血入火的瞬间,火焰猛地一亮,仿佛得到了滋养。而那团混沌光团,也微微震颤了一下,似乎更加凝实了一分。

      一滴,两滴,三滴……

      每隔一个时辰,便是一滴精血。

      每隔一个时辰,便是一次血肉被剥离的剧痛。

      第一日。

      白子画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那是精血流失的正常反应。他端坐如松,眉眼低垂,仿佛只是在寻常打坐。唯有那每隔一个时辰便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第三日。

      他的唇色开始发白,眼窝微微凹陷。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加萎靡,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东方彧卿来看过他一次,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站了许久,然后默默离开。

      第七日。

      白子画的面容开始消瘦。颧骨微微凸起,原本清隽的面容多了几分削瘦的凌厉。他的头发,不知何时生出了几缕银丝,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十五日。

      银丝变成了白发。

      那些白发从两鬓开始蔓延,如同冬日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他的发间。白子画依旧端坐,眉眼依旧低垂,只是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血色。

      东方彧卿再次来时,看到那些白发,脚步顿了顿。

      “白子画,”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

      “无妨。”白子画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却平静,“还有三十四日。”

      东方彧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十一日。

      白子画的面容开始苍老。

      不是形容枯槁的那种苍老,而是真正的、岁月留下的痕迹。他的眼角出现了细纹,眉心那道原本极淡的竖纹变得深刻,整张脸仿佛在短短二十一日里,走过了凡人数十年的光阴。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第二十八日。

      白子画的背脊开始佝偻。

      曾经那个长留山上傲然挺立的身影,此刻如同一株被风雪压弯的枯松。他依旧端坐,但坐姿已经不再是挺拔如松,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不堪重负的弯曲。

      第三十五日。

      他的皮肤开始失去光泽,变得如同陈旧的宣纸,薄而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指节突出,瘦得只剩骨架。

      东方彧卿每天都来,每天都沉默地站着,然后沉默地离开。

      他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第四十二日。

      白子画的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如果不是那每隔一个时辰还有一滴精血弹入火中,东方彧卿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他的眼睛依旧闭着,但眼睑下的眼球已经完全不动,仿佛意识早已陷入混沌。

      只有那具残破的躯体,还在机械地执行着最后的使命。

      第四十九日。

      最后一日。

      子时。

      无明火忽然剧烈燃烧起来,幽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整个地宫都被映照得如同深海。火焰中心,那团混沌光团开始急速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金光散去,玉鼎中静静躺着一枚丹药。

      丹药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上面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它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既神圣又悲哀,既温暖又冰冷。

      碎玉丹。

      成了。

      白子画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窝深陷,眼珠浑浊,曾经清冷如星海的光芒早已消失殆尽。但那双眼睛的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光在燃烧,那是意志,那是执念,那是即使被碾碎成灰也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想去拿那枚丹药。

      手指枯瘦如柴,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他试了三次,才终于握住那枚丹药。

      东方彧卿走上前,看着他。

      四十九日。

      曾经那个白衣胜雪、清冷如谪仙的长留上仙,此刻形销骨立,白发苍苍,面容枯槁,如同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值得吗?”东方彧卿问。

      白子画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那枚丹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笑,虽然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是笑。

      然后他闭上眼,服下丹药。

      碎玉丹入腹的瞬间,白子画浑身一震。

      一股温和的力量从丹药中化开,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那力量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渗透力,一点一点,侵蚀着那层覆盖在他神魂表面的、淡金色的诅咒之力。

      但与此同时,诅咒开始反噬。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那是神谕诅咒的力量,感应到威胁后的本能反击。光芒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烈火焚烧,骨骼如同被重锤敲击,血肉如同被利刃凌迟。

      白子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但他没有停。

      他从怀中取出七根诛魂钉。

      那七根钉子通体漆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每一根上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异朽阁历代阁主以鲜血刻下的诛魂咒。

      “三日之内,钉入七大死穴。”东方彧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钉入时,诅咒之力反噬,神魂如受凌迟。需保持清醒,以意志力引导丹药之力与诅咒对冲。若成功,诅咒可解;若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

      白子画知道失败是什么。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他拈起第一根诛魂钉。

      死穴之一,百会。

      诛魂钉刺入头顶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头顶炸开!那种痛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神魂被撕裂、被碾碎、被焚烧的痛。白子画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不能昏。

      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那一丝清明。碎玉丹的力量在体内流转,与诅咒之力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是一次神魂的凌迟。

      第二根,玉枕。

      诛魂钉刺入后颈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了花千骨,看见她在绝情殿的桃花树下对他笑,看见她端着桃花羹走向他,看见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那不是真的。

      他告诉自己。

      但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几乎想放弃抵抗,沉溺其中。

      第三根,大椎。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他所有的感知。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七窍都有鲜血渗出。碎玉丹的光芒和诅咒的光芒在他体内交织、厮杀,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神魂震颤一分。

      第四根,命门。

      腰间的剧痛让他的意识陷入短暂的空白。当他重新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地上,浑身浴血。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天。

      但他必须继续。

      第五根,丹田。

      这一钉,几乎要了他的命。

      丹田是修为之本,诛魂钉入丹田的瞬间,他积攒了数千年的修为开始溃散。那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掏空,看着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化作虚无。

      但他没有后悔。

      第六根,膻中。

      心口的剧痛让他想起了取心头血的那一刻。那时的痛,是为了现在。现在的痛,是为了……为了什么?

      小骨……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最后的支柱。

      第七根,涌泉。

      最后一步。

      白子画已经没有力气抬手。他用尽最后的意识,催动那枚诛魂钉,让它缓缓刺入脚底的涌泉穴。

      钉入的瞬间,七根诛魂钉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中,诅咒之力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如同被困千年的凶兽终于被诛杀。那层覆盖在他神魂表面的金色光芒,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碎玉丹的力量也耗尽了最后一丝。

      修为尽散。经脉寸断。血肉枯竭。神魂重创。

      白子画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心跳缓慢到几乎停止。

      诅咒,解了。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不老不死不伤不灭的长留上仙。

      他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寿元将尽、油尽灯枯的凡人。

      东方彧卿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白子画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而黯淡,但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成……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东方彧卿点了点头。

      白子画嘴角微微牵起,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然后他闭上眼,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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