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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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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的雨,有一阵没一阵地下,像潮汐易涨易退,来得凶猛,去得短促。
木槿花上压满了残留的雨水,岑见羽擦肩而过,它们便簌簌地往下落。在枝头栖息梳理羽毛的鸟儿应声而起,花瓣晃动着,甩开了更多的水。
前面有不大不小的几个水坑,岑见羽长腿迈过,拐个弯就到了教学楼。
今天是分班考的第一天,上午考的语文,他最头疼的学科,下午是数学,岑见羽默默背着公式,走得很慢。
他正要上楼,后面突然跑来个身影。
“嘿!煎鱼,早上考得怎么样?”舒迢上前,在岑见羽肩侧拍了一下,刚想勾着他脖子,发现有点吃力,讪讪地收回了手,“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快比我高一个头了。”
舒迢在一旁自顾自地比划着,岑见羽往上多跨了几个台阶,才笑着看着他说:“还用问么,我语文什么时候及格过?”
“这不是怕你超常发挥嘛。你想跟你的好兄弟分开吗?离了我,谁来陪你坐语文倒数的位置。”舒迢嘿嘿笑了两声,又说,”但是我比你好点,你倒一,我倒二。”
……
也没好到哪里去。
岑见羽哐哐上了四楼,刚要踏进教室,又被拽了出来。
“诶,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都初三了,还要搞这么个分班考试。”
岑见羽很自然地扶上走廊的栏杆,碰到一手的雨水后,又改为倚着墙壁。
“这句话,你上午已经说过n遍了。”岑见羽还在心里背着公式,这会要再听几遍他的吐槽,怕是待会试卷上的答案都要变成“学校没人性”和“垃圾考试”。
“有吗?也许吧。你说,我们要是不在一个班怎么办,我暑假玩了那么久,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来就要考试,谁会写。”
舒迢在一旁担忧着,岑见羽却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以他俩的水平,就算暑假学了一点,作用也约等于零。
他把还在“白费功夫”的舒迢推到隔壁的教室,留下一句“听天由命”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岑见羽坐在第二排,左边和前面都没人。
左边是宁孟之,前一天吃坏了肚子,上午起码上了得有十几次厕所,考试时肚子还老咕咕叫,最后老师实在看不下去,让他回家,之后申请补考。
前面的人岑见羽没见过,听说刚转来没多久,他倒是在期末考试的排名榜上看见过这名字——夏槿长,03。
不知道为什么,岑见羽忽然想起了那朵被雨打湿的木槿花,以及那只,没飞往天空的鸟。
这种考试没来的,一是没希望,二是不在乎,很显然,她都不是。
岑见羽的目光从前面扫到左边,哦,还有种特殊情况。
那些公式还是忘记了,岑见羽没再想,随意拨了下还没干的头发。
刚刚他看见舒迢头发和衣服上湿了一片,想来也是没带伞。
岑见羽的位置靠窗,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看到沾湿他衣角的那棵木槿花树。学校里面种了很多这样的树,还有好几种颜色,说是每个颜色的寓意都很好,就干脆都种了。
花确实赏心悦目,有时开得多了,老师还会摘去,做面食给大家吃。
不过岑见羽从没见过蓝色的木槿花。
尖锐的铃声准时响起,监考老师扶着老花镜站了起来,他把试卷袋撕开,用手指沾了点口水,捻着试卷的一角开始数人头数。
到岑见羽这边时,他看见前面的空位,眉毛重重地拧在了一起,没多说什么,又按着人数数了几张,把剩下的拿走了。
由于他每数一列都要重新沾一次口水,第一排的同学都成了“幸运儿”,有人小心的避开那一角,还有几个女生极其嫌弃地把那一点撕掉了。
岑见羽被迫当了“幸运儿”,他本来无动于衷,但不一会儿,试卷的右下角已经被折了两下。
分针没走几格,监考老师已经在上面打起盹,有时突然醒过来,又装作一副威严的样子,左看右看。
刚开始学生还有点怵,但发现他是扮老虎的猪后,便有人悄悄拿出了小抄。
这所学校有些年代了——破旧的楼房,没有窗帘的教室,感觉随时会掉下来削走人脑袋的风扇……甚至连黑板都有些破损,裂开了一块。
好在成绩和师资很不错,算得上是市里排名靠前的初中学校。
高中部在重建,现在只有小学和初中,想要再上重点高中好一点的班级,就必须考到全校的前三十名左右。
这次的分班考也是为了这个。
一到三十名在A班,重点培养,严格管控;三十一到八十五,八十六到一百四,一百四十一到一百九十五名分别划入B、C、D班;剩下名次全部打乱,从一班开始排。
为了不让自己进入太差的班级,有些人还是昧着良心使尽浑身解数顶风作案。
毕竟玩了一个多月,想想又爽又后悔。
岑见羽没打别人小报告的习惯,他专注地写题,数学没有那么多字,他做得快点,只在一些要写难一点的公式的地方卡壳了下,他绕过那些公式,直接写下一步。
蒙了灰又生了锈的风扇吱吱地叫,天气本来就闷得人心烦,偏这会还有人被抓了个正着。
“交出来,听见没有!”监考老师指着最后一排的某个学生,大声呵斥着。
“我没有……”那人声音颤抖,头都不敢抬一下,捂着试卷没动作。
“我刚刚都看见了,鬼鬼祟祟,在抽屉里拿了张纸,还时不时看一下。”监考老师没了耐心,刚想伸手去翻他的抽屉,却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老师,我真的没有看小抄,”他抱住桌框,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说,“求你了,老师,放过我吧。”
“没看小抄为什么不让看抽屉,肯定是心里有鬼,心虚了。”监考老师杵在那,脸黑了下来,也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那个学生没办法了,只能自认倒霉,拿出一张小纸条,刚要给出去,手却往嘴里送,吞了下去。
监考老师和周围的同学顿时目瞪口呆,很快,他又怒目圆睁地看着他,想说话,又说不出一个字。
好半晌,他终于开口:“都赶紧写!别再让我看见一个人偷偷摸摸东张西望,不管什么原因,一律按作弊处理!”他生气地留下这么一句话,在周围转了几圈后,又开始在讲台上打盹。
不过这下没人再敢乱动了,甚至考场上只有笔摩挲纸和试卷翻页的声音。
……
岑见羽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该抱怨这场闹剧。
时间接近尾声,大部分人还在写,这次考试难度不是很大,只有最后两题比较超纲。基础题和之前考过的易错的题比较多,对成绩稳定的人更友好些。
岑见羽和舒迢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成绩稳定——语文稳定在不及格。
下课铃响,监考老师收完卷已经走了,有两三个人围在被抓的同学身边,面露愁容地说着些什么。
岑见羽要去隔壁找舒迢,等在后门那儿,刚好听见了他们讲话。
“方羔,你快看看能不能把纸条吐出来。”其中一个男生说。
“拿出来其实不要紧吧,我们都知道,那是小韶写给你的。”一个个子高高的女生说,“我待会跟她说下,她肯定很愧疚。”
叫方羔的男生没说话,把包着东西的一团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我没吞下去,丢进去的那下,我把它藏到了舌头下面。”他不好意思展开给他们看,又把那团纸放了回去,“咽的那下是迷惑他的。”
“太好了,没事就好。”
“听说那个监考老师以前是高中部的,很凶的,姓马,因为脸长,又黑,学生们都喊他马头,但是要是被他听见就完蛋了。”
“小韶给你的礼物呢,没弄坏吧?”
“……”
上完厕所的舒迢走过来,看岑见羽又在走神,就想过去吓他一下,刚靠进,他却先一步回过头来。
“今天挺快。”岑见羽说,“走了。”他没等舒迢反应,转身就走。
“什么快不快的,煎鱼你几个意思。”舒迢跑过去,“你说我平时磨磨叽叽呗。”
“反正炸薯条是要挺久的。”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馋了,那我们今晚去吃汉堡吧。”
他们往校门口走去。
夕阳西下,黄色的光晕出现在路面的水坑上,映着两个少年的影子。
风吹树响,舞动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