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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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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鸣乐前往基地会见天元前夜。
盘星教。
“理想?”本来都这么晚了石竹还来找自己这件事就够稀奇了,却没想到对方带来的问题更让人稀奇。
“嗯,我已经把家里其他人都问过一遍了,现在就差杰老师你了。”石竹望着他,表情还怪严肃的。
她怎么突然想起要问这个来的?夏油杰有点意外。只不过他转念想想下午石竹与翁鸣乐之间的对话,又感到不奇怪了。
这段时间与石竹相处下来,夏油杰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丫头是个平时咋样都行,可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主。
她既然都问到自己这里来了,那就说明对方一定会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回答。
夏油杰看着她的眼睛,抿唇。
“倒也,算不上是什么理想吧……我只是确实有些想做的事情罢了。”
“是什么呢?”石竹的眼神有些期待。
“这很难一两句话简单说清楚……”夏油杰不过是思考沉吟了片刻,就看到石竹的腮帮子肉眼可见越来越鼓,感到好笑。
他没有卖关子,很快说道,“我只是希望家人或者同伴不会再因为一些无聊的原因枉死罢了。”
“因为无聊的原因枉死?”石竹复读了一遍,表情是疑惑的。
她对高专的事情了解的有限,也不太知道夏油杰过去的那些往事,所以乍一听他提起这些,一头雾水。
“菜菜子和美美子和你说过她们的事吗?”夏油杰想想,率先问道。
石竹点了点头。
大抵是因为她们都是从小村子里出来的,又都被愚昧的村民迫害过,石竹来到这里后最先接收到的便这对姊妹双胞胎释放的善意。
她俩还夸她来着呢。
夸她杀仇人杀得好之类的……嗯。
石竹的脑筋转得很快。
所以这就是‘无聊的原因’吗,普通人因为对咒术师不了解而产生的恐惧与歧视。
她这么想,便也直截了当地向夏油杰问出来。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夏油杰脸上有对石竹的赞许,同时却也浮现出一抹无奈,“但归根结底,问题的根源出在高专身上。”
作为咒术界唯一官方组织的高专。
高专——石竹眨了眨眼睛,是她差点就要去的地方,听菜菜子她们说过,也是杰老师原本上过学的地方。
可能是石竹脸上的好奇都快要溢出来了;也可能是夏油杰忽而想起午后的翁鸣乐、以及彼时石竹的眼泪。
石竹沮丧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可这才不过半天,她就已经重振旗鼓,积极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总之,夏油杰竟没有点到为止,而是主动对石竹提起了一些从前在高专经历的往事。
不管是天内理子也好,五条悟也好,还是灰原雄也好。
石竹睁大清澈的双眼,哇了一声。
“原来城里的咒术师这么容易死掉吗?”并发表了这样的读后感想。
夏油杰猝不及防被她创了一下,不轻不重地瞪她一眼。
但不管是童言无忌还是心直口快,他却也不能真跟小孩计较。
夏油杰叹了气,疑似有点没辙了。
石竹盘着腿坐在榻榻米上,抓着自个儿的发辫,忍了半天,又说道:“我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夏油杰复又瞧她。
“我还以为杰老师你不会跟我说这些事情的。”石竹想着,点了点下巴。
她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倒并不是有家人跟她说了些什么,而纯粹是出于个人观察,加上一些过去的经验做出的综合判断。
夏油杰看上去就是那种闷葫芦,是那种什么事都会憋在自己心底不会跟别人讲的类型。
跟原来村子里最会种田的那个大叔一样。
夏油杰哑然。
“……就算我不告诉你,家里也会有其他大嘴巴跟你讲的,”他有点像是在找补,“与其让其他人添油加醋,还不如我直接告诉你。”
石竹:哦,原来是这样呀。
夏油杰瞧她明明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为何,莫名感到一种局促——可能因为是他之前恰巧撞见过石竹对菅田真奈美“阳奉阴违”的模样吧。
菅田小姐也是快被石竹的审美给逼疯了,之前专门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亲自教她穿衣打扮和颜色搭配之类的事情。
可石竹这家伙倒好,当面对菅田真奈美的时候都是满口的好呀好呀我知道了,但等到菅田小姐一走,她就一边嘀嘀咕咕对方根本不懂自己的艺术,一边光速将自己身上那套清爽时尚的小裙子换回了死亡荧光色运动服。
夏油杰:……
真是见鬼了。
石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杰老师说的大嘴巴是指拉鲁先生吗?”
拉鲁是目前盘星教的核心干部之一,基本相当于夏油杰的副手,也是家人里唯一一个和夏油杰以平辈相称的人。
对方前段时间热心教过她一些咒术上的东西,是个不错的人……就是衣品有点奇怪。
夏油杰笑了一下,没有告诉她其实远远不止是拉鲁。
说来奇妙。
夏油杰刚离开高专,重新组建盘星教的那段时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开口向别人说起这些往事的。
毕竟它实在是太苦闷,即便是提起也改变不了什么,实在是毫无意义。
只是随着身边逐渐聚集起伙伴,这间和式大庭院夜里亮起的灯越来越多;廊前窗后总能见到家人们路过的身影与交谈声;还有那些不知不觉间出现屋子的各个角落,并且永远都塞满了各式各样糖果的点心篮。
夏油杰便慢慢觉得,要想说起这些事也似乎没那么郁闷了。
石竹撑着下巴,走神了一小会。
“杰老师,你还怪了不起的。”她说道。
夏油杰看她的表情,确定这小丫头的确是字面意思,才开口道,“怎么了,好端端的又开始奉承起我来了?”
石竹摇了摇头。
她这还真不是在奉承……而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石竹在失去妈妈以后,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要为对方复仇。至于旁的,她从未思考过。
可夏油杰不一样。
他在高专失去了重要的后辈之后,想到的却是该怎么要去保护更多无辜的伙伴。
夏油杰听完她的想法,大约有三秒钟的停顿。
他本来是想说这是两码事,所以不能简单放在一起进行比较。
但……
夏油杰将手拢进衣袖里。
“……灰原没有死哦,”他挑起眉头,单眼瞥向她,隐在发间的耳坠刚好折射出一抹光芒,“你前天不是才见过他的吗?”
石竹:“?”
夏油杰:“你还偷偷给他起了外号,叫日光灯来着。”
理由是灰原性格太阳光太开朗了,就跟要睡觉的时候但开关坏了关不掉的日光灯一样烦人,这就全忘啦?
石竹:呃,原来是他吗,啊哈哈……
“杰老师,时候不早了,先去睡了!”
夏油杰当然不会看不出来这是她溜之大吉的借口。
他点点头,懒得戳破对方。
石竹跑得贼快,只是若认真瞧的话,她脸上压根就没有多少尴尬心虚之色。
等到她都离开好一会了,夏油杰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的矮桌上的点心盘竟整个不翼而飞了。
夏油杰:……
这糟心孩子。
……
……
???时间;
???,???市区;
城市中央公园。
蓝天白云,湖水涟涟。
岸边对峙着两个身影。
“你不明白吗?”‘翁鸣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么多次,你真的是认为我做得错所以才要阻止我的吗?”
“还是说你只不过是在解决一道难题,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夏油杰:“……”
他感到无言以对,因为对方说的话也不能算是全然错误。
可能他的确永远都没有办法真正理解对方的遭遇……
夏油杰约摸有两息的停顿:“可无止境的报复真的是你所期望的吗?”
他看着眼前的‘翁鸣乐’,一个原本不该存在于现在的,过去的幻影。
“……”少年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他,“当然。”
“这就是我想要的。”
让那些啃食着别人的生命却还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的人去死,去为他们的愚昧、他们的恶毒、他们的罪付出代价!
这就是他想要的。
“那你刚才又是在等些什么呢?”
夏油杰看着他,目光却好似是已经透过这片幻影瞧见对方真正的自我。
“每一次你来到这片公园,来到这处湖畔前,都会呆呆地坐上大约二十来分钟。”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实施报复了,那你又在犹豫些什么?”
“哈……犹豫……”
‘翁鸣乐’讥笑,又忍无可忍一般嘲讽,“信徒在享用圣餐之前都尚且要先祈祷,我不过是在这里多坐几分钟,在你口中就变成了犹豫吗?”
幻影盯着夏油杰,难以接受对话的节奏事实上正在渐渐从自己手中流走。
他需要一些东西,来将谈话的主导权重新抢夺回来。
流于表面的恶意深入肺腑深处,这毒吞噬着自己,也吞噬他人。
“说到底,那你只不过比我运气好一点罢了……”
‘翁鸣乐’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夏油杰虽然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但眼皮却也不自觉地一跳。
“如果天内理子——”
如果天内理子那一日死了,死在了薨星宫里、死在了伏黑甚尔的木仓口下。
那今日的夏油杰……真的还能道貌岸然地站在自己面前,说着这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吗?
‘翁鸣乐’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位了不起的咒灵操术使的身影,诡异可怖的神情几乎要化作实质,从他的眼眶脱出——
“只是可惜——”
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强硬地截断了幻影还未来得及说完的话语。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