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飞鸟与游鱼
...
-
翁鸣乐说完,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终于从恍惚中惊醒,开始摇晃着后退的‘翁鸣乐’。
“去把五条老师喊回来吧,我们该走了。”
“好。”
夏油杰知道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此地的确不宜久留。
‘翁鸣乐’走了,踉踉跄跄地走了。
五条悟与夏油杰一起折返时,翁鸣乐站在‘翁鸣乐’驻足过的地方,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来。
五条悟注意到他似乎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也停下脚步,来到他身旁。
“你在看什么?”
翁鸣乐抬头,目光与他相撞。
“找东西,一个本应该遗失在这里的东西。”
遗失在这里的东西?
五条悟歪头,视线往才走到街角的‘翁鸣乐’那头扫过,夏油杰正远远坠在对方身后。
“算了,到底是我想得太多,”翁鸣乐没纠结太久,拍拍衣角,直起腰,“我们走吧。”
五条悟看着他转过去的脸,冷不丁道: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翁鸣乐连头都没回一下,“不可以。”
五条悟:“……”
“为什么不可以?”
“没有为什么。”
“我不接受!”
“不接受也得接受!”
幸好夏油杰跑得快,不然他就要被迫在这里听俩人毫无营养可言的小学生吵架了。
翁鸣乐是打算要走的。
可五条悟拉住了他——对方眼底的“我很在意”几乎化为实质。
这让翁鸣乐想起在海岛教堂里,对方追着夏油杰问对方到底信不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时的情形。
翁鸣乐:早知道回旋镖会打到自己身上,当时就不拱火了。
唉。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半晌,他到底是叹了口气,回应了他,“你想问‘我’为什么要离开,而不是留下来帮助搜救幸存者。”
翁鸣乐在此刻转过眸子,望向他,像是一种叩问,“你刚才一直在观察‘我’,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一直在观察……五条悟差点没脱口而出。
他蹙眉。
翁鸣乐表情逐渐染上一抹无奈。
至于系统,早在五条悟说出问题二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尖叫达咩达咩达咩了。
只是五条悟早已无师自通了翁鸣乐的绝技——根本不搭理它。
系统:果然还是距离产生美啊……它现在真是越来越觉得五条悟看着不顺眼了。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逃避可耻,但有用。”翁鸣乐说着,缓缓挪开双眸。
他的视线穿过空气中弥散的硝烟,穿过那些或撕心裂肺或寂静无声的嘶嚎,穿过漫天的风沙,最终定格在远处‘翁鸣乐’的背影上。
他不愿意接受这一切,所以他离开了——或者说得难听点,他逃跑了。
而理解逃这种事情,对五条悟来说就等同于想天空中的飞鸟阐述深海里的游鱼。
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学生时期的五条悟,那他应该已经要发表锐评了。
评价他“软弱”,评价这种行为是“错误”之类的。
翁鸣乐吐出一口浊气。他金色的眸子回落在对方那双比此刻昏沉浑浊的天空要来得更明媚的瞳孔里。
“他恐惧于面对失去的真相,所以他逃离这里,哪怕这只能换取片刻的自我欺骗。”
“……”
五条悟久久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松开抓着翁鸣乐胳膊的手。
前头都走出去好远的夏油杰奇怪他俩这么久还没跟上来,又不得不掉头折返。
空气有种粗糙磨砺的质感,将人的皮肤刮得生疼,吸进肺里,有点像是灌了水。
“好吧。”
五条悟最终这么说道,“只是既然要跑,也该跑快些。”
翁鸣乐笑了一下,带着点讥诮。
他的眼帘垂落了,被遮掩的眸子有点像是跃入海平线下的一抹夕阳。
“说句实话,五条悟——”
“这话要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一下将对方的手指拍掉。
“我现在大抵已经两拳头招呼上去了。”他再次显露的眼底带上了些说不出来的凛凛之意。
并不冰冷,但却也绝称不上柔和。
“为什么,你明明没有生气?”五条悟比划了一下他的脸。
是啊,翁鸣乐没有生气。
因为他知道,五条悟说这话并无恶意;正相反,这看似找茬与挑衅的话头里,已经是对方总结自己全部的人生经验,尽最大程度的努力做出的“理解”了。
五条悟在说的是,既然已经决定要逃了,那当然得逃得更利索些——以避免承受更多损失。
只是这到底一种理智分析得出的结果……而并不代表他这句话本身真是合乎情理的。
系统:高血压都犯了。
“我现在是还没有生气。”
“但你要再继续说些有的没的,拿就不太好说了。”翁鸣乐看着五条悟,如此明亮的金色瞳孔,瞧起来竟比从前的黑眸更让人惊心动魄。
“相信我,你不会想要看到我那副模样的。”
五条悟抿了抿嘴唇,好吧。
虽然他打心眼里也并不觉得小乐真生气起来会多可怕就是了。
系统:。
“……你们还走不走了,说啥呢?”折返回来的夏油杰表情是十成十的无语。
他甚至怀疑这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认真担心任务完成不了的事情。
“没什么,你没听见也挺好的,免得红温,”翁鸣乐摆手,“走吧!”
夏油杰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
他又看看五条悟。
很微妙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了。
三人说是要跟踪离开的‘翁鸣乐’,但对方这么半天根本也没有走多远。
等到夏油杰带着两人在一处隐蔽的角落停下,不再继续跟随的时候,状况外的五条悟还很疑惑。
“不继续跟了吗?”他还问呢。
夏油杰没说话,而是与站在墙根下的翁鸣乐对视了一眼。
而后者在与他目光短暂相接以后,很快又乜斜着眼打量了一番当真的毫无所觉的五条悟。
一种难言的荒诞与幽默在他的心底弥散开来。
他竟然没有发现。
那个“六眼”竟然没有发现。
不……这也正常。
翁鸣乐转眸。
六眼很强大,但它的工作原理却并不是X光线那样的透视眼。
六眼的核心是对“咒力”的感知——在五条悟的世界里,咒力往往是最显眼、也最容易被他所察觉的东西。
而剩下的物质世界的信息虽然也不会被他遗漏……但这些信息就如同噪点一般堆积在一起,过量冗余的信息反倒使捕捉到的内容毫无重点可言。
无咒力的钻地炸弹被淹没在信息噪音中,在没有刻意关注的情况下,被六眼所忽略似乎也是必然的事情……
毕竟确实也无所谓的。
目前人类的热武器的确也对他也造不成伤害。
翁鸣乐想要发笑。
即便是强如五条悟这样咒术师,被放到人类的战争语境下,竟也会“水土不服”么?
说到底,咒术师们对人类的战争也只停留在“知道”的程度,而并不真正“了解”……
灰蒙蒙、除了沙尘就只有沙尘的天幕下,低矮街景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爆闪了一下。
随后便是脚下土地的震动,带动着人全身的骨骼一起颤抖。
沉闷的巨响。
与早有准备的翁鸣乐和夏油杰不同——五条悟抬起头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静滞。
这种静滞并非呆滞,而是一种极度的、内敛的紧绷。
闪光与火球。
冲击波与尘柱。
黑色的滚滚浓烟。
一切都与翁鸣乐记忆中不差分毫,一切也都不差分毫地落入五条悟的眼里。
“只是往日的幻影而已。”
最后在一片死寂中率先打破沉默的,到底也还是翁鸣乐。
他没有去看街道远处摔倒在地的自己,也没有对犯下了小小失误的五条悟说些什么。
而是将眼睛落到了夏油杰身上,“我猜你肯定曾试图过救下那些人,对不对?”
夏油杰原本还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你说得没错。”
“那你成功了吗?”翁鸣乐问他。而五条悟、仅有那一瞬异样的五条悟也已恢复了正常,朝他看过来。
“我成功了……”夏油杰说道。
并且每次都成功了。
“只是这些成功仍旧不足以影响到最终的结果,是不是?”翁鸣乐主动补充完他没说完话的话。
“没错,”夏油杰将手拢进袖子里,“就好像我不论做多少都是徒劳。”
“每一次……你最终都还是会选择将管该死的病毒试剂——掷进湖里。”
……
翁鸣乐无意于批判咒术师这一群体,更不是想要以此指责他们“眼界狭隘”或是“不识人间苦恶”。
说到底,人是生活在物质世界里的。
而物质决定意识。
它影响、塑造人的认知,任谁都无法避免。
而在霓虹作为咒术师的他们生来所面临的危机与挑战——与生长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到底是不同的……
翁鸣乐盯着舷窗外的云层,目光有些放空。
不。
可能也没那么不同。
他们都只是想要追求更美好的生活罢了。
“所以说暴力破局是行不通的,但想直接挽回悲剧源头也不可能?”五条悟总结现状道。
“是,我此前数十次回溯的时间都是刚刚好晚一步,学校被袭击之事无法更改。”夏油杰也觉得头疼,正在按眉心。
现在这个情况就很像翁鸣乐穿过来——但却刚好穿越到天内理子死亡后一分钟。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们,”翁鸣乐回神,打断二人的讨论,“你们是都有‘试炼’的提示么?”
嗯,试炼?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是,之前还是童话故事,但就在你们来的前一次,变成了勇者的冒险谭。”
翁鸣乐闻言,啧了好大一声。
他的目光直直略过一无所知的夏油杰,恶狠狠地瞪了五条悟一眼。
“啊咧,我难道没跟你讲过这件事吗?”五条悟敷衍态度真是肉眼可见的拙劣。
翁鸣乐已经懒得搭理他了。他将视线放回夏油杰身上,“可以详细跟我讲讲吗?”
“可以是可以……”
“……”
“……”
与先前那个俗套的公主童话故事类似,勇者冒险谭的故事情节也是很经典的王道类型。
大概就是善良的勇者在冒险的过程中不断收获同伴,并最终战胜魔王,拯救世界。
“可这听起来跟我们现在的遭遇没什么直接关联——阻止投毒的推论又是怎么得出来的呢?”翁鸣乐听完,有些不解。
“因为这里同时还存在另外一条单独的提示,直说要阻止这场惨剧。”夏油杰也是直到刚刚才知道,他竟然是个“闭眼玩家”。
翁鸣乐沉吟了一会。
也就是说,提示分成两个部分的。
一部分是公主、勇者的故事,而另一部分则直接指向他们当下的困境。
翁鸣乐琢磨着“公主”和“勇者”这两则故事之间的区别,忽而道,“说起来,你有尝试过直接与‘我’进行交流吗?”
“只有过几次简短的谈话。”
“那你还记得对方是什么反应吗?”翁鸣乐眸光中闪过一抹锐利。
“你指什么方面?”
“神态、情绪之类的。”
这个么……
夏油杰仔细回忆着。
“他貌似很厌恶我。”他皱着眉头,给出了这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掩饰得很好,但我还是能察觉出来。”
翁鸣乐原本垂落膝间的手指兀地攥紧了。
厌恶——而不是愤怒与仇恨么?
啧,竟然是这样。
他垂下眼帘,掩下眸中翻涌的异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我或许有个方法,可以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