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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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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川的天气总是忽晴忽雨。
雷声远去,雨脚初收,穆康领着我叩响了拾荒老者的木门。
这老者颇不讲道理,我虽已表明了使者身份,却仍不得不用武力教训他一番。所幸一路艰险未曾懈怠,不过三招两式,便将他制伏在地。可是看着他使出的熟悉招式,我竟一时怔忡,泪落如雨。
“大使,你这是怎么了?”
是啊,我这是怎么了?
风过青草,送来泥土与新绿的气息。恍惚间,我仿佛被带回七年前的长安。
那时潼关已破,城外流民遍野,硝烟与瘴气交织,尸骸零落,如同破碎的河山。
林深树密,一时慌神,轻功没操控好,陆妍失控跌倒在地。她半坐在地上,无奈地揉着脚踝。她看了看四周,发疯的豺狗和染上疫病的小鹿在四周逡巡,远处的狼牙兵影影绰绰,陆妍朝树下缩了缩,摸了摸已经矮身弓腰的猫。
“异乡人,你在这里做甚?”
陆妍抬头一看,是一名穿着银甲的天策府军士,天气阴阴的,他的脸看不清晰,但银甲上的血痕却很是清楚。
“无事,不小心摔了,缓缓就好。”
他轻笑一声,长枪轻点四周:“此地凶险,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说着,他自马背上俯身,朝陆妍伸出一只手来。
陆妍藏在兜帽中的脸上写满惊疑,她从旁边抱起一只雪白的猫,突然说道:“那我要带上我的猫。”
“那是自然,来吧。”
他翻身下马,将陆妍扶上去,又将猫小心地放入她怀中,问道:“姑娘是要去哪儿?”
“天都镇,不知军爷如何称呼?”
“李畅。”他眉头微蹙,道:“天都镇近日可不太平,十室九空,到处都是游荡的狼牙兵,若是无事,姑娘还是别去了。”
陆妍听得他话语中的愁绪,摇了摇头,说道:“受人之托,不得不去,我也有武艺傍身,狼牙兵是不怕的。”
李畅看着她背上的双刀,笑道:“是,西域明教焚影圣诀引日月之灵,净世破魔霸道得很。”
陆妍听得此话,也笑着说:“我并未自报家门,李大哥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手持双刀,头戴兜帽,身旁伴有白猫,自然是明教中人。”李畅挑眉说道,“姑娘实在小看了我。”
“我叫陆妍,正是明教夜帝座下。”
“前方有一茶馆,咱们歇歇脚。”
陆妍随着李畅走进茶馆,里面散坐着好些狼牙兵,两人捡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李畅皱着眉头,喊来小二,让其拿些跌打损伤的药膏过来,又叫了壶茶。
“可惜这里没有信阳毛尖,我们府中产的这个茶才是上品,如今乱世,什么都难求了。”
陆妍抱着猫,坐在一旁,抬头望着他说道:“能解渴便好,我们常在大漠,对这些倒是不懂。李大哥,我看你一身风尘仆仆,之前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么?”
小二端着茶和药膏过来,李畅接过,为陆妍斟上一杯茶,又示意她涂上药膏,摇着头,叹了口气,说道:“刚从一线天回来。罢了,不说这些。快涂上药,虽不一定能很快好,起码能止痛。”
后来,李畅骑马带着陆妍走遍了长安,帮她将受托之事全部做完。
“多谢李大哥,我此前虽来过长安,但如今这里已是大变样,若不是大哥带着我,我还不知何时才能将这些事做完。”
李畅笑了笑道:“我却还有一事求你帮忙。”
陆妍凑上去,疑惑地问:“我?我能帮忙?您说。”
李畅带着她到了长安内城,指着一名穿着华丽的妇人,说道:“马上就是七夕了,完成他们布置的挑战,做一些任务,便能获得一枚饰品。只是这任务须得两人一起才能完成,你可愿意帮我?”
陆妍藏在兜帽下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她虽久居大漠,可中原的节日风俗她还是知道的,七夕这么特别的日子……李大哥对她很好,这些天为了她的事情来回奔波,帮她将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见她囊中羞涩,也告诉了她许多可以挣钱的法子。
她从兜帽下偷眼看过去,李畅眉眼清洌,目光清亮,正等她回应,她便点了点头。
随后便见李畅松了口气,载着陆妍去拾花灯,上纯阳看雪,入万花看花海,陆妍只觉得这一段日子是人生中最快活的时候。
拿到银心铃时,李畅亲手为她系到腰带上。
“这上面刻有名字,若是想要变卖,记得磨去名字。”
陆妍只当他是玩笑,并不在意。
之后的日子,他们一起去巴陵看桃花,在油菜花田比试过招,于洱海泛舟,去成都赏月,暂时远离了战乱烽烟。
这一段日子过得很快,恍如指尖流沙,来不及注意,便过去了两三个月。
那是个明媚的清晨,在金水镇,李畅从信使手中接过了书信,眉头紧锁,陆妍想凑上去看,他却避开。
“没什么好看的,府中出了些事,我要回去了。”
“那你还回来吗?”
“有缘自会重逢。”
李畅从马厩中牵出自己的马,喂了好些马草,抱着马头喁喁私语了许久,最后将缰绳放入了陆妍掌中。
“你!你这是做什么!”
陆妍知道李畅把马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此刻见他做出这番举动,便很是惊讶,根本不敢接。
“你拿着。”李畅抓着陆妍的手,让她握紧缰绳,“阿秋喜欢干净,记得常常刷毛,马鞍也要常常洗刷,她喜欢吃皇竹草,最好是自己种的,实在没有,甜象草也可以,别的就不要喂了。她能懂人言,不要用马鞭……”
陆妍抽出了自己的手,打断道:“这究竟是怎么了!”
李畅凝视陆妍许久,最终长叹一声,将马调转过去,又遮住了马的双眼,转过身来,抱住了陆妍。
“你!”
“府中局势危急,强敌环伺,我不能再在外面待着了。阿秋很是神骏,让她陪着你,这样你们都会好好的……”
“阿秋这么厉害,你该带着她回去才对,有她作为助力,你才更能应对强敌。”
李畅摇摇头道:“你们都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来天策府,别来寻我。”
此后,陆妍再也没有见过李畅,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长安西市熙熙攘攘,自与李畅分别,陆妍便在长安城内厮混,做些掮客的小生意,也希望能打听到李畅的消息。
只是天策府何其广大,李畅不过是众多兵士中的一名,打听他的消息如同大海捞针。
时间渐渐推移,陆妍心中也越发焦急了起来。
直到那日,城中有人喊道:“天策府危急,狼牙围困许久,快救!快救!”
陆妍心中惶急,顾不得李畅的嘱咐,驾着阿秋,随着众人一起驰援天策府。
可是早已来不及了。
眼前的天策府与李畅描绘得完全不同。烈焰焚天,断壁残垣,烟尘弥漫视野,四周只有狼牙的身影。
陆妍将阿秋放跑,擎起双刀,咬牙随众人攻入了天策府。
刀卷刃,兜帽染上血迹,他们终究是守住了天策府。可陆妍向天策府中的幸存者一一看去,却没有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一个角落,陆妍看见了许多堆放的杂物。
“那是牺牲的军士遗物,我们还未来得及整理。”
陆妍蹲下身来,颤抖着手翻找着。
腰牌、手帕、短剑……还有好几个银心铃。
最终,陆妍还是看到了那个银心铃,上面刻着两人的名字:陆妍和李畅……
尽管早有预感,可陆妍的心还是痛如刀绞。
“陆姑娘,我们查到了他的名字,一个月前,战死于药师观。节哀。”
陆妍摇了摇头,擦净眼泪,将银心铃放入怀中,随着众人离开了天策府,此后,再也没有回去。
陆妍不再混迹于长安城中,她开始和一群伙伴一起追击狼牙军,带着阿秋一起,破秦皇陵,守孤城,逐虎驱狼。
她也见过许多如同李畅一般的将士,他们身着黑甲,守卫在长城脚下。
后来,她游历江湖,七秀、万花也都逐渐沦陷,她不再悲伤,而是擎起双刀,用自己的双手击退敌人。
春天时,她总是喜欢带上一壶酒,登长歌门最高的山,在亭中喝酒赏景。她的轻功已臻化境,再也不会轻易跌落。随着年岁渐长,她也学着李畅的模样,对初入江湖的后辈施以援手。
阿秋年纪大了,她在阴山马场寻了一处地方,让它安度晚年。
东南群岛,西南林海,东北雪原,这一次,她又到了比明教大漠更遥远的伊丽川。
却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天策府留下的一缕孤魂。
“大使?大使?你还好么?”
“啊?”陆妍回过神来,看了看穆康,笑道,“无事。”
穆康递过来一套天策军服,她走到一处僻静之地换上,将银心铃也挂在了腰上。
“今夕何夕兮,着我灰旧袍。十年戍莽苍,功成归故乡。”(注:剑网三伊丽川拾荒老者台词)
陆妍轻抚着腰上的银心铃,望向苍茫草原,心中泛起绵长的酸楚。故土犹在,故人长绝。而这枚银铃,终究没能等来该将它磨去名字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