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散修苟长生》兮知

56、第056章雾散

　　时间，就在这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与专注中，缓缓流逝。

　　直到这一日。

　　吴璟完成上午的修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随意地扫过石洞，掠过熟悉的岩壁、阵旗微光、角落的沙漏……

　　忽然，目光微顿，眉眼透着不可置信。

　　好熟悉的颜色……

　　不是岩石的灰褐，不是阵光的朦胧，也不是棠梨叶片的翠绿。

　　碎白？

　　她三步并两步来到洞口，眼睛骤然睁大，呼吸也随之一滞。

　　与她一般高的棠梨枝头，层层叠叠的翠绿叶片掩映下，悄然绽放着几簇细小的花朵。

　　花瓣极其干净、柔嫩的乳白色，五片一组，簇拥着中间鹅黄色的花蕊。花朵不大，甚至有些单薄，在缺乏阳光雨露的洞中，显得格外娇怯，却又是如此顽强而真实地盛开着！

　　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棠梨……开花了？

　　它竟然……开花了！

　　多么熟悉的花啊，在春山院陪伴了她二十几个春秋，如今，竟又一次见到了它！

　　巨大的、纯粹的惊喜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漫过四肢百骸，冲垮了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堤防。

　　“哈哈……哈哈哈哈！” 无法抑制的笑声自吴璟喉间迸发出来。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轻笑，很快变成了畅快而开怀的大笑，在这不大的石洞里来回碰撞、回荡……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几簇小白花。

　　心头沉甸甸的、名为困局的巨石，被这突如其来的花开轻轻撬动了一角。长久以来萦绕不去的沉闷、压抑、对前路的茫然，在这一刻，被一种简单而蓬勃的生机与希望悄然驱散。

　　她并没有想出离开山洞的方法，外头的迷雾依旧，危险仍在。但看着这株在自己照料下，于绝境中生根、发芽、成长、乃至开花的棠梨，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欣慰充盈了胸腔。

　　她平静的心湖，原本只是努力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假象，底下潜藏着不安的暗流。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小小的、发光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虽然洞内没有真实的阳光，但这个瞬间，吴璟却恍惚觉得，有明亮而和煦的光芒，穿透了层层岩石与迷雾，温柔地洒落在了她的身上，照亮了这方寸之地，也照亮了她沉寂许久的心田。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柔嫩的花瓣，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真好。

　　活着，生长着，等待着，并且……开花了。

　　这就很好。

　　棠梨花开，漾开的不仅是惊喜的涟漪，更是一种温柔的笃定与鼓舞，仿佛在说，坚持住，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好景不长，几簇柔嫩的乳白色小花，盛放了不知多少时日，便开始渐渐萎谢，花瓣零落，融入泥土。吴璟心中虽有淡淡惋惜，却并无伤感。因为她看到，在花萼脱落的地方，悄然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青涩无比的凸起。

　　结果了！

　　这个发现让她雀跃不已。几乎是屏着呼吸，每日都要凑近了仔细观察。痴痴的看着几个小青点一天天生长、成形，渐渐有了棠梨幼果的模样，表皮覆盖着细细的绒毛。

　　“一、二、三、四、五……”吴璟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像怕碰碎了珍宝般，挨个点了点五枚尚不及指甲盖大的小果子。

　　她抬起手腕，将盘绕其上、依旧沉睡却气息愈发沉凝的幼蟒凑到棠梨枝前，声音里带着献宝般的欢欣：“小家伙，你快看！我种的棠梨，结果了！有五个呢！”

　　生活在期盼中似乎过得欢快许多。

　　吴璟每日修炼、研读之余，最大的乐趣便是观察这些果子。

　　五枚小青果，缓缓长大。从指甲盖大小，到鸽卵大小，再到接近婴儿拳头规模。颜色也从最初的青涩，逐渐透出些许莹润的、带着黄意的绿，表皮细绒毛褪去，变得光滑。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将细嫩的枝条压得微微弯曲。

　　她甚至能分辨出哪一枚长得最圆润，哪一枚颜色转变最快。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极淡的、清甜的果子将熟未熟的香气。

　　就在她满心期待着棠梨彻底成熟、打算好好品尝这亲手培育（虽靠法术）的第一份果实时，修炼间隙，她习惯性地瞥向洞口方向，却蓦然怔住。

　　洞外浓稠得化不开、不见天日的灰白色迷雾，似乎……变淡了？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凝神细看。

　　没错，透过三层阵法扭曲的光影，能隐约看到，原本密不透风的雾气，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丝一缕地消散、变薄！虽然依旧弥漫，却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可以看出一点点远处山岩轮廓的模糊影子，头顶被遮蔽的一线天光，似乎也明亮了些许。

　　迷雾……在减弱？或者，是到了某种周期性的薄弱期？

　　若是刚陷入迷阵时发现这点变化，吴璟恐怕会欣喜若狂，立刻谋划着如何借此机会脱困。但此刻，经历了漫长的、由焦虑到平静、由孤寂到与一株棠梨相伴的等待时光中，她的心境已然不同。

　　看着洞外逐渐清晰的景象，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急切，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点点不舍。

　　山洞里是安全的。有三重阵法守护，有固灵阵维持着日常修炼，还有一株即将果实落地的棠梨，有腕间沉睡的幼蟒。这里几乎成了她的一方小小净土，虽然简陋，却给予了她在绝境中最需要的安定与希望。

　　外头呢？迷雾消散后，是通途，还是新的险地？那些劫匪是否还在附近游弋？迷雾是暂时减弱，还是会彻底消失？一切都是未知。

　　“不急。”吴璟收回望向洞外的目光，转身看向五枚日渐饱满、香气愈浓的棠梨果，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反正都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她轻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总得先尝尝我种的果子是什么滋味，出去了，可就吃不到喽！

　　这个略显孩子气的理由，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于是，她按捺下所有因外界变化而产生的躁动，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修炼、研读、与沉睡的幼蟒低语、照料棠梨。

　　只是，望向洞口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一些，目光中多了几分审慎的观察与计划。

　　她在等待，等待棠梨自然成熟落蒂，品尝那份期待已久的清甜。然后，再以最饱满的状态，去面对迷雾散去后，未知的、危机四伏的真实天地。

　　棠梨成熟的那一天，香气清甜得几乎盈满了整个石洞。吴璟小心地摘下最大最饱满的一枚，捧在手心，果皮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黄绿色，带着浅浅的红晕。她洗净手，轻轻咬下一口。

　　果肉脆嫩，汁水充沛，甜中带着一点点棠梨特有的、令人回味的微酸。滋味比她记忆中秋日春山院墙角那株老棠梨结的果子，似乎还要清爽几分。

　　细细品尝完这一枚，唇齿留香，心满意足。

　　她将剩下的四枚完好果实，用一个玉盒温柔妥帖的装好，收进储物手镯深处。这是她的珍藏，或许将来可以给娘亲尝尝，或许能在某个特别的时候，慰藉旅途的孤寂。

　　做完这些，她才将注意力彻底投向洞外。

　　浓雾已然散尽。

　　撤去阵法最外层的视觉干扰，她以神识谨慎探出。所见景象，令她心头微凛。

　　没有熟悉的官道，没有险峻的断肠峪石壁。神识所及之处，是遮天蔽日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原始森林。巨木参天，树干之粗需数人合抱，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漏下极其稀薄的光线。地上积着厚厚的腐殖层，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垂落，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颜色鲜艳或形状怪异的菌类蕨类随处可见。空气潮湿而凝重，充满了浓郁到近乎粘稠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腐朽味道。

　　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探不到头的蛮荒山林。当时幼蟒带着她慌不择路地逃离石窟，定然是直接钻进了断肠峪深处、人迹罕至的原始密林之中。

　　吴璟站在洞口，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抚摸着腕间幼蟒冰凉光滑的鳞片。

　　小家伙依旧沉睡，气息沉凝平稳，仿佛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蜕变，对外界毫无感应。

　　“你什么时候醒来啊……”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一丝怯意，“我一个人……有点不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