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方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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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关，大雾弥漫，有魑魅之音。巨龙伏在女神脚下沉睡，魂魄在阴影里游荡。
无人在意处，一个老人慢慢走进这里。她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步履蹒跚，仿佛一口气都能将她吹倒，但老人还是走到了神像前，虔诚地拜了拜。
接着她从背篓里拿出蜡烛，在女娲殿前和广场上点起。在这样阴森森的地方，燃起了一片暖色的烛火，接着拿出早已凉透得到饭菜，放在女娲神像前的广场上，排开两列，各三碗。
再在广场末尾，将纸钱点燃，这里没有风，燃起的烟雾直直向上攀升，待到了上空触碰到那些“雾”，才显出一点点弯曲来。
做完这一切，老人扶着石阶坐下，看着眼前的一切。天上是淡蓝色的灵气氤氲，隐约可以从中看出人形，地面排开的烛火又是一片暖色，天地之间，仿佛阴阳隔开，老人伸手试图去碰碰天上的冷色，便有灵魂落下来与她相接。
“今年是最后一次咯，来年我就没力气了。”老人说着，坐了回去，拿出一个白馒头配咸菜，慢慢吃着。
而巨龙栖息的地方，缓缓走出一个人来。老人看不清，也没兴趣继续看，看着像个活人，是个黑影。
那人慢慢走过来，挨着老人坐下。
老人这时候才仔细看这人，少年模样，眉眼清秀，眼中却有无尽的忧愁。他似乎比上次又沧桑了些。
“又重生了？”老人说着，再次掏出一个馒头，塞给少年。
少年接过，却不吃，点点头：“嗯。”
“又想起了什么？”老人问。
“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不过不重要了，我也许是最后一次再出现了。”少年道。
重生的人大都会失去一些记忆，而方青则是记不起自己怎么死的，那一块记忆始终空缺。
“执念没了？”老人道。
“嗯，没了。”少年说得云淡风轻。
方青的执念是什么，大抵是那个寥寥养了他半个月的老者，因他而死，而他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见到他。
这种事情成为执念是极其荒谬的，毕竟当年杀死害了他们的人都已经死了，他念念不忘，只是折磨自己，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即便他想杀了谁出气，也没人能再为当年的事买单。
他只是折磨自己，他很清楚，但他不肯轻易忘记。
那些人都死了，他若是也忘了，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了。
就像很久之前他第一次从这里复生，遇见了老人，他还记得她说：“这里被开阳关影响了，若是不时时给死了的人上香，我怕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就进了开阳关，那才是不得往生啊。人死了要有人记挂着，清明时候要上坟，才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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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记忆里，那天风很大。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十年前，或者更久远，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直到今天他依然维持着少年模样，他不会老去，他如同长生。
开阳的风总是这样，狂暴、干燥，像是要将人整个人刮走似的。
方青低着头走在街上，身上的衣服比起开阳其他孩子干净许多，他照常往“家”的方向走去——其实是收养他的富老头。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阴影里猛地伸出，将他拽入黑暗的巷道中。
他来不及挣扎，就被死死按在墙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那些在贫民窟里长大的孩子，他们过去是同伴，甚至可以称作兄弟。
但现在，他们是劫匪。
“哟，小少爷，终于舍得回来看看老朋友了？”领头的大块头笑着，露出满口黄牙。他伸手扯开方青的衣襟，将他半个月前才换上的衣服剥了下来，又扔给旁边的同伴，“这身衣服不错，先收着。”
方青沉默着，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他早就知道这些人不会放过他。
“我们准备干一票大的。”大块头咧嘴笑道，眼里满是贪婪，“听说你那老头子有五十两黄金，够我们去东夏了。”
方青愣住了。
他爷爷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家里并不富裕，怎么可能有五十两黄金？
他没有立刻回答，大块头看了身旁那个被称作“军师”的人一眼。
军师冷笑着：“你看，他犹豫了，现在放走他，当心他给老头通风报信。”
大块头脸色一变，语气陡然阴冷：“把他解决了，少个帮手。”
方青猛地抬头，目光警惕。
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几个人按住，绑住手脚，嘴里塞上了破布，扔进了地下室。
方青蜷缩在湿冷的地面上，双手被绑得麻木。
因为担心爷爷的处境，他拼命挣扎，身体在冰冷的石板上摩擦出道道伤痕。直到他摸索着找到一块锋利的碎石，咬紧牙关，慢慢地割开手腕上的绳索。
突然，地面开始震动，沉闷的轰鸣声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方青心头一紧。
等他终于挣脱束缚，从地窖里爬出来时，外面已经是一片废墟。
他冲向爷爷的家，屋子还算完整，但门口站着的人让他停住了脚步。
大块头的脸上满是慌乱：“对不起……我们没想到会害死他……”
方青没有听完，猛地推开他。
屋内，倒塌的柜子、破裂的窗户，一片狼藉。
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爷爷——
眼睛微微睁着，仿佛还在等着看方青一眼。
方青跪下来，轻轻合上了老人的双眼。
之后，他亲手埋葬了爷爷。
那一天，风比往常都要冷。
此后的很多年，他每个夜里都要回顾那个老头，他每日每夜都在后悔当初，他去慢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是不是只要自己早点过去，是不是只要自己那天没有路过那个巷道，是不是一切就有转机。
他自责了许多年，往事像梦魇一样缠着他，使他不能入眠。
直到他听人说，开阳有复生之神力。
于是，他孤身进入了那个所谓生者但入魂不得出的死地开阳。
明炔静静地躺在女神手中，而在神像后，巨龙张开了羽翼。
方青屏住呼吸，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人能离开开阳。
他瘫坐在地上，等待死亡降临，可是那头龙没有伤害他，他一次又一次重生，记忆越来越清晰，却越发感觉力不从心，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直到这一次，他才想起那天的全貌，他没有逃走，没有迟到，他来了。
记忆如同海水一样将他淹没，他那天是赶到了的，那群孩子因为地动已经被吓得逃走了。他在屋子里找到了行动不便的老人，执拗地不肯离开，最后和老头一起被坍塌的房屋压死了。
原来自己已经死了，但方青并没有因为死亡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原来我没有丢下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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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次要去哪？”老人看着缓缓起身的方青，问道。
“去找一个姑娘，去跟她做个道别，别让她苦等。”方青道。
“你太年轻了，不论你说与不说，那个姑娘都会因为你而耽误一段日子。”
“至少不能耽误太多。”方青道，“她还得回家。”
“你能看到他们对么？”老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问，“天上的那些，人。”
“是的。”
“能看到我家老头子么？”老人继续问。
方青仰头看了又看，最后摇摇头：“这里的魂魄会慢慢迷失，他们大多数时候很糊涂。”
老人无奈，“真遗憾啊。”
她缓缓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里一直流传着一个神话，说的是少昊大人的爱人也曾死去又复生，最后又走向失控，撞向长留山。”
而后捧着方青的脸，看了又看，叹息道：“有时候，死而复生才最痛苦。”
她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
“这样就好了。”
第二天清晨，王婆死了。
她的屋子门前，香炉的烟雾袅袅升起，最后消散在开阳的晨光里。
这个世上最后一个记得方青的老人，终于离开了。
对于其他人来说，他只是一个秩序混乱的产物罢了。
曾经方青常常陷入怀疑，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证明自己存在。也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活着。
对于其他人来说，我们都是零碎的活在别人的印象里。世界上没人能完整的认识一个人。但对方青来说，他自己也不认识，因为后来越发地爱忘事。
前尘往事，恍若隔世。
方青从追逐对“活着”的感知，变成了只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个人活着，不需要什么丰功伟绩来证明，只需要你活着就好了。等这个人永远合上眼睛的那天，爱他的人还记得他，就不算彻底的死亡。
只要一个人还没被遗忘，那就是他活过的证据——那时的方青如此执拗的想着。
于是活下去成了他的执念，仿佛他还活着，记得开阳的那个人还活着，开阳就还在。
此时的方青看不见天上群星璀璨，也看不见怀中的少女，只是忽然想起一个遥远的夜晚，他和一个女孩坐在星空之下，那个女孩说：
“没事的，我会记得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