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色》风月翛飖

1、第 1 章

　　【2027年，旧世界/基准世界】

　　塞西兰卡北部峡湾地区，“观测者”基地。

　　穿着特质工作服的研究人员在宽阔的办公区域间穿梭，安静而有条不紊，地上和墙面偶然有色彩复杂的“电流”流过，特定感应器将其短暂截停，在联结电脑上留下一串数据，而后放走这些来势汹汹的东西，让他们在办公区正中央的传输管道汇总，每三十秒，开启一次传输口，将这些物质发送回去。

　　整个空间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充满饱和度相当高的光线。

　　巨大的联结液晶屏幕后，有一个被特殊半透明金属保护起来的传送阁，很小，是普通公寓里配备的单人淋浴室的规格，里边摆着一个等比例休眠舱，红白色的金属盖严丝合缝，偶尔会有极细微的光芒闪过。

　　基地坐落在较高的断崖上，往外看，一整个开阔的峡湾地带，陡峭而连绵成片，此刻正值风雨将至，飓风裹起汹汹海浪，声势浩大地扑打在崖壁上。

　　一名工作人员瞥了眼外边，只见最近的码头上停着艘飘摇轮船，船屁股后被几艘小艇死死咬着。

　　小艇上的海匪顺着锁扣绳上去了，过了一会儿，轮船上的光线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错乱四溅的火光。

　　又过了一会儿，船上的人被一个接一个投进海里，将码头那一小片海水都激得晃荡起来，紧接着，海匪顺着绳子滑回自己的小艇上，很快逍遥而去，只剩码头晃动的波浪，和沉落的无辜尸体。

　　那个工作人员看了一会儿，沉痛地闭了闭眼——又是一次惨烈的洗劫。

　　三年前，那场前所未有的政变后，塞西兰卡大议会失效，维持百年的君主共和制崩裂，上层豪奢贵族分食权力，现在，是属于他们的巨鳄寡头时代。

　　这时，办公区的播音机传来信号捕捉成功的提示声：
　　“嘀、嘀、嘀、滴滴、滴——”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侧耳听着，传送阁发出响动，他们循声望去，里边原本稀少的可见粒子开始纠缠，并越来越多，互相抱团又撕裂。

　　“滴——‘孑粒’登录，回响者001，返航成功，欢迎回家。”

　　一阵淡蓝色微光短暂遮蔽了传送阁，几秒后，休眠舱门被推开，里边的女孩探出头，撑着冰凉边缘站起来，抬手摘掉耳朵上的微型传讯装置，丢进休眠舱的储备格子，接着迈步出来，阁内投射下来的蓝色激光从头扫描到脚，将她身上附着的异时空粒子剥离清理。

　　女孩身上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眼神平淡地扫过外边的各位，声音平缓：“回响者001，斐瑟，完成本次历史修正模拟测试。”

　　阁门打开，斐瑟走出来，面前的液晶屏幕开始滚动汇报成绩，机械音量不高不低：“回响者001，主线任务进度90%，支线任务30%错误率0%，修正指定错误六个，未暴露，未引起蝴蝶效应，指标完成度100%，时限达标，本次成绩，S级五星。”

　　工作人员里走出来一个和她身量差不多的漂亮女士，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半框眼镜下是一双带着赞赏的漂亮眼睛，斐瑟淡淡朝她问好：“博士。”

　　博士给了斐瑟一个非常赞许的眼神：“去做一次体征检查，合格就可以准备最终测验了。”

　　斐瑟点头，跟着博士离开。

　　下午三点，最后一份数据读取，检查室内灯光稍暗。

　　斐瑟站在博士身边，看她调出自己近段时间的身体数据对比。

　　“倒是一切正常，”博士看着那些起伏微小的波痕，沉吟着开口：“就是你确定立马开始最终测试吗？”

　　“有什么问题吗？”斐瑟问道。

　　博士摇摇头：“倒是没问题……只是这个，”她手指在一边的副显示屏上滑动几下，拉出另外一个波动图，问道：“你和‘他’的意识融合度，还没有达到100%。”

　　斐瑟皱眉，盯着屏幕上那91%，只觉得莫名其妙。

　　博士说的“他”，是她植入在斐瑟脑海里的一个外来系统，名叫“回响”。六年前斐瑟意外遇刺时，强烈的个人残留意识被观测者组织捕捉，由回响系统筛选识别后，最终锁定，与她产生共鸣，将其基因数据以原子形式带回，并成功唤醒。

　　斐瑟皱眉：除了定位她的时空点位和上传任务进度，以及声音——很像那个人之外，回响再无任何实质作用。

　　斐瑟手撑在博士旁边，眼睛盯着显示屏：“最终测试，我可以不要他。”

　　“废话，你没有他怎么和这里联系？”博士不赞成道：“在异时空丢失不是闹着玩的。”

　　斐瑟没说话了。

　　博士将设备全部关闭，把她推出去：“先去吃饭，晚上聊聊。”

　　晚上九点，博士准时推开斐瑟公寓的门，她拎着两罐啤酒，冲斐瑟扬了扬：“走，带你去刺激刺激。”

　　斐瑟跟着博士走出基地大门，基地正面朝海，夜空之下，有点点星光。

　　博士找了个平坦的地方直接坐下，她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斐瑟。

　　斐瑟摇了摇头：“下午起浪了，有水。”

　　“你还真是洁癖得一点不干净都不行啊。”博士笑眯眯的，递给她一罐啤酒。

　　其实不是洁癖，斐瑟默默接过：她只是非常讨厌冷，尤其是湿冷。

　　她将易拉罐拉环拉开，脑海里回响的声音瞬间响起：“坐标原世界，识别到让人脑晕眩物质，请远离。”

　　斐瑟顿了一下，接着抬起啤酒喝了一口。

　　“提示！请不要再摄入酒精。”声音再次响起来，多了一丝严肃。

　　斐瑟皱眉，很想不理系统，但是想起那91%，到底还是将酒放在脚边。

　　一旁的博士看着，调笑开口：“回响又说话了？”

　　斐瑟看着眼前辽远的海域，声音淡淡的：“你主研的AI，程序自己不知道吗？”

　　博士笑起来：“我可没给他加管控承载体日常起居的程序。”她晃晃手里的酒瓶：“是你太纵着他访问了，导致权限越来越大。”

　　斐瑟皱眉看向她：“能改吗？”

　　博士摇摇头：“没研究过，”她岔开了话题：“新时空的概率奇点已经找到，明天即刻开启测试，你想好了吗？”

　　斐瑟点点头。

　　“其实可以多准备准备的，不急。”博士看着她，斐瑟长得很美，一张完完全全的东方美人脸，只眼睛是特殊的翠色，是塞西兰卡最传统悠久，极具象征性的瞳色。

　　她接着道：“我这一次给回响做了数据升级，你未来可以对他进行过去事件访问，权限和我同级。”

　　斐瑟看向她，很淡漠地，像一条水藻过多的、静默的淡水河。

　　“最终测试，是重回我原来的时空线吗？”

　　博士脸上的笑容僵住：“怎么猜到的？”

　　斐瑟眼神转向远处：“六年前我在休眠舱苏醒的时候就知道了。”她看着远处码头上那里站着的几个人影，他们举着很长的捕鱼钩，将白天被海匪杀害的尸体水淋淋地捞上来，尖锐的鱼钩捅破□□，血混着咸腥海水一起湿漉漉地流淌出来，一旁的人身上套着麻绳，破破烂烂的推车静候在一边。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这种场景，可每每见到，斐瑟还是会心痛：她的母国倾覆，民不聊生，尤其是没被收复的北部峡湾，到处弥漫死亡的味道。

　　这就是六年后的塞西兰卡。

　　“一定出现了什么毁灭性错误。”

　　“错误到，让你们明知本世界已经无可挽回，还是选择在平行的时空线里找到原本该死亡的我，作为‘回响’AI的载体。”斐瑟看着博士的眼睛，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不是无法承担的后果，这种技术甚至不可能被研发。

　　博士笑了笑，语气很唏嘘：“是啊，哪怕知道于事无补了，我们还是在其他时空找到了你。”她喝了口酒：“人类总是在想办法后悔，不是吗？”

　　斐瑟不置可否。

　　博士站起来，抹了一把自己的裤子，果然湿了一片，她将啤酒装进袋里，继续道：“四年前回响识别到你，是个奇迹，所有科研人员都以为，就算它被研究出来，也不会有人被‘捕捉’。”

　　她的声音淡淡的：“我不知道在你的那条时空线里，历史是否相同，但是我知道回响的匹配程序是什么。”

　　在所有平行时空可预知的发展里，斐瑟被杀那瞬间的概率奇点达到最高。塞西兰卡的命运，因为她的生命轨迹而发生最大程度的改变。

　　如果说回响AI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求一个改变塞西兰卡命运的契机，那斐瑟，就是承载全部希望的时空“孑粒”。

　　孑然穿梭，渺茫如粒。

　　“你一定有什么必须要去做的事吧？或者，非见不可的人。”博士看着她：一个普通人的陨落不会带动历史奇点的改变，她查过斐瑟在平行世界里的生平资料，她在那个世界里的名字叫林子栀，出生于安宁幸福的华国家庭，表面上看没有异常。

　　可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体征检查数据显示是遗传，而她的家族中全是棕瞳。

　　远处传来湿冷的海风，那些遭害的尸体最终被推车拉走，微弱的照明光消失在夜色里。

　　斐瑟转身：“回去了。”

　　博士后面捡起她留下的啤酒：“就喝一口？”她促狭地笑笑：“你未免太听他的话。”

　　斐瑟没回头，背朝她挥挥手：“什么时候能改了他的程序，什么时候再陪你喝。”

　　博士嘴角的笑意淡去，她看着斐瑟的背影，喃喃道：“怎么可能改，那可是一个人的自由意志。”

　　风将她的低语吹散，博士快步跟上斐瑟的脚步。那些不经意掩藏的秘密，碎在断崖之下的海浪里。

　　次日，基地氛围肃穆。

　　斐瑟站在传送阁外，伸手接过博士手里新的传讯装备。周围的科研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博士张开双臂拥抱住斐瑟，语气故作轻松：“我等你安全回家。”

　　身后的传送阁发出启动成功的提示音，斐瑟松手，转身再次迈进阁内，撑着舱门边缘平躺进去。

　　熟悉的光纹开始攀上她放松舒展的身体，斐瑟抬手，仔细地端详博士给的微型传讯装备：一副透明液体浸泡的冷棕色隐形眼镜，闪着幽蓝色的光泽，嵌入后方便伪装，也可以让她快速访问回响。

　　斐瑟将它戴进双眼，轻眨两下，装置瞬间启动，与意识海里的主系统连接，她的大脑涌起极轻微的晕眩感。

　　脑海里传出一个声音，纯粹的男性真人感：“检测到涡轮正在开启传送，请孑粒做好准备，时间节点：2021。”

　　斐瑟听着，只觉得回响的声音实在悦耳：“回响者001，准备就绪。”

　　眼前的光纹充盈起来，蜂拥将她裹住，斐瑟通身传来一种失重感。

　　时隔多年，不知道她想见却不能见的那个人，是否安好。

　　“修正错误，突破回溯。”

　　他是否已经忘了她，忘了当年那个隐姓埋名留在他身边的骗子。

　　“世界线：SBR-7，任务：保护塞西兰卡。”

　　“祝我们好运，回响者。”

　　光芒最盛时，斐瑟笑着闭上眼：“祝我们好运。”

　　她消失在光里。

　　下一瞬，斐瑟睁眼，她躺在原世界自己的房间里，腰腹位置传来闷而猛的痛感。

　　守在一旁的女孩见她醒了，朝门外大喊：“妈妈！栀栀醒了！”

　　房门被推开，优雅美丽的女士走进来，和她对视，眼里浮起泪光。

　　斐瑟艰涩地开口：“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