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56、全文完

　　关系正式确立后的最初几天，苏瑞桐反而表现出一种奇特的“滞后性”。理智上，他已经接受了“舒淼是我男朋友”这个事实，并且是自己主动迈出了那一步。但情感和行为上，他似乎还在摸索着“男朋友”这个身份的具体操作指南，他甚至表现出一种奇特的拘谨和“呆”，舒淼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他依旧会来“拾光”，依旧坐在老位置，但当舒淼走过来，不再是隔着桌子坐下，而是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甚至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时，苏瑞桐的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微微僵硬，背脊挺得更直，仿佛在抵御一种过于亲密的引力。然而，他并不会推开，只是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才能让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默许那份温暖和重量。

　　舒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可爱又心疼。他知道苏瑞桐不是排斥，只是不习惯。这个人将大半生精力都投注在逻辑与理性构筑的堡垒里，亲密关系对他而言是一片陌生的、充满不可控变量的新大陆。舒淼有足够的耐心，他会做一位最温柔的向导，不急不缓地引领着苏瑞桐适应这片新领域的规则和温度。

　　舒淼不再只是送饭，他开始更自然地入侵苏瑞桐的公寓，留下更多生活的痕迹。他会把看完的杂志随手放在苏瑞桐的书桌上，会占用浴室一半的台面摆放自己的剃须刀和护肤品，甚至会在苏瑞桐工作的时候，抱着吉他坐在他书房的地毯上，弹一些不成调的旋律。

　　苏瑞桐起初会皱眉，觉得被打扰。但当他抗议时，舒淼就会收起吉他，无辜地说：“好好好，苏教授专心工作，我不吵你。”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只是偶尔会抬起头，对着苏瑞桐的方向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几次之后，苏瑞桐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背景里有舒淼存在的感觉，那不成调的吉他声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反而成了一种安心的白噪音。

　　他们也开始尝试一些更“情侣”的活动，比如一起看电影。选片是个难题，苏瑞桐倾向于纪录片或硬科幻，舒淼则偏爱文艺片和喜剧。最后折中，看了一部关于深海探索的纪录片。舒淼对那些奇异的生物惊叹不已，苏瑞桐则会在一旁低声补充一些科学背景知识。看到一半，舒淼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了苏瑞桐肩上。苏瑞桐身体又是一僵，但这次放松得快了许多，甚至还稍稍调整了坐姿，让舒淼靠得更舒服些。

　　最让苏瑞桐感到无所适从的，或许是称呼和直白的情感表达。他无法像舒淼那样，自然而然地叫出“宝贝”或“亲爱的”，甚至连“舒淼”两个字，在特定情境下说出来，都好像带着不同寻常的热度，让他耳根发烫。舒淼也不强求，依旧叫他“苏教授”，只是语气里的亲昵和笑意，浓得化不开。

　　一个周末的下午，两人在苏瑞桐的公寓里。苏瑞桐在修改论文，舒淼则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摆弄他新买的胶片相机，试图拆开清理一下卡住的过片扳手。他拆得满手油污，零件摆了一地，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

　　苏瑞桐中途休息，端着水杯走过来，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和舒淼那副跟精密机械较劲的认真又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一些久远而温暖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那是属于他父母故乡的、柔软的语调。

　　他脱口而出，用带着一点生涩却无比自然的方言轻声说了一句：“侬个小赤佬。”

　　正跟零件搏斗的舒淼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沾了点油污，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讶异和好奇：“嗯？说我憨包吗？还是骂我捣蛋？”他听得懂一点点上海话，但不确定具体含义。

　　苏瑞桐看着他这副样子，常年紧抿的唇角，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因为纯粹的情感，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窗外的冬阳恰好照在他脸上，那笑容干净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柔软。

　　他走到舒淼面前蹲下，拿过旁边的纸巾，仔细地擦掉舒淼脸上的油污，动作轻柔。然后，他看着舒淼近在咫尺的、写满询问的眼睛，用普通话，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句地翻译道：

　　“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但眼神却无比认真，直直地望进舒淼眼底。

　　“是说，喜欢你。”

　　简单的四个字，用这样一种迂回又极致浪漫的方式说出，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父母故乡的温软腔调，也带着苏瑞桐自己全部笨拙却赤诚的心意。

　　舒淼彻底愣住了。他望着苏瑞桐脸上那抹罕见的、带着羞涩的温柔笑容，听着他那句用最理性语言包装的最动人告白，只觉得心脏被一种巨大而甜蜜的酸涩感狠狠击中，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丢开手里冰冷的零件，沾着油污的手也顾不上，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苏瑞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苏瑞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才是……你才是让我没办法的小赤佬。”

　　苏瑞桐被他撞得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接住了他。他回抱住舒淼，下巴轻轻抵在舒淼的发顶，感受着怀里人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份汹涌的情感。窗外的阳光温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地板上散落的相机零件闪烁着细碎的光。

　　那些关于适应的拘谨、磨合的棱角，在这个充满油污、阳光和吴侬软语温柔的午后，似乎都被这坦诚的爱意悄然抚平。苏瑞桐终于开始确信，在这片名为“恋爱”的新大陆上，即使他步伐笨拙，身边这个牵着他手的人，也会耐心地陪他走下去，直到每一步都变成自然而然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