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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打 ...

  •   打定主意,邓同让后厨备的菜也上来了。

      全部是山中野味,青青的笋和紧实的肉,没加什么调料,清淡却不失滋味,是远走他乡的游子心里家常菜的味道。

      众人踏踏实实地吃完,也没有其它重要的事要忙,便在山上无所事事地闲逛。

      逛着逛着,只听男孩子们人情洋溢地招呼一声,没清闲几分钟的众人来了活儿—挽着袖子,把裤子撸到膝盖上,帮着不认生的少年漫山遍野地追那些一去不复返的野鸡。到最后沾了满身鸡毛,凌乱的如同暴雨过后的树。

      陶梦累得够呛,“噗”的一声吐出嘴里的鸡毛,奄奄一息地吐出一口带着鸡味儿的气“希望那些人不管是哪边的都晚点来,现在打过来,我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房灼华抹了一把额头上氤氲的汗珠,弯着眼睛笑“你可别,你是我们几个人中的顶梁柱,没了你这个家就过不下去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

      陶梦心里明明爽的不行,却得了便宜还卖乖,仿佛非要得到一个肯定似的。

      跟幼儿园的小朋友似的。

      宁衬看着他那有点儿欠欠的模样,就忍不住疑惑。

      陶梦明明有一个鲜血淋漓的童年,却能长成现在的样子,也不知道功不可没的到底是哪一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天吃完饭,在宁衬等人不知道的地方,邓同召集了几个曾经共同出生入死过,在山上很有威望的人,把计划不成拼死从后山出逃的安排告诉了他们。

      众人听后,一时间都缄默不语。

      直到张宏滔第一个抬起头,抹了把脸,向邓同深深地拜了一拜,声音铿锵有力“当年若不是您,我的家眷定会遭杀身之祸。张某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但您的恩情我一辈子记在心里,一日都不敢忘。我愿意誓死追随您左右,不管您所出什么决定,同生共死,不愧为大丈夫!”

      “哥,囡囡和嫂子还等着你归家呢。”一个少年讷讷地说。

      张宏滔和窈娘有一个年仅四岁的女儿,自从学会说话,就爹爹长,爹爹短,一会儿没有看见就要掉眼泪,却很好哄,拨浪鼓拿在手里晃几下,咚咚咚轻快的鼓声一响,就不哭了。

      要是张宏滔出了什么意外,少年不敢想象那个小女孩会有多伤心。

      张宏滔混不吝似的一笑,眉毛挑起半边来,看上去和真的劫匪似的,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口气说“那她爹爹就是救了大家的英雄好汉了,她应该崇拜才是。”

      本意是想要让沉默的氛围放松一下,他这么一说完,却没有一个人搭话或者是像以前那样吹几声口哨,开开无关痛痒的玩笑。

      大家都紧紧地抿着嘴唇,呼吸声轻轻重重各有不同,眼睛里却都有很深重的东西在翻涌,张宏滔看过去的时候,就见他们一个一个的都飞快地低下头去,似乎是为了躲避他的视线。

      但是张宏滔的眼睛何其好,轻易就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异样—转瞬即逝的一点水渍,仿佛是被太阳反射了一下,闪过稀碎的光。

      看着他们这样,张宏滔刻意吊儿郎当的话说不下去了。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下去,低的几乎听不见了“她还有她娘亲呢,窈娘......会把她照顾的很好的。”

      众人静默无语,这一回,却不是因为迟疑和踌躇,而是在一片无声的哀恸中,攥紧了那微微颤抖的决心。

      所有老兵,那天之后都懒洋洋的,比平时没有事情的时候更加闲散。甚至是刻意撒手了那些平时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不让小崽子们碰的事情,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少年少女们去做,好锻炼他们的意志和心性。

      爱就像一条河,柔和的水流载着晃晃悠悠的孩子,带着他们漂向自己亲自开拓,并且试验过足够顺遂的路。

      天下的父母在这件事上尤其的执着,因为踩过的坑,受过的苦,烙上的伤不想让孩子再经历一遍。即便背负着孩子的反抗,背负着他们少不更事的冷言冷语,也没有想过要停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只有当后继无力,当他们的力量已经不足以为孩子遮风挡雨时,孩子才会被允许成为大人。

      每一个孩子都曾辗转反侧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大人。

      …

      余俨虽然说了那句称得上大吹法螺的话,却没有其他动静。就像个守口如瓶的老和尚,操着“天机不可泄露”的口号,一点信息都不肯透露给其他人。要不是房灼华等人对余俨的心中有数深信不移,真的会焦虑的大把大把掉头发。

      房灼华上次对他说的“要融入集体,不能总是单打独斗,你不能每一次都化险为夷”的话算是打了水漂。余俨独来独往的习惯没有任何改变,也许早就养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明明和众人的住所只有一门之隔,却过出了离群索居的味道。

      余俨本人偏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些天他基本每天早上睁开眼就往外跑,在山上勘查地形,思索几天后的守山怎样才能最有成效。

      直到在一条山道上看见卫浮岚,余俨才想起来之前隐约扫过一个念头是要问问她关于浅春的信息的。

      前些日子太忙了,居然给忘了。不过也不晚,现在去问也来得及。

      余俨想着,丝毫没觉得自己的冰块脸和能一下子把话聊死的交流水平是障碍。

      他直接在山路上叫住卫浮岚,带着她来到一处僻静无人处,面朝着姑娘通红的脸,没有半点旖旎心思和风花雪月情怀的,冷冷吐出一句“你不是有个侍女叫浅春吗?把你知道的关于她的事都告诉我一下。”

      原以为卫浮岚会知道点能够钉死浅春的证据,没成想卫浮岚平日里根本就不怎么关注这姑娘,余俨追问了好久,她才从记忆中搜刮出点干巴巴乏善可陈的形容词“她平时挺老实的,没见有什么歪心思,对人很恭敬。在院子里不做什么重要的活,哪里有事情人手不够就叫她搭一把手。”

      总体而言就是没有好处,却也挑不出错处。

      余俨深感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对她就真的一点深刻的印象都没有?”

      卫浮岚思索半晌,绞着自己的裙子,都快把它揉抽吧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诚实地摇了摇头。

      余俨耐心告罄,站起身刚准备离开,却被卫浮岚犹犹豫豫地叫住了。

      “做什么?”他带着几分不耐的神色回过头。

      他烦躁的时候看人的模样极有压迫感,说不上是什么地方吓人,卫浮岚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胆怯地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难得遇见的吞吞吐吐“我,我想起来一点,但是不知道算不算特别的事情。”

      余俨重新做下了,气压还是很低,眉宇间有种风雨欲来的气息“说。”

      卫浮岚定了定心神,暗暗鄙夷自己一国公主,忽然还会怕一个普通的侠客。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裙子—分明是不安的表现。边偷瞟着余俨边说“浅春不是我们府上买来的,或者一早就跟着我的,是主动找上门来的。一开始云儿是不答应她这样来路不明的人留下的,但她一直都在府外游荡,隔三差五来一趟,不论云儿怎么骂她都没有动静,赶走了下次也继续来。”

      “后来云儿实在没有办法了,被她闹得怕了,恐生事端只好让她进府。这件事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段时间琼州不太平,我到山里避祸了,等我回去之后发现府上多了一个人,云儿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你们后来没有发现她有什么问题?”

      卫浮岚并不傻,余俨今天把她扣在这里审问似的盘问了一个时辰,肯定不是闲得蛋疼关注一个侍女的生平,于是借着话头范文“你怀疑她有什么问题?”

      余俨沉默,看不出情绪地懒懒垂着眼,不知是真的目空一切还是思考时自然而然流露的表现。

      卫浮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说话,就知道想要撬开这人的嘴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无奈之下,她只好自己说“没有。我刚才也说了,她做事稳妥踏实,见了她,很难把进府之前那些古怪诡异的行为和她建立联系。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异常。她在府上的时间长了,那些极端的事情就像是别人做的。久而久之,我们都习惯了她在,之前的事渐渐的忘了,你今天一问我才想起来。”

      余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卫浮岚隐蔽地看了看他思索时下意识面无表情的脸,抿了抿唇,直了直腰背说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余俨没有回应,卫浮岚这些天多多少少知道这个人漫不经心的外表下有多心高气傲,因此没有生气,轻微地撇撇嘴就走了。

      晋王那帮旧部浩浩荡荡地攻山那天是个阴天,天空远看是灰白色的,仔细观察却会发现这色上的并不均匀,这里深一点,那里浅一些,就像小孩子拙劣的铅笔画。

      一点风都没有,树叶都静止不动了,草低头静默,花缄默无语。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一直到日暮四合,才有橘红色的太阳,施舍似的在地平线上缓慢地跳了跳,洒下并不富裕的光,锱铢必较地染红了一点黑色的树梢。

      苍穹呈现橘红和烟灰交织的神奇色彩,仿佛在不为人知的某个天空的角落里燃起了一场大火,狂风卷地飘起滚滚的浓烟。

      地平线处的太阳已经沉没下去大半了,只剩一丝灼灼炽热的线,铺成一条明亮的毯,覆盖着天际处层峦叠嶂的青黑群山。残阳如血,树叶的边缘都是橘红色的,没有规则地侵染着,包裹着,仿佛在鲜血里浸泡过。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开始下雨。

      就像打了一个响指那样迅速,突然。

      山上的地势高,不至于被淹,但是潮气一波一波地向上窜,没多久,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雾气。

      太阳完全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天深灰色的暗。

      众人都披着蓑衣,把木桶放到砖瓦没有覆盖到的缝隙处接着雨水,避免屋子里的东西被淹了。又把那些重要的东西都放到屋子里相对干燥较高的地方。

      刚刚收拾好,一个皮肤黝黑,顶多十六七岁的少年带着“啪叽啪叽”的草鞋踩在泥浆上的声音以及身后狂飞乱舞的污浊雨水,满头满脸雨水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邓同道“报告大,大哥,山下,有,有人来了。”

      邓同朝少年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却无意外的感觉。

      他紧接着下意识看了余俨一眼,就见余俨也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见邓同看过去,就对邓同点了点头。

      邓同在余俨脸上没有看见那种大言不惭的人诺言实现不了的时候,一贯的窘迫和强装镇定,虽然也找不出胸有成竹的痕迹,却莫名心中安定下来。

      为了以示尊重,邓同假模假样地对余俨露出了个自以为友好成熟,实则憨批似的微笑。

      余俨“......”

      他没说话,没笑,就那么静静地注视邓同不说话。

      两个人深情对视了一会儿,邓同收回目光,不去看他了。

      对上余俨的目光时间长了,总觉得不太舒服。

      收回目光,邓同仔细地琢磨一二,才咂摸出点其中的缘由来。

      余俨的视线中总是带着探究,仿佛一柄钩子,甩进对方眼睛里,就能把对方连带着脑子里头最不为人知的想法都带出来。

      这种人总是不讨人喜欢的。

      正想着,邓同不由自主地瞄了余俨一眼,被后者平淡无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被看到的瞬间,邓同一个激灵。

      他猜的果真没错!

      明明长得“妙年洁白,风姿玉美”甚至不输那些闻名于京都的美男子,却给人一种阴寒的感觉,就像是矗立在黄泉路上的一棵树,高大而挺拔,却散发出源源不断的冷气和淡漠。

      “是皇帝派来的,还是自己来的?”邓同快速地移开目光,艰难地坐直了,撑着一口时断时续的精气神,尽量放大了声音问。

      自己来的。

      这个说法谁都听得懂是怎么回事。

      邓同虽然身上带伤,曾经的危望和勇猛却是实打实的,少年的肩膀立刻耸了起来,紧张又兴奋,一双眼睛在灰暗中像狼的那样射出两道光芒,压抑着颤抖说“自己来的,但是也有官府的文印。弟兄们都见过那东西,本来应该认出来的,可是这雨太大了,隔着雨什么都看不清。”

      “还不算太蠢。”余俨嘟囔了一声。

      师出有名,在古代的战场上是非常重要的,会影响到整个军队的士气。对面拿出了正牌官兵的驾驶,占山为王的山匪们一下子就落了下风,仿佛名不正言不顺似的。

      房灼华等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果不其然。”

      邓同伸出食指,用粗大的指节敲了敲桌子冷声道“管他们呢,反正也看不清,他们说是真的,我还真就觉得是假的了。既然他们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您的身体。”站在一旁的大夫担忧地欲说还休。

      邓同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嗤笑一声,却仿佛夹杂着一声叹息。

      大夫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自己是劝不了了,于是一拱手退开了。

      “邓伯伯,要为了我去打仗吗?”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色的身影突然闯了进来。

      是浮岚。

      邓同一下子像是藏私房钱被自家女儿发现的父亲,尴尬的把刚刚施过针的手往桌子底下藏了藏,却被公主不由分说拉到桌面上看。

      看清那些狰狞的痕迹,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邓同这个受苦的人还难看。

      邓同心虚地咳嗽两声,想要解释,却刚叫出她的名字就沉默下来—他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眶。

      他不知道众人的对话她具体听了多少,殊不知刚才浮岚离开根本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她就没有走,躲在帐子外面不引人注目的阴影里,闷声听着里面的声响。

      她很庆幸自己做出了留下的决定—至少她还有知情的权利。

      她不知道该怎样制止邓同的脚步,她对权谋一窍不通,对朝堂上如今的风云诡谲更是一无所知。

      她总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了,可是每当遇到困难,还是会有人挡在她前面,她还是别人的负担。

      她从来就没有独当一面的力量,一直都是那些珍视她的人在为她前赴后继。

      这是不对的。

      她想要呐喊,想要让他别去,想要对他说“我可以处理,您就放心吧”。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匹配这份愿望的力量。

      作为一个公主,作为一个众星拱月着长大,人生中面临的最大不幸是要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少女。

      她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在皇权,在波涛汹涌的争端下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无力,多么渺小。

      在这份前所未有的强烈情感的冲击下,她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好的词—也或许是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去拉住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讷讷地站立着。

      好半晌,她才沙哑着嗓音说“可是您的身体受不住啊,大夫已经和我说了,就算是时时注意,也没有太多日子了。”

      大夫眼观鼻鼻观心,看天看地看其他人,就是不去看邓同。

      邓同无语地笑了,摸了摸公主的头。

      宁衬望着酷似父女的两人,一时间有些出神。

      一般来说,有故人之姿的孩子,都会被当作那个藏在心里却再也看不到的人去照顾,更有甚者,把别人变成了自己深爱之人的替身。

      用对待挚爱的方式去对待替代品。

      宁衬听说过这种事情,她却并不觉得这种行为是出于对对方的爱。

      只是自私而已,接受不了对方的离开,就找言听计从,能够轻易操纵的赝品放在身边。

      在宁衬看来,这不是一种爱的表达,而是一种恨和占有,愤怒和不甘地宣泄。

      谈不上爱,更配不上爱。

      但邓同和浮岚,是宁衬所见过的绝无仅有的一对神奇的人。

      他们毫无疑问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绊,邓同因为止音的缘故才会对浮岚无微不至,但是不管是他的一言一行,还是对她说话的态度和语气,都看不到一点把她当成替代品的痕迹。

      他只是非常自然而然的爱屋及乌。

      他深爱着止音,哪怕她死去多年也没有动摇过这份感情,而公主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痕迹。

      她不是一件冷冰冰的物什,而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孩子,带着真实的温度,有着独一无二的音容笑貌。

      而这份面对世界的权利,正是她的母亲,他的挚爱给予的。

      于是他给她偏爱给的明目张胆,而且无可厚非。

      因为爱你,才会爱她,才会爱和你产生羁绊的一切。

      正想着,宁衬只听邓同耐心地和浮岚说道“不只是为了你,就算是为了山上的那些孩子那些年轻人,我们也要打。我们难道就一直这样占山为王下去吗?在山里出生的孩子,就一直都要背着‘黑户’的不正当身份吗?”

      “把他们逼退了,要是来日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们好歹也能有个诛灭反贼的名头,兴许判罪能轻一些,我们的后辈还有挺直了腰杆子,堂堂正正做人的指望。”

      说罢,邓同笑了一下,缓缓地站了起来,避开浮岚下意识想要来搀扶的手,一摆手朗声说道“我的身体虽然不中用了,但也还没到拿不动刀的程度。”

      “我们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余俨开口。

      “当真吗?你这位朋友之前可是想杀我呢。”邓同意味不明地扫了陶梦一眼。

      大敌当前,他显然不是真的要找事翻旧账,不过是在缓和气氛罢了。

      尽管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地狱。

      "你放心,我就事论事,不会把私人恩怨带到正事里。”就算是小嘴向来能叭叭个不停的陶梦,也沉默了几分钟才说。

      “那我就放心了。”邓同依旧冷幽默,尽管没有任何人给他捧场。

      他也不在乎其他人的反应,披上战甲就往外走。仿佛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死猪不怕开水烫,已经无所畏惧了。

      “他们开始攻山了,弟兄们早早集结好了,刚才先派了一支骑兵冲下去了。”刚走到外面,就有人跑来跪地禀报。

      风裹着冰凉的雨丝直往脸上扑,把睫毛和头发都打湿了。

      往远处看去,城镇就像一块凹凸不平的巨大的岩石,覆在大地上,有几分阴郁地注视着他们。

      邓同威风凛凛地招呼宁衬等人“我们跟着下去。”

      真算起来,宁衬是第一次参与这样大型的战斗。

      房灼华担心宁衬不适应这样腥风血雨的场合,像个操心外出儿女的老母亲,不停地唠叨着。“你一会跟紧我,如果没有信心的话,就少正面对上敌人,专注补刀和捡漏。”

      宁衬没听进去多少,但"正面迎敌”“有信心”几个词如雷贯耳,甚至选择性地在她脑子里自动放大加粗,让她的血液都叫嚣着沸腾了。

      “好的。”她恍惚地点头,心头升起不辱使命的坚定感。

      仿佛是一转眼的功夫,众人来到了一处高坡。

      这里的视野很好,非常适合冲锋,而且仿佛是鬼斧神工的天然保护罩,高坡上的人能把下面的情况一览无余,底下的人却看不到上面的情形。

      宁衬低头望去,只见黑压压的蚂蚁似的士兵正由远及近,像一朵巨大的乌云。

      她再看看身后一眼望的到头的队伍。

      虽然两军人数差异悬殊,宁衬却没有多害怕。

      她不觉得他们会输。

      使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邓同把指挥权交给了余俨,队伍小小的骚乱了一下,有很多人都露出了错愕和不安的表情,但在邓同仿佛胸有成竹的安抚眼神中,众人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余俨顶着无数道各异的目光,却仿佛完全没有影响,语速都是适中而清晰的,沉着地吩咐道“人力差距悬殊,我们硬碰硬很难取胜。陶梦,你带四十人留在这里,一会儿我们把他们引过来,听到我指挥,你们就往下推石头。”

      "得令。”陶梦利落地叫了声,动作迅速地分出一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与此同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宁衬也看出了这支队伍的优势所在。

      他们虽然没有经历过正规的培训,做不到像官兵那样整齐划一,但胜在关系紧密,把彼此当作最亲密的战友和家人,也因密不可分,万众一心,能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力量。

      冲锋前那一秒,世界很静,淅淅沥沥不止的风雨声仿佛被无限拉长,导致宁衬出现了雨停的错觉。

      不过很快,打在额头上的冰凉的雨珠拉回了她的意识,房灼华熟悉的嗓音紧随其后在宁衬耳边响起“第一场正经的战,好好打。”

      宁衬点了点头,旋即深吸一口气,随着冲锋的呐喊声跟在房灼华身后冲下了山坡。

      宁衬听到激烈的鼓声和呐喊,她的肌肉相互牵扯着,血管仿佛要从中间爆开了。

      这时,一个士兵挥斧,瞪着钢铃似的圆眼向她冲了过来。

      或许是看她身材瘦弱,想先解决没有威胁的敌人。

      这样的策略本身没有问题,是苟到最后的关键所在,但他错在选错了目标。

      宁衬可不是什么柔弱无骨的菟丝花,要是非要说的话,她像一只平时一声不吭,一旦有猎物掉进攻击范围内,就凶相獠牙毕露的食人鱼。

      斧子当头砍向宁衬,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抬起手中长剑刺了过去。

      她快成一道惨影,如同眼花的错觉,下一秒,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宁衬举剑,剑身上反射的白金的阳光转瞬即逝,刺得对方下意识闭了下眼。

      就是这短短半秒的破绽,在宁衬眼里已经是不可挽回的失误了。

      她完全没有心慈手软的意思,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割开了他的喉咙,从招架攻击到成功反杀,整个过程甚至不超过两秒。

      要是有人在此刻看见了宁衬的身体数据的话,一定会难以置信。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人,甚至不是普通的机器能达到的速度。

      只可惜这副值得被研究和永久保存的画面除了数据仓库里瞠目结舌,差点把不存在的眼珠子瞪出眼眶的数据们之外,无人知晓。

      宁衬脚步不停,剑如长虹贯日,所过之处往往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脖子一凉到下面见阎王了。

      这时宁衬忽然感到脖子一凉,她甚至没有反应,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做出了最合适的格挡动作。

      当啷一声响,宁衬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她一扭头,迎上了另一双赤红的眼睛。

      他杀得已经疯狂,见人就劈,根本没有注意到宁衬身上环绕的戾气与漠然。

      长剑旋即洞穿了对方的胸口,畅通无阻,他连反抗一下都来不及。

      如同刺进一团棉花般毫不费力,鲜血喷涌,如油彩哗哗落下,他连一句遗言都没有机会交代。

      局势刻不容缓,宁衬也没有额外的精力去思考自己体内疯狂涌动,强得不正常的能量源自何处。

      宁衬的身形娇小,在他们眼里却犹如一尊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煞星。

      宁衬认真地打着打着就发现剩余的残兵都躲着她走,就像老鼠见了猫,眼里的恐惧就是短暂地扫一眼都看得出来。

      宁衬心里纳闷的很。

      她原以为来攻山的一定是最精锐的一批士兵,没想到是群乌合之众。

      不过也行吧,毕竟每个人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不能断言。

      末日前春秋时期的政治家孔子都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宁衬默默谴责自己的狭隘。

      "你以前真没在什么秘密组织做过杀手吗?”陶梦认真地问。

      "宁衬!”余俨高声喊她的名字。

      宁衬会意,像牧羊犬赶羊似的追着士兵,他们见她靠近,肝胆俱裂,本能地往和她相反的方向跑,没费她什么功夫就自投罗网。

      宁衬在石头滚动范围外的地方顿住脚步,望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宁衬困惑地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就“凶名远播”了。

      巨石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巨响地轰轰滚下,像从天而降的流星。士兵们难以置信地抬头,瞳孔里倒映出逐渐放大的石头。

      根本来不及躲闪,人类骨骼被碾碎的声音接连不断,听得人牙齿打颤。

      士兵们死了大半,再无力抗衡。

      山匪们势如破竹,敌人兵败如山倒,任凭他们的将军如何气急败坏地大吼指挥,士兵们都充耳不闻。

      一盘散沙似的四散逃开,将领很快就像波涛汹涌的江面上的一叶轻舟,被慌不择路的士兵所吞没。

      天什么时候黑的,雨什么时候转小的,天有什么时候亮的宁衬都不知道。

      她无暇顾及,战斗的时候唯一能入她法眼的就是一道道被拆解成慢镜头的动作,以及敌人身上致命部位的虚点。

      以至于等她真正感受到自己还存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鸭蛋清,宁衬正斩下跪地求饶的最后一个敌人的头颅。

      它骨碌碌地滚到一旁的树丛里,宁衬目光迟缓地追随它,顿了一会儿,她才如梦方醒般茫然地抬头。

      她身处一片尸山血海的边缘,雨水混合着血水,伴随着让人问了几欲呕吐的血腥味,缠住了这片空地,这座郁郁葱葱的山。

      宁衬环视四周,地上都是死不瞑目,不肯闭眼的人。

      他们的头发凌乱的像一团团海草,吸饱了雨水地瘫软在地上。身体泡在水里,微微地发白,手指处的皮肤皱皱巴巴,如同被吸干了血。

      宁衬望着这一幕,突然从那些个尸体堆里认出一张有点印象的脸—这人从背后偷袭她来着,肩膀被她给劈开了—宁衬这才慢半拍地回忆起这些壮观的尸堆都是她一个人的杰作。

      房灼华坐在不远处,足有水桶粗的凸出地面的树根上,她浑身浴血,唬人的很,但宁衬闻了闻就知道那不是她的血。

      这时,陶梦从山上飞奔下来,因为斜坡造成的惯性,他跑了一段才停下来。

      危机解除,他那张正经的假面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目睹了宁衬面不改色,大杀四方战斗的全程,将她的英姿尽收眼底,由然而生敬佩之情。

      陶梦捅了捅宁衬,等她转过脸,用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自己时问道“杀人的时候不怕吗?”

      宁衬没懂“什么?”

      陶梦咽了口唾沫,说“你砍人的时候,看到他们那个表情,就不觉得害怕吗?”

      陶梦第一次在副本里杀完人,回到现实之后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里全是血流成河和面容僵硬恐怖的尸体,像是生化危机一样从地上一点一点爬起来。

      骨头一边吱吱呀呀地响着,一边疯狂地嚎哭着扑过来把陶梦围在中间。

      陶梦杀完了一批还有一批,活死人源源不断,就像是夏季的细雨般永无止境。

      直到他筋疲力尽,被一口咬掉脑袋,或者是被踩在脚下血肉模糊地分食掉,才能回到现实。

      梦境本身就已经足够折磨人,更不用提那段时间陶梦的脑海里还总是时不时地蹦出他年幼的时候,亲眼目睹父母在自己面前被残忍杀害的画面。

      那时真觉得活着就是在遭罪,矛盾绝望的几乎要精神分裂,最痛苦的时候一脸五天没有入睡,头痛得想要一枪崩了自己。

      给宁衬讲完自己的悲惨经历,陶梦又问“你是真不觉得吓人啊?”

      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亲手杀人是很痛苦的事情吧。

      他有点心疼地望着宁衬,对着她圆圆的蘑菇似的被雨浸透的脑袋,涌上来的只有哥哥般的责任感,一下子就把宁衬刚才杀敌如入无人之境的样子给忘的一干二净。

      然而......宁衬其实真不觉得吓人,不是强颜欢笑,更没有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说出来好像很奇怪,但她貌似......不是第一次这样。

      不是第一次进行真正的战斗,不是第一次杀这么多人,不是第一次孤身一人在断臂残肢中回过神。

      自己的思绪都还乱着呢,宁衬自然不可能和陶梦说。

      不过宁衬听了他的遭遇后,有些同情他。

      宁衬摇了摇头,睁着一双纯净没有杂质的眼睛说“人都是要死的,我只是让他们死掉的时间提前了而已。”

      陶梦竖起一个大拇指,羡慕又惆怅“真没想到你是个好战分子,还有这么好的心态,唉,无敌了。我要也有你的价值观,就不会因为在副本里杀死的原住民和NPC夜不能寐了。”

      “得了吧,你晚上睡得不是挺香的,经常吵得灼华睡不好。”余俨不客气地拆穿。

      休息了一会儿,活下来的众人从四面八方缓缓地围过来,开始清理战场。

      众人先是核对了下人数,因为早有准备,山匪这边伤亡并不惨重,只死了十几个人,倒是晋王那群旧部全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在两方兵力悬殊的情况下,眼下的情况算是非常理想了。

      但死的都是大家这么多年朝夕相处的同伴,没有人能够笑着庆祝此次的胜利。

      就像明知道生离死别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必修课,还是会有人因此耿耿于怀。

      他们沉默的在一个个被踏成烂泥的尺身中寻找,一个个翻过去,一次次辨认那面目全非的脸孔,寻找熟悉的脸。

      发现了,撑起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那些跌跌撞撞互换亲人的老人和妇孺,艰难地走过去,往往几度张开嘴巴都说不出话来,只是脸白的可怕,眼睛红的吓人。

      见了这副模样,便也不需要再说什么话了,那些苦苦寻找的人都懂得的。

      煎熬而漫长的工作持续了很久,因为没有人愿意一直干这样的活。太痛苦了,每一次看到步履蹒跚的老人抱着自己的儿子泪流不止,小孩子呆呆地站着,捧着布满了血污已经失去生息的脸喊“爹爹”,这些出生入死的战士们的心就仿佛破开了个大洞,风灌进去,又从已经嘶吼到沙哑的灵魂里吹出来,不住地盘旋着,悲鸣着,在耳中穿进穿出,迟迟不肯离去。

      张宏滔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想地站在原地,他仿佛失去了喜怒哀乐的能力,只是有些麻木地看着,看着那些蜷曲在地上的尸体一点点被清理干净,看着他们的血在地上拽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痕迹,看着他们的武器被失魂落魄的少年们七手八脚地抬走。

      平日里的远度山总是热闹的,现在却安静的叫人害怕。

      雨又开始下了,只不过这次仿佛是闷不吭声的,就算打在树叶上也是静静的,没了平时欢脱的动静。

      只有当新落的雨点砸在地上浅浅的积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时,才能听见“啪啪”的响声,众人都没有说话,仿佛是通过这接连不断的声响寻求个慰藉似的,一边默默地做事一边认真地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雨丝又细了几分,花针似的密密地斜织下来,模糊了整个风雨飘摇的世界。

      “都埋好了。”

      窈娘疲惫地走过来,在张宏滔身旁站定。

      手指不知是过度活动累的,还是悲伤过度,即便揣在怀里极力地掩饰了,也还是不住颤抖。

      张宏滔注意到了,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温声道“你太累了,去山上休息吧。”

      他说着就要去摸她的脸。

      "得了,你脸色比我好不了多少,过几天你—”窈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止住了话头,隐晦地撇了余俨一眼,把音量放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他的计划失放了,你们还要掩护其它人逃走,需要更好的休息。”

      开完那场不为人知的秘会,向邓同请示后,张宏滔便把未曾对外来者宣之出口的第二个计划告诉了窈娘。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那种孤身赴死,毅然决然的情节,其实他从知道这个破釜沉舟的计划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告诉窈娘。

      以张宏滔个人的想法,死亡是一种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

      他曾经答应过窈娘,只要没有生老病死这样的不可抗情况,他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抛下她。

      新婚之夜满面通红的少年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仿佛就在昨日,没想到过了几年,他却要亲手甩当时的自己一个耳光。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却有可能失言。这个念头本身就已经让他十分愧疚,自责不已了。

      如果要真的失言了,窈娘还一无所知的话,那就太不是东西了。

      他舍不得窈娘点灯待他回家,到最后却只能在冰冷的碑前,扫去碑上的一点尘灰。

      更何况窈娘聪慧过人,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没准还能给他们出出别的注意。

      窈娘不想让张宏滔去冒险,可是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张宏滔的选择没有错。要是换成她,她也会选择牺牲自己保全她的爱人和孩子。

      可是她偏偏站在亲人的角度,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却连一声挽留都没有立场说出口。

      她的理智压抑了感情,却在无声的反抗中变成了滚烫的岩浆,稍不注意就有可能从极度悲伤的空隙里流出来,烫伤自己,也灼伤身边的人。

      窈娘心乱如麻,却无处发泄。万千情绪下,她只得挥开张宏滔的手,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远处的山,轻声说“你手上都是血,别碰我,脏死了。”

      张宏滔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半,看出妻子生气了,却不明白为什么。

      他仿佛听见自己的脑子“咔嗒,咔嗒”地转起来,像生锈的尺轮在运动,半晌也没觉出个所以然来,只吐出这么个傻愣愣的字。

      “你—”

      他本就不富裕的大脑里装的大半都是行侠仗义的江湖事,以及战场上烽火狼烟的刀枪剑戟,留给儿女情长的只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空位。

      仅凭这为数不多的一点位置,张宏滔根本就想不通,他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会在命不久矣的时候还得不到妻子一个笑脸。

      窈娘仰起头翻了个白眼,借机把眼里一层薄薄的水雾洇下去,一点儿脆弱的模样都没留给自己缺心眼的丈夫。

      她不欲多说,生怕自己再和粗神经的张宏滔聊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给他两巴掌清醒清醒,没好气地骂了句“你是不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上赶着投胎啊?!熬不死你的!你要是再敢三天两头不睡觉跑出去行侠仗义,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在外边潇洒自在,再也不用进家门了。”

      后就到另一边去帮女人们烧火做饭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相安无事,山匪如同被判死刑的囚徒,每天夜里都留意着外边的动静,早上一睁开眼,就迫不及待地找亲人说话,从天蒙蒙亮说到月亮都快隐蔽在云层后。

      锃亮的刀已经落在他们脖子上,随时会割开血肉,届时他们都会死。

      因此他们前所未有地迫切地爱着,不遗余力地牵挂着。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但或多或少都被感染,阴郁的气息笼盖着远度山,仿佛无数幽灵围住了这小小的青螺般的山,即便是白日里,叶子被阳光照射的油亮的深林里也仿佛有幢幢鬼影,吞吐着鬼气森森。

      但同时,这段日子流逝的又格外快,仿佛一条奔涌的河,在短短几天内枯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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