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悖论[无限流]》砚北舟

9、李华的世界【新修】 影子触手

　　只有前桌异端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它留给这个世界的贡献仅有两件：一地灰蒙蒙轻飘飘的灰烬残渣，还有一张刚刚完成刷新，印上全新字符的冰冷人皮。

　　新单词：victory（胜利）
　　——赢者，荣誉。

　　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脱离了异端，在空中悠悠打了个旋。
　　不受风力左右，凌空飘飞，径直落在方酌言的课桌正中央。

　　方酌言垂眸定定望着桌面上的物件，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底不断推演。
　　他一时完全推断不出，“victory”这个代表胜利的词汇，对应的惩罚究竟会以何种形式降临。

　　前面两轮出现的单词尚且有迹可循，结合词义与副本校园背景，多多少少能够顺着线索猜想一二，不至于全然毫无逻辑。
　　可眼下这“胜利”二字，含义太过宽泛，指向模糊。

　　难道，是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惩戒？
　　蛊惑人心，逼迫玩家互相厮杀角逐赢家？

　　沉闷压抑的击鼓传花游戏，再度开启。

　　黑板的漆黑板面之上，猩红色的荧光数字毫无规律地剧烈跳动，数字一路向下飞速倒数：
　　【3】——【2】——【1】——【0】

　　【游戏开始！】

　　方酌言拿起人皮，递给身侧的楼宿雪。
　　楼宿雪含笑接过，转手往后传给异端，异端再交到罗扬手中。

　　许久没有听见物品传递的动静，方酌言皱起眉，回头向后望去。
　　身后座位哪里还有罗扬的人影。

　　这人早已经顺着后门溜之大吉。
　　桌面上只余下那张人皮，还有一尊和罗扬样貌一模一样的迷你陶瓷娃娃。

　　【检测到支线任务三发生微小变动。】
　　【玩家「烈阳」主动放弃本次任务，支线任务三失败，判定惩罚：死亡。】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短暂卡顿，“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过后继续播报：

　　【检测玩家「烈阳」消耗A级替身道具“陶瓷娃娃”，替身生效。】
　　【道具“陶瓷娃娃”已损毁，支线任务三惩罚执行完毕。】

　　播报落下的瞬间，桌上的迷你瓷娃娃“咔呲——”一声，裂开一道绵长狰狞的裂纹。
　　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细密的裂痕飞快蔓延全身。

　　下一秒，瓷娃娃轰然自行崩裂。
　　大大小小的碎片噼里啪啦重重砸落在木质桌面上，碎瓷渣溅得到处都是。

　　与此同时，系统机械的声音继续播放：
　　【玩家留言：】
　　【抱歉各位，身体实在不争气，突然闹肚子，思来想去解决生理需求才是头等大事嘻嘻。】
　　【当然，这并不是我唯一“逃课”的目的。】

　　“......”
　　方酌言不忍直视地缓缓转回头，额角隐隐跳了跳。

　　罗扬口中藏在背后的其他谋划，方酌言没有多余心思去深究。
　　但眼前这一幕，让他彻底确认了一件极为残酷的现实。

　　倘若没有替身道具这种保命底牌作为兜底，想要靠擅自逃出教室来终止这场击鼓传花，根本不可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
　　等待出逃者的只会是当即兑现的死亡惩罚。

　　这条路，彻底被堵死。

　　如此看来，就只能遵从游戏给出的规则走另外一条路。
　　包括他自己在内，剩余九名存活的玩家，必须互相角逐厮杀，拼出最终唯一的「赢者」，这场无休止的击鼓传花折磨，才会真正就此终止。

　　竞争胜利的代价，是其余所有人的性命。

　　人皮自罗扬碎瓷片散落的桌面上凭空消失，空间微微扭曲。
　　下一秒，骤然出现在教室第一排靠窗的课桌之上。

　　黑板上猩红的游戏倒计时一刻不停地来回跳动，红光映亮那名玩家惨白的脸颊。
　　数字每一次变化，都重重敲打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之上。

　　那名男生浑身肌肉绷紧，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原本心存侥幸，觉得自己只是第一轮接手人皮的人，充当“鼓”的NPC【李华】未必就会刚好在这一轮回头。

　　可命运偏偏不遂人愿。

　　就在黑板上面的数字跳到【0】的那一刹那，站在讲台旁背对着所有人的【李华】，缓缓地扭过头。

　　受教室桌椅排布带来的视觉夹角限制，靠门右侧坐着的几名玩家，视线被课桌和同学遮挡，看不见【李华】脸上的神情。
　　但靠窗左侧，坐在第一排的这名倒霉玩家，直愣愣地与【李华】面面相对，距离近得甚至可以看清对方眼白上密布的细小红血丝。

　　【李华】对着他浅浅弯起嘴角，笑意看着柔和温顺。
　　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温度，裹挟着一丝难以言喻渗入骨髓的诡异感。

　　回眸相望，四目猝然相撞。

　　那名玩家瞳孔骤缩，脸上惊骇的表情尚且来不及完全浮起。
　　漂浮在桌面的人皮之上，“victory”一串泛着惨白微光的字母已经腾空而起，悠悠飘向他的面门，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串字母即将触碰到那名玩家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教室中段猛地飞出来一只绿色人字拖。
　　裹挟着一丝淡淡的酸爽气味，破空呼啸而来，不讲道理地直接将“victory”拍飞出去数米远。

　　这只人字拖完全违背现实世界的物理常识，吸力惊人。
　　飞过去之后死死张开，直接将那串发光字母牢牢钉在玻璃窗上，玻璃被撞得微微震颤。

　　【玩家「？？？」（匿名ing），已使用A级道具“杂牌人字拖”。】
　　【道具类型：攻击类，功能类「可穿戴」】
　　【道具来源：S级副本「杜甫的茅草屋」。】

　　整条提示刷在玻璃窗上，所有玩家都看见了道具的信息。

　　方酌言抬眼，循着人字拖飞出的方向望向那名匿名玩家。
　　此人坐在教室中间位置，相貌平平无奇，大众化的眼睛，大众化的鼻子，大众化的嘴巴，五官组合在一起毫无记忆点。

　　正如系统标注的匿名状态一般，他真实的样貌已经被副本系统的力量遮蔽。
　　任何人都窥探不到他本来的模样。

　　方酌言的视线重新落回靠窗的玻璃窗。
　　被绿色人字拖死死挤压禁锢的“victory”光芒一点点黯淡，很快分解成一团暗黄色的细碎粉末，随风缓缓飘散在空中，彻底消散殆尽。

　　第一排的玩家死里逃生，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眼眶通红，向着匿名玩家投去无比感激的目光，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若是副本规则没有禁止随意离座走动，他几乎要扑过去当场跪下磕头道谢。

　　反观出手救人的匿名玩家，神色波澜不起。
　　单手懒懒撑着自己的脸颊，百无聊赖，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桌上的黑色中性笔。

　　笔杆在他的五指之间飞速轮转翻飞，转得眼花缭乱。
　　“啪嗒”一声，笔不慎脱手，重重掉落在木质桌面上。

　　匿名玩家无声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抬眼淡淡扫向玻璃窗的方向。
　　他锐利的目光淡淡掠过那只人字拖，随着“victory”彻底消散，道具失去力量支撑，人字拖“啪呲”一声，重重坠落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下一刻，消失片刻的那张人皮再度凭空浮现，平铺在课桌上，表面浮现出新刻印出来的黑色单词：
　　study（学习）。
　　——掌握技能。

　　方酌言拧紧眉头，心底沉甸甸的。
　　又是一个词义宽泛，很难预判惩罚形式的单词。

　　学习？
　　是强迫灌输知识，还是夺取玩家身上已有的能力。
　　没有人知晓答案。

　　方酌言低头思索着种种可能性。
　　身旁，楼宿雪隔着几排课桌，正在和坐在第五排的范云澜隔空用眼色悄悄交流。

　　两个人隔着人头攒动的教室，不停挤眉弄眼，眼神来回传递讯息，不知道私下达成了怎样的密谋。
　　片刻之后楼宿雪肩头微微颤动，无声低笑了一下。

　　另一边，范云澜比出一个干脆利落的OK手势。
　　旋即回转过头，迅速在纸条上刷刷写下几行字，折叠好，悄悄递向坐在他身侧的【乌鸦】。

　　楼宿雪也随手撕下作业本上的纸，低头飞快书写。
　　写完之后，不动声色推到方酌言的面前。

　　方酌言满心疑惑地接过纸条，低头一瞥。
　　纸上是一团歪歪扭扭的狗爬字体，笔画潦草凌乱。就连简简单单的一横，都被写得弯弯曲曲如同波浪线。
　　好在字句连缀在一起，勉强能够辨认读懂。

　　楼宿雪写道：
　　言言，你想要这个任务的奖励吗？
　　我可以帮你啊。

　　方酌言：“......”

　　他抬眼看向身侧笑意浅浅的楼宿雪，眉头又沉沉拧紧几分。
　　脸上的神态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谢谢，不必。

　　以正常人的逻辑来看，在这样杀机四伏的副本之中，不会有人平白无故主动向旁人施以毫无条件的援手。
　　自己也绝不会坦然接受这份来路不明代价未知的好意。
　　至少心智尚且清醒的自己绝不会。

　　可楼宿雪，本就完全不能用普通人的逻辑去衡量。

　　一路相处走到现在，方酌言心底积攒的疑惑越来越厚重，缠绕在心口挥之不去。

　　第一，这个人全然不畏惧步步逼近的死亡。
　　面对人皮传递与NPC的杀机，永远游刃有余。

　　第二，楼宿雪对待自己，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感。
　　没有办法精准定义，仅仅只是敏锐的直觉，那份情绪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抓不住它真正的轮廓。

　　就在他思绪纷乱的时候，窗外天光一晃，课桌底下投射上来的影子发生了异样的变化。
　　本该属于人类躯体的影子轮廓，此刻已经扭曲变形，化作数根长短适中粗细错落的条形黑影。

　　像是触手。

　　在方酌言的视线之中，那几道藏在桌下的触手影子正雀跃地轻轻上下晃动。
　　微微卷曲摆动，像是隔着一层光影屏障，在兴高采烈地朝他打招呼。

　　方酌言第一反应以为是副本环境带来的幻觉，各类诡异异象在副本里本就屡见不鲜。
　　可很快他就冷静观察，排除了其余一切可能性。

　　这道影子既不是天花板垂落的阴影，也不属于教室里面那些面目扭曲的异端。

　　从它摆动伸缩的角度轨迹来看。
　　影子的一举一动，完完全全跟随着身侧楼宿雪肢体细微动作，同步改变。

　　方酌言的内心受到极大震动。
　　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神色变化微乎其微，只有眉头极轻地向下压了些许，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外表平静无波，可后背已经悄然渗出一层薄薄冷汗，手掌在课桌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得指尖泛白。

　　他并不惧怕教室里那些样貌狰狞可怖的异端。
　　现实之中，他见过比副本更加残酷，也更加可怖的事物。

　　他恐惧的并不是触手影子本身，而是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对方究竟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执意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但凡稍有判断力的人都看得出来，从踏入这间副本教室开始，楼宿雪便一直在暗中刻意护着他，数次替他规避掉致命危机。
　　最能够印证他绝非普通人类的证据，便是之前遭遇「归寂之手」技能的时候。
　　那样足以抹杀生灵的攻击落下，楼宿雪却依旧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

　　可楼宿雪亲口对他说过，他是人。
　　至少眼下呈现在众人眼前的躯体，确确实实是人类的模样。

　　无数线索在方酌言的脑海之中飞速盘旋运转。
　　他快速推演所有可能性，权衡着摊牌与隐瞒的利弊。

　　旁边，楼宿雪微微眯起眼，唇角浅浅上扬。
　　目光落在方酌言的脸上，正细致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神情。

　　可转瞬之间，他像是猛然醒悟过来什么，脸上的笑意骤然停滞半秒。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方才在桌下肆意躁动翻涌的触手，已经被他动用力量强行压制，向内收拢。

　　方酌言不动声色地偷瞄着地面，亲眼看见触手形态的黑影一瞬间尽数收回楼宿雪的躯体轮廓之中。
　　再眨眼，课桌之下，便只剩下一道正常人类的单薄影子，方才诡异的景象仿佛从未出现过。

　　全程，楼宿雪都主观以为，方酌言只是垂头思索副本游戏的破解对策，压根没有留意桌下的光影。
　　心底还暗自庆幸，庆幸自己的秘密没有暴露。

　　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各怀满腹心事。
　　谁都没有真正看透对方心底掩藏的秘密。

　　方酌言捕捉到楼宿雪那一闪而过的心虚神态，当即就反应过来：
　　对方尚且浑然不知，方才那一幕影子异变，已经完完全全被自己撞破。

　　电光石火之间，他迅速做出决断。
　　佯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就当作方才是光线错乱带来的眼花幻觉。

　　心底有强烈的预感在此刻升腾而起。
　　倘若现在直接戳破楼宿雪非人身份的真相，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未知的风险太大，他赌不起。

　　方酌言拿起桌面上的黑色水笔，抬眼看向身侧笑意温和的楼宿雪，心口不受控制地蓦然轻轻一颤。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方才那张纸条空白处，一笔一划，落下五个干净利落的字。

　　楼宿雪垂眸，平静地看向纸面。

　　纸上赫然写着：
　　我只想活着。

　　——活着，才是拥有一切的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