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折下那支兰》不出墨的羽毛

32、缘生缘灭

　　钦天监内，一切归于平静。

　　自收到颜言传讯，慕词安便着手收集国师罪证。

　　国师欺君罔上，皇帝勃然大怒，下旨严惩。

　　然国师已死，后续事宜，仍需上报天听，恭候圣裁。

　　观星台上，慕词安屏退众人，直面两位大妖。

　　“纳兰公子，”慕词安笑着望向纳兰汮，“还请公子再显神通，将钦天监内所有人，关于你，和你身旁这位……”

　　“奴家颜如玉，大人这厢有礼了。”商晓月矫揉造作，声音黏腻。

　　慕词安僵了一瞬，笑容变得勉强：
　　“这位……颜姑娘，有礼。”

　　随后，再次看向纳兰汮：
　　“烦请纳兰公子出手，抹除钦天监弟子相关记忆，包含尊夫人与白姑娘有关的一切。”

　　“慕大人放心，我本就打算这般做。”纳兰汮回道，“至于如何向皇帝交代，安抚民心，便需借助大人智慧，化解风波了。”

　　慕词安略一颔首，继而有些神情踌躇。

　　纳兰汮心下了然：“大人是想问露儿如何了？她伤得很重，需疗伤几日。过后，或许会化为原形，待伤势痊愈，便可复原。”

　　慕词安目露忧色：“白姑娘她……现在何处？”

　　“她与小言一起，在城外一处安全之地。”纳兰汮答道。

　　慕词安神色舒缓。

　　“哎呀~”商晓月忽而出声，掌中幻化出一把纨扇，百无聊赖地扇着扇子，“这地界儿啊，待久了浑身不适，该走了吧？”

　　慕词安闻言，向二妖拱手：“有劳了。”

　　未出几日，民间已经传遍，钦天监突生异象，乃国师德不配位，故降天罚。国师本人，已身死道消。与此同时，其罪行被昭告天下，世人皆感慨，天道昭彰，果然不虚。

　　皇城中，瑞王府一片素色，白绸飘扬。

　　韶宁郡主疯了。有人说，她是在钦天监时，因国师之死受到惊吓，失了神智。也有人说，瑞王薨逝，郡主再无倚靠，故而伤心欲绝，心神恍惚。

　　无人知晓，她是在两位父亲身死后，方才发觉——那被她恨了一生、怨了一世的二人，对她，竟也藏有一丝父爱。

　　回墨城的马车上，商晓月告知颜言，是小黑见他们夫妻迟迟未归，凭借庭院那株尚未开花的紫兰魁气味，千里迢迢寻到了她，并恳求她出手相助。

　　“那犬妖寻到我时，很是狼狈。”商晓月感叹，“满脸的泪痕不说，还瘸了条腿……唉，我是顺带将他送回颜府，才赶往京中，所以去的晚了些。”

　　小黑为寻援助，途中遇到一群难民。难民皆饿急了眼，见到小黑，如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将其捕获。小黑被打断一条腿，即便如此，他都不曾伤人。直到被架于火上，炙热的火焰燎上皮毛……他痛哭流涕，口吐人言。难民大骇，落荒而逃。小黑这才逃过一劫。

　　颜言亦是叹道：“小黑是个好护院。等这次回去，他的月钱，也该翻上数倍。”

　　她说着，转头看向纳兰汮：
　　“他的心愿，我们也该多尽些心，帮他早日实现。”

　　纳兰汮点头。

　　“颜姑娘啊，”商晓月又道，“遇到这种事，你本就不该自己来扛。我若早些得知……”

　　“若你一早便知晓，怕是会横冲直撞，不与小言商量，直接闯上钦天监，闹得天翻地覆。”纳兰汮毫不客气道。

　　商晓月不悦：“纳兰汮，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若非你及时赶到，我势单力薄，难以与那金铃相抗。”纳兰汮顺其心意说道。

　　商晓月轻哼一声，未作回应。

　　“多谢。”颜言向商晓月致谢。

　　“颜姑娘无需客气。”商晓月笑意盈盈。

　　颜言与纳兰汮回到颜府。

　　他们将沿途所买特产，悉数交与小檀与府内侍从。

　　“一去便去了三月，还知晓回来？”颜则故作气恼。

　　“这不是回来了嘛。”颜言将一块药玉捧至颜则面前，“我们去了京城，京中有不少好东西，都说玉养人，这是特意为爹挑选的。”

　　颜则接过药玉，置于掌中轻轻摩挲：
　　“都去歇着吧。夜里家宴再叙。”

　　于是，颜言与纳兰汮回到内院。

　　小檀已迫不及待地拆起特产。

　　“前些时日，小黑不知去了哪里。”小檀说道，“回来时，伤了一条腿。经大夫诊治，它恢复得很快，每晚去灶房吃宵夜，三条腿也能跟上。”

　　小檀说着，已是咬上一块茯苓饼：“它要是知道小姐和姑爷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望着小檀的笑脸，生活仿佛一如往常，从未有过变故。

　　探望过小黑，一家人用过晚膳，已是深夜。

　　纳兰汮端着一碗补汤进入房间。

　　“纳兰汮，这才刚回家，你是想把我补成个人参娃娃么？”

　　看着颜言无奈的模样，纳兰汮轻轻吹了吹补汤，将汤匙递到她面前，笑道：
　　“人参娃娃可不会皱眉。你若真成了仙草，你我岂非更加般配？虽然，你已是是最好。”

　　“什么时候学会花言巧语了？”颜言莞尔，“有长进。”

　　喝完补汤，颜言取出白玉兰花簪，递与纳兰汮。

　　“上京时，怕被人察觉端倪，便没带着。一直以来，都没再听你吹过笛子，可以为我吹一次吗？”

　　纳兰汮接过发簪，垂眸答道：“上一次……本就是为你。”

　　言语间，兰花簪已化为白玉长笛。

　　笛声清婉，浸透夜色。

　　颜言于逶迤绵长的余韵中，朦胧睡去。

　　翌日，商晓月前来作别。并告知纳兰汮，豹王和小猹精性命无虞，只是修为散尽，需重新修行。

　　日子又回到正轨，平静而惬意。

　　纳兰汮每日都会带回不同点心，并熬煮补汤，哄着颜言喝下。

　　小黑的伤已痊愈，因月钱翻倍，成为了一名小财主。偷偷将钱还清后，他仍会寻来一些小礼物，悄悄放至许姑娘门前：有素银发钗，有彩丝珞子，有散发着清香的枣木梳，有雕刻精致的镜匣……还会学着纳兰汮，送上各种吃食点心。

　　墨城中，不少摊主回家对账时，总会出现毫无印象的交易账目……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已是一载。

　　近日，颜言发现，纳兰汮在她熟睡之后，悄然出门的次数，越发频繁。待晨光渐亮，方才归来。

　　庭院里，那株嫁接后的紫兰魁开得正艳。

　　商晓月如期而至。

　　纳兰汮出门去买点心，此时不在府内。

　　“颜姑娘啊，”商晓月面容略显倦怠，笑意极淡，不似以往，“你打算……何时亲口告诉他，你的身体……”

　　颜言轻笑：“他不是已经知晓，又何须点破？顺其自然吧。”

　　商晓月叹息：“你们夫妻啊……”

　　“他去求了天梵寺的老和尚。”商晓月告诉她，“那老和尚亦无办法，还说什么‘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不可强求。”

　　说到此处，商晓月抚过移花接木的紫兰魁，顿了顿，继续道：
　　“可依我看啊，这具身体已成负累，换一具新的又何妨？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将死之人。找一个与你年龄相近，容貌满意的姑娘，我可以……”

　　颜言递出一杯清茶，商晓月抬眼。

　　“我不想再这样活着。”颜言摇了摇头，“借旁人躯壳而生，终是有违天和，也需承担旁人的因果。住持说的对，缘生缘灭，不能强求。”

　　听言，商晓月低头接过茶盏，沉默片刻。

　　“你与纳兰汮，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我看来，多的是续命的法子，可你们……都不会用的。”

　　商晓月啜了口茶水，再抬头时，已换作笑颜：
　　“我啊，做了你们夫妻的知己，都快被感化成菩萨心肠了。”

　　颜言同样笑了。

　　入夜，纳兰汮似有所感，起身将颜言扶起。

　　颜言将头靠在纳兰汮肩上，坐于床边。

　　“不要自责，这不怪你。”她轻声道，“是那国师太过阴险。我就说……破阵的阵眼，怎会轻松地从阵法弟子口中套出……原是设了反噬毒咒……我也不怪自己不够聪明，在此之前，我只信科学，玄学离我太远……”

　　纳兰汮握着她冰凉的手，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日日喂我补汤，原是想让我活得更长久……”她周身的温度，正渐渐散去，“可我终归，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了。”

　　纳兰汮心如刀绞，方要开口。却听她说道：
　　“不许想着以命换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会生不如死。你是颜家的赘婿，替我照顾好父亲。他无法再经受……失去亲人的痛苦了……”

　　“小言……”纳兰汮紧紧握着她的手，极力维持声音平稳，“你可愿，成为妖？若是为妖，或有一线生机……”

　　颜言轻抚上纳兰汮的手背，于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
　　“纳兰汮，对不起，让我走吧。我爱你，也舍不得父亲和小檀他们……但我不喜欢……也不属于这里。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我还会相遇。”

　　纳兰汮薄唇翕动，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他原想随她而去，她却以家人相托，并给予他缥缈的希望……她爱他，也残忍。

　　颜言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纳兰汮将白玉兰花簪别入她的发间，顺势将她往怀中拢了拢，双眸如水，或明或灭：
　　“我一直都怕，怕失去你，怕漫漫岁月，没有你，再也无法支撑……”

　　“睡吧。等你醒来，还会见到我。小言，我会一直等着你……”

　　纳兰汮的身侧，已再无回应。

　　白玉兰花簪随伊人一并消散。

　　千年大妖先于她的凡人妻子，一夜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