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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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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景闻心中的灿烂并未能持续多久,因为此后数日,他都没有再见到沈元章,唐景闻哪儿还有不明白的,是沈元章不想见他,他那点自信笃定又微微摇晃起来。人都是这样。当初沈元章巴巴地捧着满腔赤诚的喜欢扑上来时,他还要掂一掂,审视一番,如今他做错事,也当真陷入其中,抓着旧情不放的是他,揣度心意的也成了他,自然就失去了所有主动权。
唐景闻知道自己混账,他能倚仗的,无非就是沈元章对他旧情难忘。
可他是谁啊,他又凭什么在将沈元章狠狠伤害之后还要他对自己念念不忘?
唐景闻在沈元章面前的笃定在得知沈元章后来几日做了什么时,变得如同积木搭就的楼阁,晃得更厉害了。港城这个地方,是英属殖民地,种族歧视严重,但是没有人会歧视钱。沈元章虽是华人面孔,可他有钱,也并非一事无成的二世祖,自有法子辟出一条路。唐景闻虽见不着沈元章,他的动向却瞒不过唐景闻,诸如他知道沈元章和港城工业署一个英籍官员走得近,他在跑马地马场观赏赛马,去粉岭球场打高尔夫,半月后,沈元章的鸿兴已经定在了九龙西。
工厂开办手续,整修,购置机器,招工一应事沈元章做得熟练。
沈元章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会被别人卡住脖子的少年了。
唐景闻恍了恍神。
入了夜,海风一吹,盛夏的燥热也蛰伏了起来,勉强吐出几丝凉意。唐景闻原是和朋友在咖啡店饮咖啡的,没想到透过玻璃窗,就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愣了下,忙对朋友说临时有事,要先告辞,便匆匆出了咖啡厅。路灯明亮,映亮了站在街边抽烟的人,他手指修长,夹着一支烟,侧脸轮廓被灯火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更显出线条分明的下颌脖颈轮廓。
正是沈元章。
唐景闻从前不觉得港城大,如今方知,再小的地方,无意相见,也是极难邂逅的。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着沈元章,面上先浮现了笑容,大步就朝沈元章走了过去,道:“元章,好巧。”
沈元章抬起眼睛看了唐景闻一眼,客客气气地点了一下头,就没再说话。
唐景闻也不在意,笑道:“你怎么在这儿?一会儿有空吗——”
“没有,”沈元章打断他的话,“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唐景闻面上仍带笑,道:“哦?什么朋友?”
沈元章皱了皱眉,道:“和你无关。”
唐景闻转开话题,说:“我听说你的鸿兴已经筹办得差不多,要准备开业了,请人算过吉日了吗?”他似叹似笑,道,“原本还想着能帮上一点儿忙,没想到三年不见,你已经变得这么厉害,行事无可挑剔,杨先生也对你赞誉有加——”
他话渐渐消失在沈元章冷漠的目光里,唐景闻看着沈元章,突然怅然地笑了笑,说:“我想起三年前帮你运作机器时,那时的身份是假的,只能虚张声势,借势而为,还要想着不能教你看出破绽。现在我能够堂堂正正帮你,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沈元章道:“三年时光,若无寸进,早就死在沪城了。”
唐景闻低声道:“对不起,元章。”
“不过你有一句说对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了,”沈元章说。
唐景闻顿了顿,看着沈元章,笑道:“没关系,以前是我不对。那天我回去想了想你说的话,三年里杳无音信是我的错,阿元,我这些天一直想解释给你听,其实这三年里我很想你,真的,之所以没有想过给你寄来音讯,是因为……”
他话没说完,沈元章开口道:“不重要了。”
唐景闻眼睫毛颤了颤,桃花眼望着沈元章,刚想接着说,就听沈元章接着说:“我的朋友来了。”
唐景闻一怔,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的,循着沈元章的目光看去,却是一个修长高挑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生得俊秀文雅,身量颀长,手中提着一个袋子,看着很有几分干净斯文的气质。唐景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沈元章已经越过唐景闻,对那年轻男人道:“买好了?”
年轻男人笑道:“嗯,正好有,”他看向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唐景闻,道,“这位是?”
沈元章并未回避,淡淡道:“一个朋友。”
唐景闻听着他轻描淡写的“朋友”二字,牙都要咬碎了,脸上仍露出一个笑,道:“阿元,不介绍一下?”
沈元章与年轻男人并肩而立,对他道:“伯卿,这是唐景闻,唐先生。”他看着唐景闻,二人四目相对,道,“宋伯卿,我的好友。”
唐景闻打量着那叫宋伯卿的年轻男人,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道:“宋先生。”
宋伯卿性情热络,握住了唐景闻的手。
唐景闻道:“不知宋先生是哪里人?”
宋伯卿说:“祖籍广州,不过我长在港城。”
唐景闻露出恍然的神情,道:“阿元才来港城不久,我还以为宋先生是阿元在沪时的同学朋友。”
宋伯卿笑道:“我与元章相识也有一月有余了,算的上是一见如故。”
唐景闻听见那四个字,嫉妒如毒虫啃噬着他的心脏,滋生出种种阴戾的情绪,几乎让他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他直勾勾地盯着沈元章,说:“是吗,一见如故啊。”
沈元章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斥着痛苦,愤怒,嫉妒,刀也似的逼近沈元章,仿佛气势汹汹地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间。
过了片刻,沈元章轻轻点头,说:“是,我与伯卿一见如故。”
他道:“唐先生,我与伯卿还有事,先走了。”
宋伯卿听见这话,道:“不如先回酒店?”
沈元章摇摇头,说:“已经答应过你去看戏剧,走吧。”
宋伯卿迟疑片刻,便点了点头,还对唐景闻说:“唐先生,下次见。”
沈元章没有再看唐景闻,和宋伯卿一道离去。唐景闻直直地看着二人的背影,自重逢一来,头一次寒意遍生,仿佛三年前爆炸之下,淹没他的那场寒冷刺骨的海水再度汹涌而来,分明是夏热,却让唐景闻胸腔内的心脏不住发抖。他想起沈元章,说:“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可怖。唐景闻不怕沈元章怨恨他,就算是真的恨,他都不怕,那说明沈元章心里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意他的。可他怕的是沈元章彻底收回所有的爱。
他怕沈元章不爱他,属意他人。
只要一想沈元章把曾属于他的爱意温柔都给别人,就足以让他嫉妒得失去理智,也恐慌不已。沈元章不能不爱他。当初支撑着他重伤之下,拖着几乎冻僵的手脚爬上岸,数日高热,九死一生都要爬回这个人间的,正是沈元章的爱。这几年里,他不再沾偏门,老老实实行商,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出现在沈元章面前,以一个真实的,不再背负着罪恶的身份。
他捡回过去的,早已经千疮百孔,险些连他自己都忘了的真实名姓,缝缝补补,好让自己体面一些,足以与沈元章,沈四少的身份相当。
他不想再活在镜花水月里,随时都可能一脚踏空,脚下碎裂,而后拽着沈元章跌落深渊。
唐景闻这几年的确不曾有过只言片语寄给沈元章,像他们这样的人,一旦东窗事发,只会逃得远远的,断然没有回头再留痕迹的道理。唐景闻自小学的就是这些,潜逃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他全然忘了,这世上还有电报,再不济还有书信。唐景闻从未给人发过电报,写过书信。等他想起来时,已经过去了两年,那时他随船自海上漂泊数月回来,船上有个水手,急冲冲地要去南北行找信。跑远扬航线伴随着暴利而来的是危机,海上风暴暂且不提,神出鬼没的海盗更是要命,不乏有水手出海之前就会往家中写一封家书。
运气好的,回来时也许能接着回信。
唐景闻恍然,写信,写信,古人说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沈元章——一个念头在唐景闻心头浮现,他心跳如雷地铺了纸,提笔却不知说什么,他连沪城都不能回去,写一封信又有什么用?唐景闻又想起他对沈元章的欺骗,还有那一枪,耳边似乎又想起沈元章惊怒凄厉的一声,“付明光”,颤了颤,墨迹啪嗒一声摔在信笺上。
没法写了。
唐景闻想,再等等吧,有些话本就是要当面说的,等到他能堂堂正正站在沈元章面前的那天。
可他没想到,那一天真的到了,沈元章却已经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