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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自雨疏风骤来(五) ...

  •   鲁叔把方知言接回别墅时,已是傍晚了,暮色把别墅上空染成橘黄的茶汤,好似方父最爱的青柑普洱。
      他让保姆把他在学校住宿用的床上用品拿去清洗后,就在屋里屋外溜达了一圈,没发现父亲的影子,但却在后花园看到了正在修剪花花草草的母亲。

      他竟舒了一口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圆桌上添了姐姐和父亲的身影。
      这是在方知语上大学、方知言上高三之后家里难得一见的团聚。

      方父突然开口:“特意让阿姨煲的莲子羹,败火的。别看汐城现在是冬天,叫人冒火的事情可不少。”

      方知言往嘴里送葱烧海参的筷子顿了顿。

      方母和方知语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具体指的到底是什么事,但她们知道,方父最近被收购和竞标的事情弄得极其头痛——而他最有力的竞争者,就是一直以来压方氏集团一头的程氏集团。

      方父从面前的青瓷小盅里舀了一勺莲子羹,甘苦下肚后回味清甜,他神色忧郁又带些阴戾地对方知言说:“知言,这次是不是没发挥好啊,我看你跟第一名的同学差了四分啊……你最近松懈了?这不行的啊,考不到第一的话你怎么有竞争的资本呢?”

      方知言想说自己已经尽力了,可他心知自己父亲对于“尽力”的标准是“第一的成绩”,于是惺惺地闭嘴了。
      他其实知道以自己现在的成绩和户籍上S大是很轻松的,但他也知道父亲只是想在高考结束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长脸。

      第二不够有面,第一才有噱头。

      想起姐姐因为高考是全省理科第二名还被数落“女孩还是不行”,一股无名的恼火又烧到他心里:“第一名的同学将来要报警校的,我考第二也没什么关系。”

      那莲子的苦在方父的胃里放大了方知言一句顶撞所产生的烧心的感觉,本就不如意的他筷子一拍,厉声道:“什么意思?你万年老二你给我长好大的脸是吧?考警校的人家都能学那么好,那我从小在你身上花的钱和心血算什么?”

      方知言嘴角溢出一抹无奈的笑,低头继续拆解着本就没什么刺的鳕鱼来缓解自己的恐惧。他开口,伴随着叉子在盘中来回划动的噪音,语气里充斥着难言的苦涩和质疑:“你对我们的爱来源于对‘投资’的期待吗?我们在你眼里,难道是只能涨不能跌的股票吗?”

      方知语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方知言的衣角,随即说:“爸消消气,他自己也很难受,说的都是气话,”方知语朝自己那个犟驴脾气改不了的弟弟使了个眼色,“对吧知言?”

      “我怎么生了你这种白眼狼,老子跟你妈我们这些年为你付出了多少!如果这都不是爱的话,那什么是?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你的未来考虑,为你这个不成熟还自我感觉良好的小孩铺路!
      “方知言你自己说说,你清楚你自己拥有的一切是谁给你的吗?你能不能有你姐一半懂事……咳咳……”
      方母伸手在方父的背上轻轻抚摸,想顺下他的火气,一个眼神企图喝止还欲说话的方知言。

      方知言第一次无视了父母的要求:“我只知道,您从未给过我们尊重和自由。”

      方父冷哼一声,狠戾的精光藏在眼角的皱纹之中,心脏痛得沉重。

      他平复好心情,心里觉得方知言幼稚又自大。他不怎么失控的表情此时也恢复了平静,冷冷地说:“你什么时候足够强大了,才会获得你所说的尊重和自由。尊重和自由是靠拼来的,不是靠任何关系施舍给你的。
      “还有,我现在郑重通知你,为了让你安安心心学习,我已经跟校长打好招呼了,下学期你直接去你们学校的新校区,手续什么的我会托人办好。那边重点班的师资力量不比总部差的,你老老实实的别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学校都把心思花在哪里了。”

      方知言很疑惑,什么叫“他在学校都把心思花在哪儿了”,他对父亲的控诉感到十分不解,以至于脑子里自动短暂过滤了“下学期要搬去新校区”的讯息。

      方父见他没有说话,更想跟他较劲了,丝毫不管方母掐了一把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再说”。

      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学什么不好,学人家谈朋友?方知言,你胆子忒大了啊现在。嗯?愣着不说话干什么,啊,我问你,你没事把女孩子笔迹的作文藏柜里干嘛?那个女孩子就是你经常跟你在书店里碰面的那个吧。”

      他有气无处发泄,想来又是鲁叔通风报信,简直无语,又只觉得自己的指控正确无比——“您从未给过我们尊重和自由”。

      方知言没有说话,囫囵吞下最后一口鱼肉就走出了客厅,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方知语见状,无奈瞄了瞄父亲,眸色一沉,快步跟上了方知言。

      方母望着方知语和方知言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都淡出了视线,责怪道:“把孩子逼成这样干嘛?”

      方父又舀了一大勺莲子羹到专门喝汤的瓷盅里,说:“小时候还说把他脾性练乖了,没想到还是犟驴一头……我不信我管不了他了还!”
      “你呀,就是管太严,物极必反了。”

      “老婆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里,哪一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富贾不以严教后世便只顾享乐,成不了器的。古之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方父苦恼地挠挠头,给自己说恼了,连咳几声后大脑有些缺氧,道,“真是事事不顺。”

      “梁姨,撤下吧,我们不吃了。”方母的蕊紫绸缎连衣裙袖子一挥,招来保姆,没成想被方父打断。
      他说:“梁姨啊,莲子羹留下吧,败火。”

      方知语趴在方知言反锁住的门前。

      “知言,我们聊聊?”

      ……

      方知言将父亲口中“女孩子笔迹的作文”拿给了方知语看,解释自己是抱着“虚心学习”的态度才这样的。

      方知语一眼识破他半真半假的话,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对姜岁安有心动的感觉,只见自己弟弟点点头又摇摇头,回应道:“我不清楚什么是喜欢,我只知道,我很欣赏她,她勇敢、自由、明媚又带点理性文艺……其实还蛮羡慕的。”

      “青春期有点悸动很正常,但你别把自己陷进去就行。”
      方知言说:“我没有,姐,你误会了。”

      “你从小不会说谎,所以我信任你,但在爸面前,做做样子就能避免很多麻烦,你也别太有脾气。”
      方知语大概懂了,没继续深究,便跟方知言吐槽起了大学生活的种种——小组作业、班级会议、保研内幕……
      但她最后嘱咐了方知言一句:“知言,在考大学这个问题上,我与爸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他确实不对,但你……也别恨他。”

      “我不恨他,只是想逃离他。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迁怒自己或者他人都没有意义,我在想,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告别。”

      “你说跟那个女孩?”

      “不止。”

      他的内心燃起了一朵冷冷的雨夜里开了一半的花,可那雪的季节提前来了,催花落下。
      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相识是在雨刻时分,那时雨落得稀疏可风却很大。

      所以,那人自雨疏风骤来。

      “她叫什么名字?”
      “谁?”

      “她。”
      “哪个他。”

      方知语笑出了声:“女也她。”
      “姜岁安。”

      “怎么认识的?”
      “她自雨疏风骤来。”

      “少在这里卖弄。”
      “姐,你别逼我了。”

      经此一吵,方知言和方父的关系冷至冰点,哪怕除夕的红艳喜庆将至,寒冬也依旧笼罩着别墅。

      方家的年味其实并不算浓,对方知言来讲,就是将许久未见的亲人们聚在一个豪华的酒店里,向竞争对手们展示自己的家庭和睦,吃喝玩乐后又各奔东西,与任何节日的固定仪式别无两样。

      更何况,父亲和母亲鲜少有充裕的时间逃离工作,他们大多时间都在忙中和通往忙的路上,难得一次的家庭小聚,还以不欢而散收场。

      所以,他已经做好了拥有一个自由除夕的准备。

      重逢书店闭馆休息的前一天,他刻意选择了二楼靠窗的位置,果不其然在书店里遇到了姜岁安。
      姜岁安将背包放在方知言对面的椅子上,见他墨色的眼眸沉沉埋在眼皮之中毫无光泽,问道:“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方知言神色诚恳地问:“姜岁安,你会害怕在遇到一个特别的人后,自己又不得不与之分别吗?”

      姜岁安说:“我觉得吧,如果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就算不在一个城市甚至不在一个国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个比较玄乎的说法,一次离别是新起点的开始,你不能逃避离开的事实,但你可以在新环境里维持它,这对一段关系来说是考验,但我觉得更是一种机会吧。
      “啊——我什么时候也像你一样喜欢给人煲鸡汤了……话说你为什么会问这么伤感的问题?”

      方知言闪烁其词地把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姜岁安,但刻意隐瞒了一些话。

      她说:“这太突然了。叔叔确实不应该先手决定你的选择,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直接跟我爸闹了,你还能这么冷静地分析利弊,不愧是你方知言啊。
      “不过我觉得,方知言你不论在哪里,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什么‘第一名’‘第二名’……就算是‘第一百名’那又怎么了,能证明‘方知言不是方知言’的悖论吗?你做你自己就好,为什么非得成为别人心中的模样……”
      姜岁安张牙舞爪地宣讲着自己的宏伟道理,期间喝了三次水,瓢了四次嘴,借了五次典,玩了六个谐音梗。
      方知言脉脉无声地听着她对自己的开导,幻想中的不舍和遗憾没有被她激情的演讲消灭,反而更加汹涌地伴着视线流淌在她身上。

      她应该去说脱口秀。
      不对,该去讲相声。
      或者……当一个辩手?

      她身上好像分化出了好多人的影子,定睛后,姜岁安依旧是姜岁安。

      “特别的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那“特别的人”,她说道:“不到半年时间而已嘛,只是不在一个校区而已,又不是再也不见了,想开点。”
      方知言眉眼舒展,像寒冬走后留下的风轻云淡,他左手撑脸,歪头一笑,说:“谢谢你,对我来说特别的人。”

      姜岁安只觉得空气凝滞在汐城的隆冬,原本跟着背景音乐律动的心跳被打乱节奏,如今“咚咚咚”地奏着欢快的曲调。

      “对我来说,你们都是特别的人。”他补充。

      姜岁安知晓他所说的“你们”。她心里的紧张褪去,可涌上来的不是期待的轻松,而是一团吸了眼泪的棉花,堵得人有些难受。

      “你们对我来说,也都是特别的人。”
      姜岁安把那道不明的情绪传染给了方知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她自雨疏风骤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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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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