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当年 五年前 ...

  •   高铁加速前进,窗外的景物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凌诺靠在车窗上,望着自己的倒影。那些被她刻意尘封了五年的往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那一年,凌诺研二,正是学业最繁重的时候。她在医院几乎日夜颠倒的工作,然后再挤出空闲时间做一些专项研究,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一天晚上,她值夜班,接到了老家婶婶打来的一通电话:

      “小诺,你妈妈住院了,肺癌……你爸不肯出钱治疗,说要放弃……”

      两句话如同冰锥落下将凌诺钉在原地,全身的器官在这一刻被冻僵,她忘记了怎么发声,只是本能的用大脑去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最终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肺癌。

      她挂了婶婶的电话之后就立刻打给了妈妈。可令她绝望的是,到现在,他们竟然还在瞒着她!

      她知道电话里问不出什么,直接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回家了,连假都是在路上跟老师请的。按理来说,她在规培期间,不应该这样一走了之,可那一套请假流程至少要七天,长一点的可能要半个月,她等不及了。幸好她的老师善解人意,给她特批了。

      高铁抵达苏城站时,已是傍晚时分。凌诺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扑面而来的热潮压得她有点喘不过上气,三月份的苏城已经有点闷热了,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发霉的湿气,这两天应该一直在下雨。

      她直接打车去了镇里,然后又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才回到家。

      当她气喘吁吁的推开那扇斑驳的木质大门时,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凌诺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院子里都是浓浓的烟味,她直接把行李箱撂在一旁,快步走入正房。

      推开门后,客厅里烟雾缭绕,父亲凌正连正歪在破旧的沙发上抽烟,电视里传来嘈杂的新闻声。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有几个掉在了油腻的茶几上。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凌诺走过去,看见母亲吴芳正弯着腰,在冰冷的水里手洗衣服。虽然这个时节冷水更接肤,但她是个病人怎么能还在这里干活?!

      “妈!”凌诺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你怎么又在用冷水洗衣服?不是说了用洗衣机吗?”

      去年冬天,凌诺用攒了好久的工资给家里换了一台新的洗衣机,可她妈就是不用,说什么用多了就用坏了。

      吴芳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才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她看见凌诺的时候,眼睛明显瞪大了些,惊讶的问:“诺诺?你怎么回来了?”

      “你别管我怎么回来了!你快别洗了!”凌诺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她勉强笑了笑:“洗衣机费电,手洗洗得干净。”

      “电费才多少钱?”凌诺快步上前,关掉水龙头,“你的手都成这样了!整天省那些有用吗?!”

      客厅里传来凌正连不满的声音:“洗个衣服怎么了?我们以前不都是手洗?”

      凌诺猛地转身,盯着沙发上那个吞云吐雾的男人:“妈都生病了,她不能闻烟味!你能不能别在家里抽烟?!”

      凌正连全然不在乎女儿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依旧一副葛优躺的大爷样,朝着凌诺的方向不耐烦地摆摆手:“抽了一辈子了,戒不掉。再说,你妈那病,抽不抽烟都一样。”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凌诺头上。她刚要说什么。

      弟弟凌坤的房间门突然打开了。他脖子上挂着耳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埋怨吼道:“吵什么吵,我打游戏呢!”

      凌诺看向他的房间,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还在闪烁,桌上的东西乱的让人心烦。她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几步冲过去,一把拔掉了电脑电源。

      “你干什么!”凌坤跳了起来。

      “我干什么?”凌诺的声音冷得像冰,“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在打游戏?家里这么脏这么乱,你就不能收拾一下?你爸抽烟抽成那样你就不能劝劝?!”

      凌坤撇撇嘴:“关我什么事?我又不会治病。”

      这句话成了压垮凌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一把抓住凌坤的衣领,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会治病,但你会照顾人吧?妈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松手!”凌坤挣扎着,“你厉害你回来照顾啊!在北京待了几年就了不起了?”

      “凌坤!“凌诺一把扯掉他的耳机,“妈在外面用冷水洗衣服,你在这里打游戏?”

      凌坤吓了一跳,随即不满地皱起眉:“你干嘛?!我打游戏碍着你什么事了?”

      “碍着我什么事?”凌诺气得浑身发抖,“妈的这样累死累活是为了谁?你爸抽烟抽的家里都臭了,你就不知道劝劝?你都十七岁了,能不能懂点事?”

      “我怎么不懂事了?”凌坤比凌诺高出半个头,瞪着她叫嚣,“妈自己要手洗,关我什么事?爸要抽烟,我能拦得住吗?”

      “你至少可以帮帮忙吧!”凌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至少可以不让妈那么辛苦!不学习也就算了,干点实事也不行吗?”

      吴芳闻声赶过来,拉着凌诺的手:“诺诺,别吵了,坤坤还小……”

      “还小?”凌诺看着母亲那双满是皱纹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妈,他都十七岁了!你生病了他不知道吗?都到这种时候了,你们还瞒着我,而他还在打游戏!”

      这句话让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凌坤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电脑前,戴上了耳机。

      凌诺看着弟弟这副样子,心凉了半截。她转身对母亲说:“妈,收拾东西,我带你去市医院做全面检查。”

      “不去!”凌正连从沙发上站起来,嗓门大得吓人,“去什么医院?浪费钱!治不好的病,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凌诺盯着父亲:“爸,那是我妈!是你的老婆!你就这样看着她等死?”

      “我怎么看着了?”凌正连梗着脖子,“县医院不是去看过了吗?医生说晚期了,治不好了。有那个钱,不如留着给你弟娶媳妇。”

      这话彻底点燃了凌诺心中的怒火。她怒骂:“凌坤娶媳妇的钱重要,还是我妈的命重要?她伺候了你三十年!现在她病了,你就这样对她?你虽是人吗?!”

      凌正连丢了面子,暴起:“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死丫头东西!”

      吴芳在一旁默默流泪,一句话也不说。

      凌诺不再理会父亲,直接走进父母的房间,开始收拾母亲的行李。她从衣柜里找出几件适宜的衣服,又从抽屉里翻出母亲的病历和身份证。

      “诺诺,别折腾了。”吴芳跟进来,声音很轻,“县医院的大夫说了,三期了,手术风险大,化疗也受罪……妈不想治了。”

      凌诺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母亲卑微而认命的表情,心中那股火气“腾”地一下冲了上来。

      “我在这里为你大呼小叫,为你跟他吵架,你打什么退堂鼓?”凌诺以为只要自己的声音足够大就可以遮得住和他们爷俩对骂时心里的害怕,也可以遮得住对母亲的气愤,每次想对她好,她总是替他们说话,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吴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妈不想拖累你…你在北京读书也不容易,妈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花我的钱?”凌诺打断她,“我是你女儿!我赚钱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这不是你供我上大学的理由吗?”

      她不再多说,强硬地拉起母亲的手,拎起收拾好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凌正连在身后骂骂咧咧,她只当没听见。

      ……

      市人民医院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呼吸内科的医生拿着CT片子,面色凝重。

      “吴芳的家属是吗?”主任推了推眼镜,“病人是左肺上叶中央型肺癌,T3N2M0,属于三期B。肿瘤直径约5.2厘米,已经侵犯了主支气管,并且纵隔淋巴结有多个转移。”

      凌诺紧紧攥着手中的病历本:“手术……还有机会吗?”

      “可以做左全肺切除术,但风险很大。”医生实话实说,“即使手术成功,术后五年生存率也只有30%左右。而且病人身体状况不太好,可能承受不了化疗的副作用。”

      “如果不治呢?”吴芳问。

      “妈!”凌诺立刻打断。

      医生对于这样的场面早就司空见惯了,但病人问了他也不能不说,只能尽量说的温和一点:“如果不治疗,生存期大概在6到12个月。但如果积极治疗,配合靶向药物和放疗,也许能延长到两三年,甚至更久。”

      诊疗完毕后,凌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整整一个下午。她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看着那些或绝望或希望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她订了两张第二天飞往北京的机票,然后联系了导师安排了住院。

      在机场候机时,吴芳一直很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惶恐。凌诺耐心地教她怎么过安检,怎么找登机口,怎么系安全带。

      飞机起飞时,吴芳吓得闭上了眼睛。直到飞机平稳飞行后,她才敢睁开眼,小心翼翼地透过舷窗看着外面棉花糖般的云层。

      “真好看…”她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好奇。

      但很快,她又开始念叨:“诺诺,这机票很贵吧?得多少钱啊?妈都说不用治了,你还花这个冤枉钱……”

      凌诺握着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心疼的说不出来话。

      妈妈的婚姻是被包办的,她嫁过来之后几乎是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因为在他们那个年代男主外,女主内,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做个好媳妇。但凌正连却是一事无成,凌诺爷爷是个木匠,多少攒了点钱。凌正连就用那点钱娶了媳妇,然后靠着家里的两亩三分地过活。而这些农活都是凌诺爷爷奶奶还有后来嫁过来的妈妈在做,而凌正连永远坐享其成。

      后来生下了凌诺,凌家本来是已经把她丢了的,但是被她妈妈重新捡了回来,母女俩相依为命。再后来,凌诺爷爷死了,凌诺才终于正式的留在了凌家,上了户口。

      她争气,从小听话,懂事,学习好,从村里考到镇里,高中又考到市里,她中考是全市第四名,苏城一中的招生里,全市前十名都是免学费的。所以从高中开始,她就没再问家里要过钱。因为那个年龄,读书是最挣钱的,助学金、奖学金、竞赛得奖……

      她高二的时候参加“化学杯”获得了一千块钱奖金,当时她就立刻给妈妈买了一件两百块钱的棉衣。她的高中离家很远,一学期回去一次,所以她一直把那件棉衣保存的好好的,崭新如初,当她高高兴兴地递给妈妈的时候,她以为会听到夸赞,结果换来的是一整天的数落。

      在她的家庭,花钱是一种罪恶,给她花钱是,给妈妈花钱更是。但爸爸抽烟,弟弟买游戏机就可以。

      凌诺常常在想,她可以理解爸爸爷爷不喜欢她,可妈妈呢?她明明是喜欢她的呀……

      偶尔吧。

      但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毕竟,她是供她吃穿,支持她上大学的妈妈。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是要还这份恩的。

      “妈,”凌诺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之间不是只有钱…这个话题的,你养我这么大,考虑过钱吗?”

      吴芳沉默了,转过头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当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