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4、尸变 风云突变鬼

　　燕回没心思再追上去，觉得自己需要先冷静冷静。

　　思量再三，燕回决定先去找燕平清的尸体，洗刷自己冤屈最要紧。

　　白鹭洲地形燕回再熟悉不过，轻车熟路走向主殿听雪楼。

　　春末夏初，白鹭洲上盛开雪白的茉莉与鸢尾。天空中白鹭环翔，仙鹤振翅。嶙峋飞檐，琼阁高楼，俱在雾中沉浮。

　　来白鹭洲的人比燕回想象得还要多，除了修士，还有附近村镇的平头百姓，甚至像他这样蓬头垢面的花子乞丐也有不少。每座楼阁，甚至弟子居所都挤进去不少人，空手进去，满载而归出来，都是趁燕家人死光后来捡破烂挖墙角的。

　　毕竟千年仙宗，肯定积蓄了不少钱财宝物，稍微捡根腿毛都比普通人腰粗。

　　更何况，这些钱财怎么来的？多半有燕回强取豪夺的功劳。羊毛出在羊身上，捡回去也是理直气壮。

　　燕回挤在一堆背麻袋的百姓中，终于不再那么破落显眼。到得听雪楼，楼外站着一群靛青袍子，腰佩缟素，神色肃穆，严阵以待守着楼门。

　　楼阁牌匾换成“奠”字，挂着白花，浓重的香烛火气从楼里冒出来。

　　烟熏火燎里，大堂中并排横着三口金丝楠木棺。

　　棺前跪着一人，双目深邃，长眉浓黑，也着靛青袍子，但比旁人多了条压襟玉佩。他神情哀痛，脊背却绷得直挺，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谢家家主，谢允。

　　看来谢家人已经把燕平清等人的尸体收敛入棺，把听雪楼改成了临时灵堂。

　　燕回奇道：“自己家没人死？跑到别人家哭坟。”

　　鸟师叔道：“难不成等你哭？燕宗主尸体等臭了也等不来。”

　　谢家人把灵堂围得严实，想走近瞧瞧也不能。可若不能开馆验尸，就查不出燕家人死因。

　　燕回正发愁时，身边挤来几个成群结队的小修士，朝守灵的谢家人说道：“我们洛阳来的，想给燕宗主上柱香。”

　　谢家人问道：“你们认得燕宗主？”

　　修士唉声叹气道：“认得。我们虽无机缘拜入白鹭洲修习，燕宗主却不嫌弃我们资质粗浅，有教无类，曾指点过我们修行。我们感念燕宗主慈心，如今他死得冤屈，特来上柱香，盼他早登极乐。”

　　谢家人点点头，给几人一人分了三炷香，放他们进去。

　　修士泣涕涟涟，感慨道：“还好有谢家主在，否则燕宗主去了，我们真成没有主心骨的无头苍蝇了。”

　　谢家人摆摆手表示言重了，两方人你一言我一语，自然而然攀谈起来。

　　真能巴结。燕回嗤之以鼻，谢氏如此自告奋勇，以主人姿态操办燕氏丧仪，摆明了是想接手白鹭洲。散修们吃不着肉也想跟着喝口汤，顺着风向上赶着巴结。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不过这些马屁精给了燕回灵感。他蘸了点口水，在脸上划出两道泪痕，挤上前抽噎着道：“我能不能也上柱香？”

　　谢家人道：“哪来的花子，去去去。”

　　燕回把脚卡在阶梯上不肯动：“我是受过燕夫人恩惠的！”

　　“燕夫人？”

　　燕回点头，郑重其事地道：“我做生意赔得血本无归，一度流落街头，快饿死时是靠燕夫人施舍才活下来。如今听闻噩耗，心中悲恸，求求您就让我供一炷香吧！”

　　“燕夫人啊。”谢家人叹了一声，“是个菩萨。”

　　燕回道：“可不是么，她是个顶好的人！”

　　众所周知，燕氏夫妇一个是降魔护世的仙宗宗主，一个是悬壶济世的医者兼慈善家，乃一对天成佳偶。

　　谢家人道：“得了得了，你去吧，狗放下，不许带进去。”

　　燕回放下大黄，大黄不情愿地贴着他，不肯到谢家人那边去。燕回踢踢它，让它老实待着，抽出一柱香，钻进灵堂。

　　一进去，燕回眉头皱了起来。

　　好重的阴气。

　　三具棺椁呈倒三角排开，供奉着菊花与香烛瓜果。燕回四下打量，发觉棺椁、祭品上方、抱柱以及头顶横梁处皆缠绕着一股黑黢黢的阴气。

　　燕回在谢允身后的蒲团上跪下，举着香低下头，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悼文，偷偷捡起地上散落的一片纸钱。

　　“燕夫人您慈悲为怀，对我多有照拂，如何落得如此下场……”

　　他边哭边作拭泪状，把食指放进嘴里咬破，见左右无人注意，迅速在纸钱上画下一道曲折的符咒。

　　他虽然修为散尽，使不出法术，但画几个符还是不在话下。

　　修士所用的符咒，在被发明出来时就在符文中封入了法力，后世的使用者，只要画对形状，不论自身修为高低，就都能用出效果。

　　当然修为高者，以灵力催动符咒，效果会更佳，用好了有排山倒海之能。在燕回手里，排山倒海是不可能了，排个下水沟还勉强可以。

　　符咒画成，穿堂风起，漫天纸钱卷上半空。带有血咒的纸钱混在其中，蝴蝶般旋舞流转，落在了棺材盖上。

　　“咔。”

　　突然，细微的开裂声的棺椁从内部发出，四十九根安魂钉钉住的棺材盖微微一颤。

　　声音很轻微，谢允却立刻察觉，猛地抬起头，看向棺椁。

　　“呼”地一声，狂风平地起，纸钱从篓子里吹上天，卷成漩涡，混着扬尘旋转，迷得人睁不开眼。楼里楼外众人纷纷抬袖挡脸，贴在棺上的血咒纸钱被风吹落，飘进火盆中。

　　火舌“轰”地窜起三丈高，险些烧着楼顶挂的招魂幡。熊熊火焰中，棺椁的裂声越来越大。“叮叮”几声脆响后，有东西骨碌碌滚到了谢允脚边。

　　他低头一看，竟是锁棺的安魂钉。

　　“不好！”

　　谢允低喝一声，从怀中抽出折扇，反手一扇。

　　飓风骤起，形成压顶之势压向棺材盖。棺材盖剧烈摇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疯狂撞击，要破棺而出。

　　谢允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回头道：“进来帮忙！”

　　听到动静，谢家人鱼贯而入，见灵堂地动山摇，棺材即将爆开，忙祭出法器相抗。

　　“砰——！”

　　一道奇异的红光闪过，楠木棺轰然爆裂，木板四散崩飞，里头的陪葬品撒出来，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棺材四分五裂，剩下一层底板。

　　众人愕然望去。底板铺着层裹尸的金绸。原本该躺着燕平清尸体的地方，空空如也。

　　尸体不见了！

　　谢允色变，当即指挥谢家弟子把燕夫人和燕征的棺也起开。果不其然，两人的尸体也不翼而飞！

　　“家主您看！”一个弟子指着棺材，惊恐道，“这里面有东西！”

　　谢允上前一瞧，棺材内壁布满凌乱的抓痕，凹槽里渗着发黑的血，像是有东西曾在里面疯狂挣扎，试图逃出。

　　谢允沉声道：“是尸变！怨气甚重，他们若逃离白鹭洲，只怕酿成大乱，你们快——”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道：“白鹤？”

　　看热闹的燕回僵住，循声回头。不知何时来到洲上的谢迟正盯着他的肩膀，扬声道：“白鹤！是鸟师叔！”

　　鸟师叔被突然点名，抬起翅膀摸摸头，登时大叫一声：“啊！”

　　头巾早被先前的狂风掀飞，此刻正挂在听雪楼牌匾上，飘飘荡荡。鸟师叔毫不犹豫，扑起翅膀逃之夭夭。

　　“喂！”燕回大惊，“你……”

　　这厮居然就这么丢下他跑了！鸟能飞走，他可没长翅膀！

　　谢迟睁大眼睛，盯着他道：“你是，燕回？”

　　“我不是！”

　　燕回捂脸欲逃，被谢迟拽着衣领拖回灵堂。他趔趄一步，脑袋撞在棺材板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棺木踉踉跄跄爬起来，又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脸上黄泥冲了个干净。

　　燕回被泥水糊住眼睛，只听到“嗖嗖”几声。等擦干净眼，面前已经站满乌压压的人，各色法宝堵着他的喉咙，五光十色的光晕后是一张张紧张戒备的脸。

　　“还说你不是燕回！”谢迟斥道。

　　燕回身陷重围，左右跑不了，便不再躲，索性坦诚道：“行吧，我承认，我是燕回。诸位可否听我一言？我冤枉。”

　　没人理他。只有门口趴着的大黄见状赶来救他，奋力跃起，咬向最近的修士。谢迟反手一扇将它扇出去，大黄撞在门框上，哀嚎两声，口中流出一滩血，不动了。

　　“大黄——”燕回大叫。

　　“燕回！”谢迟黑着脸道，“欺师灭祖的败类，天下修士之耻，竟还敢回来，今日必将你钉在耻辱柱上，为燕宗主一家报仇！”

　　燕回本就心情欠佳，自己的狗还被不分青红皂白锤死，他脸比谢迟更黑，声音沉了下去：“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给我注意言辞。”

　　杀人犯还敢这般理直气壮，谢迟道：“你死到临头，竟还敢如此嚣张！”

　　燕回道：“你吼什么？谁声音大谁有理？杀我可以，先让我找到我爹的尸体，看看脖子上是不是有索命环……”

　　“住嘴！孽障还敢妖言惑众！”谢迟扇面一横，化成夺命斧向他脖颈劈来！

　　倒是让人把话说完啊！

　　燕回简直要被这不讲理的气死，压了一路的火“噌”地冒了起来。他手臂绷紧，无人注意他掌心里蹿起了一缕奇异的银白色火苗。

　　谢迟的一扇却没有劈下去。只见谢允横扇挡住谢迟，道：“你急什么。”

　　谢允道：“如今平清一家和辟邪剑皆下落不明，他是燕家人，或许能通过他找到平清。”

　　辟邪剑？

　　燕回捕捉到关键。辟邪剑就是他用来杀掉燕氏全族的祭天神剑，也是燕家世代相传的法宝。

　　丢了？

　　谢迟脸色不甚好看，不情愿地收回手，燕回手里的火苗也消了下去。

　　“总是这么急躁，心急就能成事？”谢允道，“先斩这孽障一条胳膊，人捆起来看管着。”

　　燕回：“什么？！”

　　他立刻抱住自己的手臂，又被两个谢家人强硬扯开。燕回眉峰沉下，压住了半个瞳仁。

　　谢迟被他的眼神刺得恼火，道：“你瞪着我们做什么？”

　　燕回道：“你试试看。”

　　谢迟根本不吃他的威胁，手腕一转，锋利的扇面直冲燕回肩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