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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入秋天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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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穆玄英蹲在王遗风家门口,紧张地等着。莫雨站在他的旁边,闭唇一言不发。窄小的小巷里挤着两个人,两个人都沉默着。月光寂寂地从头顶扫过。
白日时穆玄英曾经问过莫雨,能不能劝动王遗风离开这座城市,这样一切都会好办得多。但莫雨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他师父。军团与商会不同,他们未必心怀苍生。
莫雨道:“杀妻一事一直是我师父一大心事,若要在这时放弃,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夏大千潜逃了许久,知道只要王遗风存在一日,那么他就将要在这世间再提心吊胆地多逃一日。他纠集了人来杀王遗风,王遗风也就遣散了人来叫他杀,但究竟鹿死谁手,还得看各自的本事。城里人伤亡如何与他无关,死了的人不能归于他的手下,自然也就不会造成愧疚。
穆玄英道:“如果王先生不肯离开的话,我们就只能晚上蹲守在外面等一夜了。”
老赵呸了一口,恨恨地道:“如果不是为了全城百姓,我们才不会管这个魔头,让他与夏大千自己决斗去,为了此类人耗尽心力,也不知道是值不值得。”
穆玄英道:“无论如何,王遗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他妻子的离世。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如果不让王先生解决这件陈年旧案,才是真正的残忍。”
云雾溢满了整座城池,穆玄英手下的人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安静的街道上隐藏着无声的紧张与喧闹。陈月带着拆弹专家躲在房屋最密集的炸弹区,尽管已入了黑夜,可看守依旧神采奕奕。王遗风家黑着灯,只有管家坐在门口打盹。穆玄英蹲的有点脚麻,便站起身来,扶着墙轻轻跺了跺脚。手枪别在后腰闪出一道冰冷的光。
“这夜好凉啊。”穆玄英小声说。
莫雨说:“入秋天凉,杀人放火的好日子。”
“他们一定会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如果到了那时依旧没有爆炸声起,那他们应该就会引爆全城各地的炸弹,”穆玄英低声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手不够,也许不能完全解决炸弹处的看守,这就麻烦了。”
他们为了保证夏大千的死士不起疑心,在周围悄悄地安排了一圈的眼线,看到有想往这里走的百姓就敲晕了送走,不让他们疑神疑鬼,从而引爆炸弹。夏大千不管死活,王遗风也不管死活,两个疯子的对弈,苦的是商会的一众人,顺着草丛一路往炸弹处慢慢摸,看看路上还有没有乔装的死士。
在准备蹲守之前穆玄英做了一个统计,每个炸弹点大概有七个人,就算是一对一每个点安排七个人甚至九个人,都未必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去点燃那根引线。这甚至不是一场博弈,这是一场生死之间的对决,但凡出现了一点问题,陪葬的就是整座城。
因而最后穆玄英和莫雨做出的决定还是,擒贼先擒王。
他们虽不知夏大千暂住何处,但对于这些死士,还有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在夜间前往王宅的那一小队人离开后,直接殊死一搏绞杀掉这些看守。他们从集结到赶去王遗风家实行刺杀,中间会有一段时间差,趁着这个时候将所有人杀掉,也就没有之前的隐忧。
莫雨的队伍被他安排去了绍兴,他和王遗风一样,也不敢让军团涉足此事,谨防人多生疑,而导致功亏一篑。穆玄英手中的这支武装又不能完全派上用场,他将至少一半的人留给了谢渊,另一半分了一部分在郊外,一部分探查夏大千的下落,一部分守在炸弹旁准备动手。
而莫雨和穆玄英的任务,就是守在王遗风家旁,阻拦安炸弹的人并且将其抓捕,接下来就是一个顺其自然的步骤:拷问。
“夏大千并没有打算直接用这一枚炸弹杀死我师父,”莫雨低声道,“他安排的人不多,充其量也就三个,一是怕暴露行踪,二是不对这边的情况抱有什么希望,他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埋下的其他炸弹上,只要一同引爆,城里的人都得死,包括我师父。”
穆玄英拍拍他的胳膊,道:“放心吧雨哥,商会那边应该问题不大,若要杀人,也许并不比军团差。”
莫雨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过了没多久,他就猛地按住了穆玄英的肩,两个人一同矮下了身,莫雨低沉的声音在穆玄英耳边回荡:
“人来了。”
穆玄英立即全神贯注,屏气凝神地望着莫雨指的方向。果不其然,先是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蹑手蹑脚地从街旁经过,见四下无人,便悄悄走到了王遗风的家旁边,将怀里的什么东西掏了出来,绑在了一旁的木桩上。
穆玄英扶住了枪,还没来得及动手,就感觉身旁一阵风过,抬眼一看,莫雨已经冲到了此人面前,扼住了他的咽喉,将其掼到在地上,踩住了胸膛。
那人见势不对,张嘴就想叫,却被穆玄英手疾眼快地用撕下来的一块袖子堵住了嘴,只能蹬着双腿,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穆玄英看了眼怀表,果不其然正是子时,也正在这时,从郊外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竟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动。穆玄英与莫雨对视一眼,几乎瞬间就知道了彼此的意思,莫雨将那人拎了起来,一拳打晕,随便往家里一扔,任由王遗风处置。而穆玄英早就先行一步,奔向爆炸声响的郊外,跑的满头是汗,却一点也不敢停留。
莫雨赶上来,两个人奔跑在微凉的夜色里,在这静谧的月光下翻过小巷的院墙,又越过护城河断了一半的桥梁。待到到达时,该地已经一片荒芜,可四处静悄悄的,没有一具死士或是商会成员的尸体。
穆玄英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瞪着眼睛看着被夷平的一切,头脑中一片空白。
“雨哥……”
两人愣愣地看了会儿,莫雨一把拉起穆玄英的胳膊,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杀意。
“调虎离山!”
话音刚落,城区内就传来一声巨响,漫天沙石瞬间洒落,穆玄英宛如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挣开莫雨的手,拼尽平生力气往城里冲去。
“毛毛!”
“雨哥,来不及了!”
穆玄英一路冲到城门口,险些被那斑驳的鹅卵石路绊了一跤。莫雨扶了他一把,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赶到城里,又去寻硝烟升起的方向,却不料不知触碰了哪里的机关,只听得一声巨响,城头陡然倒塌。穆玄英的耳朵有一瞬间失聪,他只下意识将莫雨推开自己数尺之外,却也只来得及这样做,几乎是一瞬间,巨石滚滚而下,他跑了两步,却终是被废墟所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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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玄英只觉得头很痛,手指很痛,腿也很痛。他好似被一只大沙袋压住了,痛的呼吸都困难,努力伸手挣扎了一下,却依旧觉得自己被掩埋在一片沙丘之下。指甲里似乎渗出了血,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着喉结,让他不敢动弹。整个人似乎被一把刀拦腰砍断,指骨先是有些麻木,逐渐渗透到疼痛,穆玄英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做不到,眼前一片昏黑,湿润的触感从指尖缓缓传来。
“毛毛……毛毛?”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那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可却被黑暗所扭曲,分辨不出来究竟是谁。他强打起精神,在这梦魇般的清醒里忍着痛想着曾经发生的一切,似乎是城头倒塌了,然后自己被埋在了石头下面……然后呢?雨哥成功逃出去了吗?爆炸的地方有人员伤亡吗?夏大千有没有被人抓住,王遗风又是否依旧平安?调虎离山之计,与歌剧院那时如出一辙,真正狡猾的狐狸最擅长无中生有。穆玄英努力把灵魂从肮脏的血水里拔出来,昏昏沉沉地想着。
炸弹根本不是六颗,他们埋下的被商会拦截,但有一颗埋在人员稀少的郊外,吸引他们前去后,又引爆了城里最新埋下的一颗无人看守的炸弹。又设计将城头的建筑炸开,如若莫雨躲闪不及,两个人都会被深埋地底。
从商的要有善变的原则和长远的目光,好一手算盘。
穆玄英的神经被疼痛刺得一颤一颤,整个人却一直无法醒来,双眼像是被胶水黏住了,怎么睁也睁不开。他想动动手指,手指也僵硬得要命,好似这一小骨节不再属于自己了一样,在残破的双手上跳脱着。他又想动动腿,可整个下肢瞬间毫无知觉,似乎整个人被截得只剩了个骨架,还有一只困惑的头颅。
把头也截去好啦,穆玄英这样想着,徒劳无功地炸了眨眼。反正这一场灾难过去,剩下的也就一具躯壳,如若真的变成了废人一个,叫人伤心又拖累亲人,倒真不如一死了之。
他疲倦地又一次落入沉睡,梦里一点也不安静,处处掺杂着恐怖的爆炸声。头也一直痛着,好像还在流血,四肢却慢慢恢复了知觉,因为那种原本的痛再次袭击了脑海。他被这疼刺得一个激灵醒来,耳边却突然出现了嘈杂的声音,整个人似乎被一分两截,痛的只想蜷缩成一团,他的额头开始溢出细细的汗,灵魂疼的抓了一把心脏,那心口便也开了个大洞,从里面汩汩地流出泪来。
一只温热的手不知从哪里移开,握住了他的手。他想摩挲一下,可指尖麻木不敢动,只能感觉到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所致。
也是在这时,穆玄英那颗仿佛被石头砸傻了的脑子才突然灵光一现,猛地想到,原来自己的四肢并没有被锯掉,瞬间心里顶着痛就高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