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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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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入连绵山峦下，橘红霞光从天幕流淌下来，漫过广陵邑。
瓜州市集西南边的一家铺子前，一个衣衫破旧的老人家从铺子里走出来，抱着几包药，边走边千恩万谢。
“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你大发慈悲，我真得下去见我老伴儿喽。”
“别这么说，这药不值什么钱，您的病也只是小病，放宽心按时吃药，好好歇息几天，很快就能好。”
“谢谢你，好姑娘，活菩萨……”
老人家抱着药，步履蹒跚地走了。
送她到院门口的布衣女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在院子里收拢晾晒的草药，准备关店。
她在广陵邑安家有两个多月了，买了块地皮，一分为二，前半部分开了家杂货铺，后半部分是她日常起居的小家。
平时她除了卖点杂货，也兼任一下赤脚大夫，给凑不出诊金的穷人看病抓药，偶尔顺手收拾一下小流氓大恶人，在广陵邑里人缘很好。
不过街坊四邻都不太清楚她的来历，连名姓也不知道，只知道曾有人喊她“弘义君”，不过她自称十三，于是便都喊她“十三娘”。
十三收拾好院子里的东西，刚把店门关了，忽然听到喵的一声。
前院围墙上多了一只黑猫。
那猫黑得纯粹，皮毛油光水滑不带半点杂色，一双猫眼是少见的血红色，蹲在墙头的姿态矜持高傲毛茸茸。
“鬼眼？”十三轻轻笑了一声，重新把杂货铺的门打开，对黑猫招招手，“进来吧。”
黑猫喵了一声，从围墙跳下去，跟在十三身后进了杂货铺，咻地跳上红木柜台，优雅端坐。
十三随手关上门，拐到柜台后把灯点上。
油灯不甚明亮，豆大的火焰倒映在血红猫眼里。
“怎么突然跑我这儿来了？”十三双肘撑在柜台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挠了挠猫下巴，“又要使唤我啊？”
鬼眼抬爪按下她毫无边界感的手，发出轻轻软软的声音：“对，报酬你找田甜要。”
“得了吧，之前去温泉山庄给她打工，也没见她给我报酬。”十三顺手揉了一下猫爪，“看在你是小猫咪的份上，这次不收你钱。说吧，什么事儿？”
“麻烦你送我们去衍天宗。”
十三：“们？”
“我已经寻回所有同门的残魂了，都收拢在我的魂灯里。”黑猫继续喵喵地说道，“但我的力量也没剩多少了，现在的形态也维持不了多久，光靠我自己，回不了衍天宗。我知道你能找到现在衍天宗的位置，所以想麻烦你把我的魂灯送过去。”
十三微微蹙起眉头来，“衍天宗啊……那很远诶。”
“是的，很远很远。”黑猫的尾巴圈住爪爪，毛茸茸的脑袋垂下来，“但是我想回家……”
“……装可怜没有用。”
但其实有用。
十三看着垂头耷脑的黑猫，叹了口气，妥协了，“行吧，我收拾一下，这两天就启程。你把魂灯给我。”
黑猫唰地抬起头来，鼻头在十三脸颊碰了碰，随后漆黑的猫躯卧下来，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半块青铜面具的玩偶。
十三找了个木盒，把玩偶装好，抱着盒子一边沉思一边从侧门往后院走。
她记得，现在的衍天宗应当在西域，而她三个月前才从西域伊丽川护送一位老兵孤魂回天策府。
她琢磨着是不是里世界都有特殊的消息渠道，不然鬼眼怎么会来找她帮忙。
不过也无所谓了，送人回家这种事情，她已经驾轻就熟。
十三的行动力很强，这天晚上便收拾好了出门的行李，并和左邻右舍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这段时间要出远门。
第二天清晨。
青瓦红墙的豪华马厩前，十三已经把马具套好了，正双手捧着马儿的脸，温柔深情地说道：“又要辛苦你了，不羁。”
马儿面无表情地喷了一下鼻息。
十三在马儿脑门上亲了一口，随后利索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披着朦胧天光，踢踢踏踏地离开了广陵邑。
从扬州到西域，得横跨整个大唐版图，纵使不羁是一匹难得的千里马，也得跑好一段时间。
十三这些年走南闯北，西域也去了多次，这次远行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有时经过风景不错的地方，她还会用自己学过的方士之术把鬼眼从盒子里摇起来，喊猫看风景。
鬼眼一边咪咪喵喵地骂她扰猫清梦，一边趴在她头上，两只爪爪抱着她的脑袋，和她一起吹着风欣赏沿途风景。
有时路过故地，十三还会和鬼眼聊起自己当年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黑猫听着她娓娓道来，时不时发出咪喵声。
一人、一猫、一马从扬州走到长安，横穿醉蝶林，西出马嵬坡。
途径太白山时，十三顺便回了一趟凌雪阁，不巧台首不在阁中，她便到墓林里与同门唠两句嗑。
鬼眼依然在十三头顶上，趴得像一顶毛茸茸的帽子，仰头望着满树的命牌，想了很久，才喵道：“你的同门最后都在这里了吗？”
十三坐在树下，眺望着远方积雪的山巅、飞过半沉残阳前的鸟群，神色如常，语气也如常：“是啊。”
“那挺好的，还能和同门在一起。”
“等你回到衍天宗，你也可以。”
“喵。”
黑猫举起一只圆润毛茸的爪爪，上方的命牌轻轻晃动着，在猫爪上碰了碰。
一阵风从太白山巅吹来，携来积雪的冷意，掠过鸟群的翅膀，穿过满树命牌，拂过黑猫脑袋上的绒毛，又吹起十三的鬓发，最后停歇在她的衣摆边。
十三只在凌雪阁歇了一晚，次日补充了物资后，和同门告别，便又继续上路。
马蹄踩过夏末的野草，踢踢踏踏地继续往西北去。
越往西北，气候便越是干燥，人烟也越发稀少。
路上的植物变得枯黄，也越来越稀疏。
没多久，马蹄下的土地变成了茫茫黄沙。
“这里是南戈壁，”十三戴着防风沙的帷帽，指向前方，“穿过这片沙漠，就能到衍天宗的地界了。”
沙漠日头大，鬼眼便改为趴在十三的肩膀上，借着帷帽挡太阳。
她隔着帷帽的白纱眺望沙漠，喵了一声：“宗主怎么选了个这么荒凉的地方？”
“毕竟当初是逃难躲灾的，肯定有多偏跑多偏。”十三顺手点了一下猫脑壳，用阴阳之力护着她，免得被太阳晒出好歹来，“我们走吧。”
“喵。”
沙漠路不太好走，她们的速度慢了许多。
黑猫安静乖巧地当着十三的肩部挂件，一声都没催，也没有焦急的模样，只是尾巴左右甩动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一些。
十三什么也没说，在龙门客栈歇了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马蹄踏过黄沙，沙粒从沙丘上滚落，留下的马蹄印也很快被沙子重新覆盖，难寻痕迹。
高悬的烈日伴她们前行，慢慢地从她们身后走到她们前方，将她们的影子拉长。
“天快黑了，”黑猫轻声喵喵，“真的是这个方向没错吗？”
茫茫大漠里方向难辨，但十三仍是斩钉截铁道：“是。”
话音刚落，一段空灵清幽的筚篥声在残阳沉没的一刹那从远方传来。
黑猫的耳朵唰地竖起，望向远方沙丘上坐着纸狐狸的年轻男子，小声喵喵：“那是……”
“是你们衍天宗的现任宗主。”十三呼出一口气，笑了起来，“恭喜，有人来接你们回家了。”
她们继续往前，没走出多远，周围的景象便在筚篥声里变幻，如天地倒悬，月轮从地面浮起，化作洁白恢弘的建筑，随之浮起的星光铺成一条平坦明亮的路，延伸到她们跟前。
十三下了马，肩上的黑猫一跃而下，踩着星光往前飞奔。
年轻男子也停下吹奏，从纸狐上下来，弯腰把飞奔而来的黑猫抱进怀里。
“喵——喵——”
“一路辛苦，到家了就好。”衍天宗主萧卿云温声说着，修长温暖的手给黑猫顺毛，又抬眸看向十三，眼底笑意温柔，“多谢你送他们回来。”
“萧宗主客气了。”十三摇摇头，捧着装有魂灯的木盒子上前，交给纸狐旁边的太微君聂无极。
萧卿云：“天色已晚，大漠环境又恶劣，弘义君不如先到我宗内，好生歇息。”
十三大大方方地抱拳一礼，欣然从命。
他们刚走出一段路，北边的天空便出现奇幻的画面。
那一片天空变成深邃又剔透的墨蓝色，悬着仿佛触手可及的巨大圆月，旁边横飘过一段绚丽的极光，和一团紫金星云。
巨鲸幻影从天空游过，传出极为空灵的鸣声，无数流星从巨鲸身边划过，周而复始。
一座座门楼如幻如真，从那天空里一直延伸而来，落到地面上。
那是黑猫他们要去的幻灵境，和十三要去的天市垣在不同的方向。
一行人即将各自走上不同的路时，黑猫忽然左扭右扭，从萧卿云臂弯里跳出去，扑到十三怀里。
“十三，谢谢你。”黑猫把毛茸茸的脑壳抵在十三颈窝里，喵喵地蹭，“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大侠客，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十三也笑了起来，温柔道：“我也会永远记得你的。”
黑猫用鼻头在她脸颊上碰了碰，随后便跑回萧卿云身边，走入幻灵境。
黑漆漆的小猫身影慢慢淡去，恢复成七八岁的小女孩模样，很快便和魂灯里的同伴们一起化作星光，奔入幻灵境。
她不叫鬼眼，她叫邓灯灯。
十三完成了她的委托。
那些被困在数百年前故土残垣里的魂魄，终于和同伴一起回到了新的家。
由此长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