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小古人张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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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坐在地上，屁股还疼着，眼睛却越瞪越大，她看过不少穿越剧，和妈妈一起追的，什么掉进井里的、被车撞的、睡一觉就跑到古代的，她都看过，可那些都是电视里演的。
现在，这事落到自己头上了。
她的小脸上先是发愣，然后嘴唇开始哆嗦：“穿、穿越了？”
嘴巴一扁，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我要回家。今天是我生日，蛋糕还没吃完，呜——”
手腕上的沉香手串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深褐色的木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张白圭错愕：这精怪，还会哭？
他举着烛台，看着眼前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喘下气不接的小娘子，她哭得可真的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而且那种伤心，装是装不出来的。
张白圭把眼前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小娘子无攻击行为，只会往后缩。恐惧、悲伤、茫然，全写在脸上，自称穿越，虽然他不明白具体何意，而且小娘子反复提及父母，情感真实。
最关键的是，小娘子手腕上那串珠子，刚才确实发光了。
张白圭背在身后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小银刀滑进袖袋深处。
他并非全然放下了戒备，只是祖父说过，若要辨人，须先观其眼，哭成这样的人，眼睛骗不了人。
他向前挪了半步，烛光跟着晃了晃，轻声道：“小娘子莫慌。”
他想，《搜神记》里那些故事，精怪若未害人，亦有善道可修。虽然他不确定眼前这位算不算精怪。
他又问：“何以悲泣至此？”
温暖抬起脸，抽噎着断断续续：“你说啥啊，我听不懂。”
张白圭顿了顿，回想此人方才说话，很是直白，许是精怪刚化身，不通文墨。
他换了种问法：“你为何哭？”
这次温暖听懂了，说：“我要回家，我要爸爸妈妈，我不要穿越，这里没有电灯，没有Wi-Fi，没有学校，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呜哇——”
一想到这里，温暖更难过了，又哭了起来。
张白圭只听懂了，她想回家，还有，她要上学。
精怪也要上学？
他接着问：“不哭了，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温暖哭着说：“回不去了，我看过的电视剧里的人，穿越后，都回不了家了。”
张白圭不懂：“为何回不去？”
既然能来，也应该能回去啊。
温暖哽咽地解释着：“我是未来人，你们是古人，时间差那么多，我怎么回去啊。还有，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张白圭听到未来人三个字，眉毛动了一下，未来人，就是来自后世之人。
他不由地再一次看向她身上穿的裙子，确实没见过这款式，这面料，头发上那个透明发饰，材质纯净得不像任何见过的琉璃，还有从裙子露出的脚踝，没有缠足，袜子都没穿，光溜溜地踩在地板上。
他想起父亲说过，这世上偶有不可解之事，遇之，不可遽断为妖，亦不可轻信为真。先看，再问，后定。
张白圭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的棉帕，边缘绣着小小的青竹，他停了一瞬，还是隔着一步远的距离，递了过去。
“擦擦。”他声音又软了一点，“既来之，则安之。”
这话是对她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事已至此，先稳住她，再问清楚。
烛光下，他问：“你且慢慢说，何为未来？”
温暖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棉帕吸走了眼泪，她抓着那方小小的白布，抽噎声渐渐弱了。
“未来就是，就是以后啊。”她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这个跟她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孩，“我们那里可好了，晚上有电灯，一按开关，整个房间亮得像白天一样。”
才不像这里，幽暗不明，好像恐怖片里的夜晚，太恐怖了。
张白圭微微眯眼：“无烟无焰？如何能做到？”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电，哎呀我也说不清。”温暖挠头，“反正比蜡烛亮多了。”
“家家都有自来水，就是水管子接到家里，一拧龙头，水就哗哗流出来。干净的，有的是过滤水，能直接喝。不用去井里打水，冬天也不会结冰。”
温暖越说越顺，好像说得越多，那个熟悉的世界就离她越近：“还有飞机，能在天上飞，一天能飞几千里。”
飞机？张白圭的呼吸顿了一拍。铁鸟飞天？他想起《山海经》里的怪鸟，又想起《墨子》里的木鸢传说。那些都是神话。而她说得那么笃定，好像那是寻常之物。
他没追问飞机，他怕一下子问太多，她又哭。
他挑了一个他最在意的问题：“你们那儿的女子，都能上学？”
“当然啦。”温暖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在红旗小学读四年级，我们班一半都是女生。”
张白圭不说话了，无君父之国，竟能让女子都上学？
他想到家族里的姐妹们，想起那些只读过《女诫》便再难翻书的闺中女子。
“我爸爸妈妈就是孤儿，”温暖说到这里，又难过了，“在福利院长大，福利院就是国家办的，管吃管住还让读书。他们后来自己做生意，可辛苦了，但是能赚钱，买了大房子，还能供我上最好的私立小学。”
她抹了把眼睛：“我们那里没有皇帝，叫……人民当家作主？哎呀我也说不清，这个我还不懂。反正没有皇帝管我们。大家都能自由出门，女孩子也能随便上街，晚上还能出去吃宵夜。”
张白圭腹诽着她说的这些东西，远超他能想象的。
无皇帝、女子皆学、孤儿有养……这些话，随便哪一句传出去，都够砍头的。可她说起来，理所当然。
他心里翻腾着，脸上却没怎么显，待温暖的哭诉渐渐变成抽噎，张白圭开口了：“小娘子所言，令人神往。”
“不知今夕是何年？你所在之国，国号为何？”
温暖一听是她会的题目，精神了：“今年？2026年啊。我们国家叫华夏国。”
20xx年，西方的日历，他也是知道的。嘉靖十四年到20xx年，果然，不是当世。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那你可知，此地为何时何地？”
温暖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不知道，这里是古代吧？好黑，好可怕，连个插座都没有。”
张白圭向前倾身，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此地，乃大明湖广布政使司荆州府江陵县。”他补充道，“今上御极，改元嘉靖。今岁是嘉靖十四年。”
说出这个年号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接着他看着温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温暖皱起眉头，努力想：“嘉靖？我好像听过？是不是那个，特别迷信、整天炼丹想成仙的道士皇帝？”
这话是听爸爸说的，爸爸可爱看明朝的书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张白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道士皇帝，这话若是传出去，足够砍头了。
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在这句不学无术却直指核心的评价里，又消了几分。若她真是奸细，或是善于伪装的妖邪，不可能不知道当今天子年号，更不可能脱口说出这样找死的话。
父亲说过，蠢人装聪明难，聪明人装蠢也难。能随口说出这种大不敬之语而浑然不觉的，要么是世间第一等伪装高手，要么，是真的不懂。
而他，倾向于后者。
温暖却已经没心思思考历史问题了，难过害怕的情绪再次淹没她，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我真的回不去了吗？我想爸爸妈妈了，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呢。”
张白圭顺着话问：“你亦有功课？”
温暖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红着眼睛看向书案，那里摊开几张纸，写满工整漂亮的小楷，墨迹还没全干。
“你这不是也在写吗？”她带着鼻音，闷闷的说：“看起来比我的难多了，你这都是什么呀？”
她稍微往前挪了一点，怕还是怕的，但好奇心又冒头了。她指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言句子：“哦，是之乎者也的，比奥数题还像天书。”
张白圭回道：“此乃《论语》集注，明日需交与先生批阅。”
他看着那些自己反复修改过的注释，轻声添了一句：“确实有些冗繁之处。”
这话说得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在张家，在先生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早慧、勤奋、无可指摘的张白圭。
抱怨课业？那是绝不可能的。
但此刻他说了，也许是因为她刚才哭得那么大声，让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小声腹诽两句。
温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小声说，话里话外都是同情：“你们古代小孩真辛苦。”
张白圭：......
接着，温暖环顾四周，昏暗的书房，只有一盏烛台散发着有限的光，影子在书架上张牙舞爪。
她想起妈妈天天念叨的话，脱口而出：“你这样看书，眼睛会坏掉的。我们老师说，光线不足最容易近视了。你看书得开台灯，要护眼的那种，暖白光，不能太暗也不能太亮。”
张白圭：“……近视？”
“就是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温暖比划着，“要戴眼镜，哦，就是琉璃片做的，架在鼻子上，可麻烦了。”
她看着烛光下张白圭清秀却稚气未脱的脸，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自己的手腕，那串沉香手串正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刚才她大哭的时候，手腕贴着珠子的地方，好像又热了一下，就是一种温温的感觉，和她穿越前果汁滴上去，珠子开始发光发热时，有那么一点点像。
她想起爸爸软磨硬泡了三个月才买下这串珠子，想起老爷爷那句此物与今主有夙缘，她当时不懂夙缘是什么意思，现在朦朦胧胧中，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温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电视剧里的人回不去，可电视剧里也没有哪个主角，是戴着串会发热、会发光、还会把人吸走的珠子穿越的。这东西能把她弄过来，有没有可能，也能把她送回去？
甚至，把两个人一起带过去？
这想法很荒唐，但它是眼前唯一不一样的东西。
而且，她不想一个人回去，那个空荡荡的家，今晚她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蛋糕还剩大半个，一个人吃不完。
温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看看珠子，又看看张白圭，眼神里有一点希冀，也有一点不确定。
“那个，我家特别亮，比这里亮一百倍，而且，我的作业可简单了，就是数学题、造句什么的。”
——虽然她也不会。
温暖眼睛里亮起一点点微弱的光，试探着说：“要不，我们试试看，你能不能去我家写作业？”
张白圭愣住了。
去小娘子的家，去后世？怎么去？
“我家亮堂，不伤眼睛。”温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害怕被一种急切的渴望压了下去，“而且而且，我一个人在家，好害怕。你陪我去，好不好？”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恳求。
张白圭不说话了，小娘子在说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事，亲眼看看那些电灯、那些她口中惊世骇俗的东西，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若那电灯真如小太阳一般，能让夜晚亮如白昼，天下多少读书人，便不必在烛烟底下熬坏眼睛了。
可他心里还有一层盘算，没有说出来，她情绪刚稳，若此刻拒绝，她又哭起来，恐怕更难收场。
不如应了，一来可验证她所言真伪，二来可安她之心，三来，他也确实想看。
张白圭面上不显，过了片刻，才开口：“你如何能带我去？又能保证送我回来？”
温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沉香手串，举起手腕，说：“可能是它带我来的，要不我们试试？你拉着我的手，或者拉着这个珠子？”
她只是瞎猜，但在这个一切都不正常的夜晚，瞎猜成了唯一的希望。
张白圭的目光落在那串木珠上，烛光下，兔子雕刻的眼睛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点。
他伸出手，却不是拉手，手指轻轻捏住了温暖手腕上那颗刻着兔子的木珠。
拉手于礼不合，捏珠子，算是在研究法器。
他说：“便依你。”然后抬起眼，“但需约法三章。”
“其一，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得为第三人道。”
“其二，在你家，我需知你世界之规，不可妄动。”
“其三，”他捏着珠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必须保我平安归来。”
这三条是他刚才在心里一句一句拟好的。第一条是自保，第二条是守礼，第三条——他确实有些怕。怕回不来，怕那明亮的世界不是她说的那般好，怕自己做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一个决定。
温暖用力点头，点得马尾辫都快散了：“我保证，我家很安全的。我家还有监控，啊就是能看到门口的机器，特别安全。”
就在两人的手指触碰到木珠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流忽然从珠子内部透出，顺着手指蔓延开来。
温暖闭上眼，心里拼命想着：回家回家回家……
然而，完全没反应。
她急了，抓住张白圭的手指往珠子上按：“你也要想，我们一起想。”
张白圭微微皱眉，一起想？想什么，想她所说的世界的东西？
于是他闭上眼，试着在脑中勾勒她描述的那个世界。比白天还亮的灯，铁铸的巨鸟，无数女子背着书包走进学堂。
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些想象，甚至，有些期待看到它们真的出现在眼前。
就在这一刻，两人同时触碰着那颗兔子珠，一股温热的暖流又从珠子内部涌出，连通两人的手。
温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张白圭的心跳，好像通过那颗珠子，连在了一起。
咚，咚，咚。
这时候，书房里的烛火开始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光影晃动间，那两道影子模糊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书房里的空气开始波动了起来。
张白圭在光影开始扭曲的瞬间，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光怪陆离的景象，他不由得握紧了那颗珠子。
嗡——细微的耳鸣声掠过，烛光、书架、墨香、地板迅速远去，仿佛才过去一瞬间，又像是过去了很久，张白圭察觉到地方变了，脚下是某种柔软的织物，接着是明亮的光，亮如白昼，把周围的照得清清楚楚的。
张白圭站在房间中央，仰着头，眼睛被头顶那轮小太阳刺得微眯，这就是小娘子说的电灯吧。
然后，他望向窗户，彻底怔住了，一整面墙那么大的、平整剔透的水晶，而窗外，是无数繁星般的人造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他知道，这么大一块完整的琉璃，在他那个世界，价值连城。
在这里，它只是一扇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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