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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生,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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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昏地暗,日光从未造访的地方。
一只细瘦伶仃的小小幽魂,茫然地晃悠在这片无止尽的混沌。它看不见,听不到,只有身下两条勉强能称之为腿的东西,顽强地带着它跌跌撞撞。
万幸没长脸,否则肯定被摧残成青红数片。
小幽魂被撞得晕乎乎的,不敢再动了。
它姿势怪异地蹲下来,缩成了一朵忧郁的白蘑菇。
须臾,它转了转自己似有若无的脑子,迟钝地想起来:哎呀,我好像已经死啦。
那么,这难道是死后的世界?
好黑好疼好无聊。
小白蘑菇更忧郁了:还不如睡觉呢。
念头一起,排山倒海的困意就压了过来。
而它最擅长默默忍耐,随遇而安。生前是,死后也死性不改。于是歪着头期待,下一秒能彻底死过去就好了。
可就在这时,有声音穿破了它生锈的耳膜。
它努力辨认了一下,好像是在喊什么人。两个字,听不清。
奈何那人执着地要命,根本不带停。它没长手,连捂耳朵都做不到,只能被迫听下去。
数不清多少遍的时候,它终于开窍听懂了。
江珣。
那个人喊的名字。
小幽魂于是发愁地想:江珣是谁?
那个人好像很着急,怎么都不理他呢?
“江珣?江珣......?”
没有回应,那个人也就没有停下的意思。
一遍两遍,百遍千遍,声嘶力竭。
小幽魂这样静静地听着,忽然又开了窍:等等。江珣......?
江珣,好像,好像......
好像是我啊??
......
真的是我啊!!!
它大惊失色,连忙想张开嘴巴说话。可忘了自己又聋又哑,嘴巴和舌头根本不听使唤,一着急,只能发出微弱的“啊啊”呓语,刚站起来就头往下摔了个蘑菇啃泥,惨惨戚戚。
可是那个人还在无比坚持地喊着它的名字。
有人在找它!原来它不是没人在意的小野鬼!!
这个认知让它猛地爆发出不属于蘑菇的可怕力量,瞬间支棱了起来。
小幽魂脚下趔趄歪斜,一步三摔,舌头打着结寻过去:“我,我在,这里呢......”
直到无穷无尽的永夜中,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按理说,小幽魂久未见光,应该会觉得刺眼才对,但那天光轻盈若雪,像是怕吓到它一样。
那里站着一个人,好像等了很久。
它赶紧姿势难看地爬过去,想说,你在等我吗?
还没等舌头在嘴里打完架,那个人已经上前拥住了自己。
小幽魂被抱得很紧,却并不难受。
男人在耳边用一种它听不太懂的语气,虚虚碎碎地说着什么。它听来听去,只听懂了两个词。一个是“江珣”,一个是“对不起”。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还是下意识地安慰说:“没,没关......”
迟滞的音节还没发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就落在了它瘦窄的肩上。
......
......
......
一道粗犷嗓音在耳边惊雷般炸开:“装死装得挺像啊?!赶紧给老子起来!!”
哗啦哗啦。
一桶带着冰碴子的水铺头盖脸地浇下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泛起冷。
江珣努力转了转眼珠,醒了过来。
——醒?不可能。他被一剑穿心,又准又狠。简而言之,死得不能再透了。
现在我是人是鬼?莫非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下了阴曹地府?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瞧瞧这是谁?不是大名鼎鼎的江护法吗?真是风水轮流转,昔日你灭我满门,气焰何其嚣张,现在怎么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太难看了吧!要不要学两声狗叫啊?哈哈哈......”
眼前的男人言辞是挑衅无比的,脸是平平无奇的。换言之,气质浮躁,庸人之姿。若这样的也能当阎王,地府当真是没人了。
江珣稍稍松了口气。
男人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甩在江珣面前,袖口空空荡荡。显然,是一只只剩半截的断臂。他凑近了些,表情狰狞道:“老子这只手可是拜你所赐!想起来了吗?”
江珣困惑地眨了眨眼。
很有记忆点的断臂,一个字不改的对白,如出一辙的动作......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但是,这不是经历过一次的么??
水滴顺着江珣的额发无声滴落,恍若隔世的记忆慢慢回笼。
那时,他作为魔尊的左护法暗中在魔域执行任务,一路探查到罗刹宗,因过于深入不慎被捕。而眼前这个少了一只手的男人,是数年前他同当今魔尊四处征战时,被他亲手剿灭的一支小门派的幸存者,阴差阳错地加入了罗刹宗,又阴差阳错地逮到了灭门仇人,也即是自己。
难道是濒死之际跳出来的走马灯?这是江珣第二个念头。
断臂男紧抿下唇,以为他怕了,刚想再放两句狠话爽一爽,却见江珣忽然暴起,直挺挺地就往墙上撞去,额间瞬间溢出鲜血。
“......”
断臂男半张着嘴,好似痴呆。
江珣头晕目眩了一会,终于察觉到不对。
走马灯有这么慢的吗?而且疼痛的感觉货真价实,真实得要命。
这厢,江珣正细细思忖着;那厢,断臂男一把将他捞起来,怒吼一声:“你要自杀?!”
天地良心,他真没有。死一次就够疼的了。
不过......
江珣试探着问:“那个......我是不是还活着?”
断臂男一脸震惊:“你脑子撞坏了?”
感受着额头处的钝痛,江珣神情恍惚。
他真的活过来了?
断臂男摸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在空中抛了两圈,恶狠狠道:“还没开始呢,别想着寻死。礼尚往来。你削掉老子一只手,老子就挖你一只眼,怎么样?公平不公平?”
说罢,将江珣一直戴在脸上的鬼面面具粗暴地摘下来。
面具掉落在地,断臂男愣住了。
狰狞的鬼面下,是一张清隽苍白的面容。
削瘦的下巴隐隐泛着冷白,乌羽般的睫毛乏力地搭在眼睑,额头氤氲开来的鲜血使得整张脸生动夺目的刺眼。
“......”断臂男心下一动,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将匕首翻转半圈,戏谑地拍了拍江珣的脸:“毁了你这张脸倒是有些可惜了。不如我叫几个合欢宗的人来好了?”
见江珣张了张嘴,断臂男以为他要服软,得意洋洋地凑近。
江珣道:“滚。”
呈口舌之快就要受皮肉之苦。果然,下一秒他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被掀翻在地。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暴怒的男人还欲出手,被一股力道击飞,看清来人后慌忙爬了起来,“宗,宗主!”
来人着装举止温雅得体,如果忽略他周身萦绕的魔气,活脱脱一位以假乱真的仙修。
江珣认出来,此人是六大魔门之一的罗刹宗的宗主,容玉溪。
“没规矩。这是渊冥宗的贵客,不可无礼。”容玉溪看着江珣,一副温和笑面,“江护法,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加入罗刹宗,魔尊许你什么,我只会比他给的更多。嗯?考虑考虑?”
江珣又将眼睛闭上了。
断臂男刚要发作,被容玉溪抬手制止。
“我的罗刹宗与你们渊冥宗向来互不干涉,江护法未经通报,擅自闯入罗刹宗,还打伤了几名门下弟子,”容玉溪依旧笑吟吟的,“你既然铁了心要当魔尊的人,那我便向魔尊讨个说法。公平公正,不过分吧?”
果然又是一样的说辞。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在对对子,容玉溪出了上联,江珣便照着上一世画瓢,淡声道:“此事只是我一人所为,并非尊上授意。”
容玉溪笑得春风拂面:“你还真是忠心。可惜魔尊在闭关,这会儿可救不了你。”理了理衣袍,走出牢房。
子时深夜,明月高悬。江珣缩在牢房角落数星星。
他并不怎么担心自己当下的处境。魔门之间向来互相算计,容玉溪扣下他是为了要挟魔尊。但按照上一世,不消三日,右护法会带人迂回周旋一番,将他救下。现在,只要等着就好。
江珣虽已累极困极,混乱的大脑仍无法平静。
——他真的,重新活了一次。
他自觉阅历并不浅薄,但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法子,能使得时光倒流、人死复生。
“江珣。”
寂静黑夜里蓦地蹦出一道音色模糊的声音。
江珣扫视一圈空荡荡的四周,戒备道;“谁?”
“别怕,我在你的识海里,其他人听不见我的声音。”
值夜的守卫循着走过来,见没什么异动,打了个哈欠到别处去了。显然什么都没有听见。
江珣将信将疑道;“你是谁,为何在我的识海中?”
那声音道:“我会助你重活这一世。”
江珣还待细问,却敏锐地捕捉到外头的异动。
施法声、打斗声、惨叫声、脚步声,热闹响成一片。混乱中,断臂男骂骂咧咧地跑了进来,将江珣往肩上一扛就撒开腿往门外跑:“操了!你他妈还真是个香饽饽!”
江珣被倒吊着,头晕目眩地想:是右护法来救他了?怎么提前了?不对。迂回呢?周旋呢?暗度陈仓呢?怎么直接来硬闯了?生怕别人不知道的么!
轰——!
没跑几步,耳边迸发出一声巨响。牢房大门瞬间炸开,掀起一片浑浊的硝烟粉末。
断臂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两步,江珣却在这一片混乱中感受到一股熟悉又霸道的魔气。
江珣全身发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不可能......
下一秒,他倏然摔在地上。
方才挟制他的断臂男被掀开数十米远,狠狠掼在墙壁上。力道之大使得他整个背部都镶了进去。
江珣蹭了一脸泥灰,狼狈地抬起头,赫然入目一片绣着玄纹的衣袂。条件反射般,他的身体细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来人负手而立,俊雅不群。明明出手狠戾,举手投足却散发出极优越的矜贵,好像天生就凌驾于众生之上。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江珣,狭长眉目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正是渊冥宗宗主、当今魔域六宗的魔尊——秦州夜。
江珣强稳心神,艰难开口道:“......尊上。”
“这么轻易被擒,丢的可是本座的脸。”
耳边响起秦州夜又低又沉的声音。同记忆里一样,充斥着睥睨一切的矜傲和冰冷。
江珣垂着眼直认不讳,手却逐渐发软了。
秦州夜。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从胸腔滚过,将他这一世尚且完好的心脏捅了一道口子。
还当事缓则圆,不曾想二人的相见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秦州夜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江珣亦不敢抬头看他。
二人达成默契的沉默,很快被姗姗来迟的容宗主打破。只见容玉溪从容不迫,微微一笑:“恭祝尊上——提前出关。”
秦州夜对容玉溪别有深意的道贺未有回应。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江珣手上的锁链,随即轻轻一抬手,那加了特殊咒法的锁链瞬间细沙一般从江珣的手腕迅速褪去。
秦州夜又看了一眼满身泥泞的江珣,突兀地笑起来,慢条斯理道:“容玉溪,打狗还知道看主人呢?”
容玉溪不慌不忙道:“江护法独自一人出现在罗刹宗,许是有什么误会,伤了几名门下弟子。我有事在外,听到消息后便让好生礼待,待我回宗亲自与江护法交谈。却没想到他为替同门报仇,竟私自将江护法押入牢房。”
他扫了一眼周身断壁残垣,对秦州夜温和地笑了笑,道:“尊上真是救人心切。其实只要您说一声,容某便会将江大人体体面面地放了,再附上此人头颅,何必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尊上是来抢亲了呢。”
断臂男刚从墙里费力扒拉出来,见是魔尊亲临早被吓得跪倒在地,又听容玉溪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明白过来自己被卖了,气得要吐血,张嘴就想拖容玉溪下水。
容玉溪却比他更快,狠狠给了他一个见血的耳光,将人重新镶进了墙壁里。断臂男又要嚎起来,被容玉溪一张符箓塞进嘴里:“我操@#¥%…&!”
那边两人打得火热,秦州夜不为所动。他垂着眼,对地上的人道:“自己能起来么。”
正在地上装尸体的江珣赶紧爬起来,讪讪道:“可以。”
秦州夜的目光在他身上不加掩饰的游走,仿佛在确认什么。最终落在额发间那一小片已经干涸的血迹上,不动了。
他停顿的时间太久,容玉溪顺着看过去,眯了眯眼,转头对着断臂男厉声道:“混账东西,你对江护法用刑?”
断臂男:“&@#¥%*&!”
江珣好心道:“这个真没有。”
这人顶多也就泼了他一桶冷水,正儿八经的刑压根没来得及动。
容玉溪显然不信,摇头道:“若非如此,江大人额头上的血,难不成还能是自己撞出来的?”
江珣顿了顿,尴尬道:“这个还真是。”
一屋子人尽数沉默,大概是觉得荒谬。江珣硬着头皮道:“的确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墙上应该还留有血迹,诸位大可查证......”
“行了。”秦州夜冷声打断他,面色不虞,“江珣,本座在这里,你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秦州夜将目光从江珣身上移开,修长有力的手指微微一抬,断臂男的颈上凭空出现了一圈麻绳式样的东西。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那麻绳拽着脖颈从墙体剥落出来,而后,开始在四周乱撞乱摔。
一会升至空中重重下落,一会在地上生拉硬拽,拖死狗一样在地上打滚。不过片刻,头破血流。断臂男嘴中还吃着容玉溪拍进去的符箓,有苦难言有痛难嚎,只能啊啊乱语。不多时便舌头一歪,满脸悲愤地晕了过去。
“......”
江珣心道,千古奇冤。
秦州夜偏了偏头,露出的侧脸冷淡锐利,道:“容玉溪,管好你自己,还有你手下的人。”
容玉溪欣然答应道:“是。”
江珣忽地脚下发软,虚虚一晃。下一刻,天旋地转。
回过神,秦州夜已经一手托着他的脖子,一手抄起双腿,就这么将他抱了起来!
江珣决计没料到秦州夜做出这样的举动,脑子腾地一下炸开:“尊上!”
秦州夜一点也没有要与他掰扯的心思,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别动。”
江珣瞬间息声,四肢僵硬地瘫在秦州夜怀里。
秦州夜抱着江珣的双手极稳,足尖轻点,脚下魔气翻腾,二人升至半空中。
月光如练,四下静谧,只余耳边呼啸风声。
江珣靠在秦州夜胸前,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秦州夜线条流畅的下巴。他慌不择路地闭上眼。
怎么会这么快?
他还没有准备好......要如何面对这个人。
上辈子,他偷偷心悦了十五年的人。
让他最欢喜,也最痛苦的人。
片刻后。
秦州夜低头注视着江珣睡熟的脸,不可一世的冷漠面容上出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困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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