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高台的男人们》银了银了

22、第 22 章

　　穆宋没哭过。

　　不止他，整个克尔斯的人基本都不会流泪，他们基本上没有烦恼，欲望极低。当然，也没有期望，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不失望不难过不伤心就不会哭，他们的泪腺都快要退化了。

　　原来这么一滴泪，这么有杀伤力。他在家恍惚了几日，陈青柑流泪的场景让他焦躁又烦闷。他不停翻阅陈青柑的日记，想从那些字眼里找到什么，可越看那柔软线条的字，陈青柑可怜兮兮流泪的模样就出现在眼前，反而适得其反，越让他生气。

　　哭什么哭，就门坏了，有什么好哭的？真是娇气脆弱，令人厌恶！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见他，不止现在，等监视器修好了，能联络克尔斯能回去，他立马就马不停蹄地回去，跟陆正说他不愿意再观察陈青柑，隔着屏幕他都不想再见，人类就是这样，让他从骨子里讨厌。

　　除夕前一天，穆宋下班刚要走，组员叫住了他，说：“杜润他们组今晚要开密会，你要不要提前过去听听？”

　　八成和克尔斯能源有关，但这次要少点好奇心，慢慢来。

　　“不去。”

　　“为什么啊？这可是他们半年才开一次的密会，你错过了就得等明年六月了。”

　　“……”穆宋眸光锋利，看向组员，“不去。”

　　那组员瑟缩了一下，说：“不去就不去，干嘛这么瞪我。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

　　他可能是杜润的眼线，故意说给他这么听的。穆宋看着那人快速消失在门口，这才拎着电脑回家。

　　在暗处观察穆宋的杜润听完那人的汇报，他挥手打断他的话，说：“没事，他不来，我们去找他。无论如何，在除夕前我们都得杀了他，我等不及了，我也想和家人团圆。取消A计划，立即实行B计划。”

　　除了他，还有其他一些他不认识，但也在为郑先生卖命的人，他们的家人全都被郑先生藏起来了，子女则被当成了郑先生女儿的血包，什么时候穆宋死了，他们才能团聚。

　　傍晚六点，暮色将垂，最后一缕橙色的光照在躺在阳台躺椅上的穆宋身上，穆宋闭着眼，却敏锐捕捉到异乎平常的动静。

　　与此同时，乌云密布，大雨将至。

　　机械臂只是不能联络，不能观察记录，但能回收垃圾。就算有那天的白光武器，他也一定能轻松避开。但必须速战速决，时间越久，能量消耗越大，他已经很久没有链接上母星，能用的能量少之又少，现在的每一次对战，都在消耗他的血肉。

　　一道绿色的激光射向他，他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快速起身躲开，砰地一声，他的椅子四分五裂。

　　窗外蓦地电闪雷鸣，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他窗户外，里面有人拿着能发出白光的武器，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穆宋的身影被照亮，他冷冷看着他们，问：“你们究竟为谁卖命？不过蝼蚁，还不惜命。”

　　“那可惜了，来自克尔斯的高贵追查者，你今天就要死在我们这些蝼蚁的手上了！”

　　领头人话音刚落，他们纷纷拿出特制的武器，冲穆宋而去。穆宋敏捷躲过，从被打破的窗户往下跳，平稳落地后，地上也很快聚集过来一些人，冬天的雨冷得厉害，在路灯下，他呼出白气，机械臂很快升温，为他提供热量。

　　他从收纳空间取出回收垃圾的工具——一把形似三棱三棱锏，尖端却锋利的武器。

　　他反手握着，快速从人群中穿梭而过，一个接一个应声倒地，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恐惧逃跑，也有人杀红了眼，避开穆宋的追击，在穆宋身上划伤几道。穆宋将他们逼到别墅的侧边小路，正要大开杀戒，他的门铃被人摁响了。

　　谁？现在谁会来？知道他家的，除了陈青柑，好像没有别人了。

　　见他动作一顿，在二楼观察战况，戴着面具的杜润看出了端倪，他立即命人去抓陈青柑，自己则拎着充能完毕的白光武器，朝穆宋杀去。

　　穆宋躲过杜润砍来的白光，一扬手回收掉离他最近的几人，剩下的敌人已经寥寥无几，他只要再挥起三棱锏，再浪费三秒时间就能结束，可是他看不到扑向陈青柑的人会有多穷凶极恶，不知道陈青柑会露出一副怎样蠢笨的神态，迎接不属于他的死亡。

　　不，不行！

　　他一秒都等不及了。

　　陈青柑穿得很厚实，脖颈上围着条红色的围巾，就露出半张脸，神情静谧温和。他一只手拎着滴水的雨伞，一只手抱着什么东西。

　　笨蛋人类笨蛋人类笨蛋人类！

　　现在来干什么！

　　穆宋双眼赤红，能量不足，闪现速度变慢，就在离陈青柑十米远的地方，一条割断雨水的电链横劈过来，勒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往后拖。

　　电链滋滋响着，发出刺眼的强光。门口的陈青柑听见动静，转头望向大雨滂沱中。

　　穆宋被人用链条拖行百米，链条收回，穆宋无力地靠在墙边，不停发呕，脖颈冒血。没让他再多喘一口气，一张滋滋冒火花的电链网钉进墙里，网住了穆宋。密密麻麻如凌迟一样的痛感迅速遍布穆宋全身，他咬紧了牙，死死盯着远处的陈青柑，喉咙滚了几个来回，滚字也呜咽在血沫中。

　　“穆宋！”陈青柑惊叫出声。

　　穆宋一点也不想听到陈青柑的声音，更不想见到这个让他生气的人类。他现在这么狼狈，陈青柑看到了，心里能痛快了吧，能......不生我的气了吗？不哭了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蓦地头皮发麻，强迫自己丢弃那些可笑的念头，冷静地瞪向朝自己举起白光武器的杜润，声音嘶哑：“他跟你们一样是人类，不是克尔斯的人。你们连无辜的同类也要杀吗？肮脏的人类。”

　　杜润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肮脏的人类？你以为，你落到这个地步，就不是同类相残的结果了？怎么，你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肮脏人类，低下你高贵的脑袋求我杀了你吗？我告诉你不可能！因为你，我这半年来备受煎熬，我不止要杀了你，还要杀了他！”

　　说完，他握紧手里将要充能完毕的白光武器，示意剩下的其他三人压住穆宋的机械臂，预备斩断。

　　克尔斯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块金属机械组织，要想彻底杀死克尔斯人，只有先毁坏其机械组织，否则只毁灭其肉身，机械组织能凭数据储存再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所以只有斩断穆宋的机械臂，才能彻底杀死穆宋。

　　“穆宋！”

　　陈青柑用手里的东西劈头盖脸砸向来抓他的人，踹开围住他的人，弯腰随手捡起一根铁棍，一路挥一路跑向穆宋，杜润此时也已经举起白光武器，就要砍向穆宋，陈青柑不能确定自己一棍下去能不能打晕罪魁祸首，于是他目标明确，对准了白光武器。

　　白光武器的耗材极其珍贵，比制造攻击监视器的能源更加难以获得，听说在克尔斯，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杜润怕再次功亏一篑，迅速侧身避开，陈青柑挥下的棍，砸倒了压制住穆宋的人身上。

　　辛辣的血腥味漫过穆宋口腔，他大声呵斥陈青柑：“滚啊！我的事不用你管，快滚！”

　　追在陈青柑身后的人也追了过来，四五双手拽开了发愣的陈青柑，杜润没耐心再耗下去，他高高扬起白光武器，重重劈下。

　　不知道为什么，陈青柑直觉穆宋的机械臂很重要。

　　虽然穆宋依旧没给他好脸色，又说那么伤人的话，但相识一场，他不想跟穆宋用最惨烈难看的方式收尾，他希望他们能活着好聚好散。

　　活着最重要。

　　“不要！”

　　他挣开桎梏，猛地扑上去，死死抱着穆宋那只机械臂，完完全全护在胸前。变故太快，杜润来不及收手，白光瞬间穿透陈青柑。

　　陈青柑裹着厚厚棉服的背上赫然出现一道血淋淋的伤痕，他痛得尖声惨叫，缩在穆宋怀里动弹不得。

　　白光武器能轻而易举斩断机械臂，对□□却会大打折扣，但杀伤力仍旧不容小觑。不用掀开衣服看，穆宋也仿佛看见了陈青柑的袒露的肋骨，将要七零八落的内脏。

　　穆宋低头看着陈青柑痛得惨白的脸，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他心中惊骇，连绵不绝的字眼被颤出唇瓣：“不，陈青柑，陈青柑……”

　　明明他们人类都是阴险狡诈之辈，明明他们都自私自利，明明他们都贪生怕死，明明……原来这世界上还有陈青柑这么笨的人类。

　　果然是劣质品，一点都不聪明，笨得要死。

　　他这么笨，对克尔斯一点威胁都没有，最适合好好活着，好好当实验品了。

　　现在，现在他要把他藏起来，藏起来才不会有人伤害他，他也不会不听话来救他受伤。

　　“滚开！”

　　穆宋挣突破能量上限，机械臂爆发出骇人的血红强光，熔断了困住他的电链网，他抱着陈青柑迅速闪现到卧室，他拉开衣柜，将陈青柑放进去。

　　房子太大了，他现在也没多余的能量把陈青柑收进自己的收纳空间，只有狭小的、黑暗的空间能让此刻的他有安全感。

　　意识不清的陈青柑觉得自己在做梦，怎么一下子就从外面到里面了，他模糊的视线中是穆宋惊恐万分的脸，他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以后真的没资格跟你说话了。我好像、好像要死了。”

　　这句话让穆宋如遭雷劈，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他慌张伸手抱住陈青柑，看人昏昏欲睡，他颤声说：“你说什么？我问你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这世界上就你最有资格跟我说话，我错了陈青柑，你别不跟我说话，求求你……”

　　求这个字，第一次在穆宋的词库里出现。他说完，连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

　　陈青柑笑了笑，虚弱地说：“穆宋……我今天来，是给你送橘子的，祝你平平安安……我的日记也补好了，可是都掉在了外面，现在应该被雨淋湿了......我那晚不是故意跟你生气的，好痛……”

　　他说不下去了，身上的伤太痛了，痛得他直流眼泪，意识也在消散。

　　“我也没跟你生气，踢坏你的门对不起，青柑青柑……马上就不疼了，别哭。”

　　穆宋一边安慰，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收纳空间里拿出特效药来，倒了满手，从刀口抹到刀尾，足足四十公分。深度他不敢摸，他已经看见陈青柑前面的衣服，也是一大滩红到发黑的血迹。他瞪大了眼睛，赤红的眼眶中涌出大量的眼泪，退化的泪腺承受不住他的悲伤，泪中带血。

　　那样冷的脸，挂满血泪，像刻在古建筑上被风吹日晒，将要消失湮灭的壁画。

　　确认陈青柑的伤口自动愈合，不再流血，他抹掉眼泪，关上柜门，抽出三棱锏朝阳台走去。

　　杜润他们今天，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来的。他们用绳索往上攀爬，已经到了别墅中央。

　　穆宋改了三棱锏属性，将其温和无痛苦的回收模式，变成能耗更高的虐杀模式。

　　不能让他们这么简单消失，陈青柑受的伤，他们得百倍还回来！

　　能量不足，又被超量使用，机械臂吸取肉身的能量，剧烈的疼痛让穆宋面目狰狞，荧蓝色的光芒映照着他冷若冰霜的脸，叫人望而生畏。

　　杜润他们被站在楼顶的穆宋骇住，停在了绳索中央。

　　不再给他们任何逃跑的机会，穆宋顺着绳索而下，如履平地，将三棱锏精准插入还来不及朝他发射白光的杜润胸膛中，杜润惨叫着，血花四溅，染湿了他的衣服，也将穆宋冷漠可怕的脸染得血迹斑斑。

　　本是鞭打的武器，却刺穿钉开□□，变成一滩肉泥，一直将人钉在地上，穆宋才拔出武器，几乎瞬间，杜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他几人想逃，却被杀红眼的穆宋依次效仿，让他们在极其残忍的手法下痛苦地死去。

　　震天骇地的雷声止住，一切都归于平静。

　　没有再多思考一秒，穆宋又回到卧室去。

　　他小心翼翼打开衣柜，也钻了进去。关上柜门，他把已经止血的陈青柑抱进怀里，严丝合缝地搂着。看着陈青柑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他不停摩挲着，秦绛提醒他的话在他脑中响起，他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他也好像是个劣等品，就这么简单轻易地，爱上这个愚蠢的人类。

　　以命换命，是既聪明又愚笨的高级手段。

　　克尔斯人和人类一样，做不到不死不灭，有生老病死，生命对他们来说，算是最珍贵、最渴望的唯一信仰了。

　　陈青柑这么愚笨的做法，越发显得珍贵，让穆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沦陷了。

　　“青柑……”

　　他用脸去贴陈青柑的脸，全然忘记了自己脸上还有血迹，全身都血淋淋，血肉模糊，疼痛难忍，他只想贪恋地多触碰陈青柑几次，蹭够了，他又去摸陈青柑渐渐恢复红润的唇，他脑袋里一片混沌，只觉得陈青柑的唇是美味的佳肴，他去碰，去含，去咬，去撬开，贪婪地跟在昏迷的陈青柑接吻，这样的滋味让他情欲高歌，冲破禁锢，他沉迷地想，应该把陈青柑藏起来，无论是在地球，还是回克尔斯，他都得被我藏起来，除了我，谁都不能靠近他，不能伤害他，不能……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