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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谶言之三 ...

  •   江湛川渐渐清醒过来,努力用有些发软的手臂撑起自己的身子。

      他的一只眼睛不知是被泪还是被血给浸泡透了,眼皮一动就沙得生疼,温热的液体不断从眼眶中溢出,完全睁不开;而另一只眼睛也难以适应强光的照射,只能半眯着,勉强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所有人物和景物都消失了,他们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到处散发着强光的纯白色盒子里。

      江湛川看不真切,他下意识想抬手遮住光源,却感到一股重力的阻碍——大佬的脑袋原本是靠在他的肩头上,现在随着他刚才起身的动作滑落到了胸口的位置。

      还活着,但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脸上遍布血渍,眉头紧锁,睫毛一颤一颤地抖动着,一呼一吸间仿佛都带着疼痛的空气。

      江湛川脑海中朦胧的记忆这才开始渐渐复苏。

      他们被金色的细丝击中,从空中坠落。
      在这之前,大佬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住了致命一击,让原本直直对着心脏而来的细丝最终只是击中了他的侧腰,穿透了皮肉,但并没有伤到他的内脏。

      浑身撕裂般的疼痛也随着记忆一起苏醒,江湛川紧咬住嘴唇,用另一只勉强还能动的胳膊扶住了大佬仍在缓缓下滑着的肩膀,想检查他的伤势。
      大佬全身遍布着深深浅浅的伤口,像是刚洗过血浴,他难以肉眼辨认,只好查看状态栏。三个debuff,一个比一个扎眼。

      【流血++】、【高热】、【昏迷】。

      这三者组合在一起,如果对标现实,大概是遭受致命伤害但并未直接死亡的濒死状态。
      玩家一旦陷入这种状态,几乎就等同于丧失了全部行动能力,如果得不到队友的及时救治,很快就会掉空血条死亡。

      江湛川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他又看了自己的状态栏,虽然暂时只有一个【流血+】,但放任不管的话,很快就会升级,然后像大佬一样陷入高热昏迷,直至死亡。

      他不是奶,没法用技能治疗大佬,更不可能掰开他的嘴给他塞血药,游戏没这个功能。他给自己吃血药当然也没什么意义,娱乐副本秉持着玩家要么全死要么全活的理念,大佬如果死了他也得跟着一起死。

      换言之,如果想活命,在大佬死亡之前,他必须要想办法完成这个副本。

      杀死命运,换掉眼睛。

      至于那个情侣任务……

      唉,人固有一死,死在大佬手里总比死在这个“命运”手里强,起码这位是他从茫茫人海里亲手给自己挑的刽子手。

      吧嗒——吧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就像是某人穿着皮鞋走在玻璃地面上。

      “命运”只是站在他们的面前,它的金光已经褪了色,但还是居高临下地用下巴和鼻孔看着他们,江湛川看清了它可怜的血量。

      【HP:1/1000000】

      它不攻击,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它在等他们两个死掉。

      这并不是轻敌、降智,而是因为它早已失去了轻轻打个响指就能让人粉身碎骨的力量,变得肉眼可见的虚弱,那张本不属于它的漂亮脸蛋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江湛川能猜到原因。

      命运的力量与弱点同源,来自“信仰”和“恐惧”,当所有人都不再相信它、不再畏惧它,它自然就会走向灭亡。

      他的广播奏效了。

      而它仅剩的那一滴血,自然属于那位唯一没法听到他广播的人。

      江湛川清了清嗓子,扭头吐出一大口血痰,十分潇洒地擦了把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相当挑衅的表情,用尽全力喊出他的名字。

      他相信他能听到。

      “时不言!”

      ……

      耳边全都是咕嘟咕嘟的水声。

      世界是融化的、粘稠的。

      (时不言!)

      一声刺耳的鸣响像是一根细长的钢针,从一只耳朵快速地扎入,穿过他的整个头颅,再从另一只耳朵穿出。

      不,不对。

      那不是耳鸣,是有人在大声叫他的名字,因为很少有人这么叫他的全名,所以他才会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个声音有些朦胧,却又穿透力极强,还带着回音,在他四周的墙壁上不断弹来撞去,像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墙壁?

      哪里来的墙壁?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已经死掉了吧?自己被触手卷住了腿,拉进了金黄色的深渊……怎么想也应该是已经死掉了吧?
      难道死亡不是湮灭,也不是飞到天上去变成星星,而是被永远关进某个狭窄的盒子里?

      这种想象顿时让他感到无比恐惧,他不死心地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似乎正保持着一个蜷缩的姿势,被挤一个浸满了液体的、金色的蛋形容器里。

      像一个胚胎。

      他活动着麻木的肢体,尝试着戳了一下“蛋”的内壁,整个空间立刻就传来了一阵与他指尖力度并不相符的震荡。

      那个声音立刻又出现了,语调有些上扬。

      (我知道,你能听得见!)

      然后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别做无谓的挣扎,他不可能清醒的……)

      第一个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闭嘴,我不想和你说话,我在和他说话。)

      另一个声音发出冷笑。

      (呵,随便你。)

      他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

      他自己的声音?

      他努力想听的更清楚些,而包裹着他的液体却变得更粘稠了,如同生出了千斤的重量,一点点向下扒着他的眼皮……

      咕嘟。

      咕嘟咕嘟。

      啪!

      (阿言,你听我说!)

      那个声音再次戳破了他耳边一串串冒起的泡泡,语速飞快,简直就像在唱歌。

      (我知道你不是工具,也不是武器或者宠物,你是有意识的。下毒计划失败被我无意点破的时候,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但是你却刻意放过了我,对吗?)

      (你身上有把匕首,在以为我会食言不带你去上层区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是用它威胁我,那个才是你最顺手的武器吧。
      更不用提你身上还带着微型炸药,威力惊人,而且不止一枚。换句话说,你甚至可以在我们两个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把我们两个一起杀死。)

      (但你偏偏选择了那个巧克力蛋糕。)

      (我最初以为,你知道蛋糕里的合欢散有几乎无解的剧毒,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从而确保我一定会死。
      但是接触了宗主之后,我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合欢散的真实作用,只认为这是一种会让人昏迷,醒来后修为全失的……春/药?
      既然他不知道,那么你也更不可能知道。)

      (如果你是一个只知道完成目标的工具,是不会对可能阻碍自己的人产生恻隐之心的,阿言……时不言!我说过,你是有选择的。)

      有选择的?

      是吗……

      出发前,宗主大人说过……要果断杀死一切阻碍计划的人……

      他当时……

      蛋糕……匕首……炸弹……

      ……?

      大脑似乎随着液体一起变得粘稠,让他难以回忆起那时的情绪、想法,甚至那件事本身。

      恍惚间,他听到一种隐隐约约的碎裂声,清脆又好听,和这个黏黏糊糊的环境很不一样。

      但他找不到这声音的来处。

      (还记得吗?算命师先生……也就是你的大师兄曾经给过的,关于你的那条谶言,你当时应该是在场的吧。)

      (你能成为毁灭上层区的人吗?是也不是。)

      (这个答案代表的并不是某种可能性,而是选择,是一个属于你的选择。你可以选择让这一切毁灭,也可以……拯救它。)

      算命先生……大师兄……

      是……谁来着?

      ……想不起来。

      他记得毁灭上层区,那是宗主大人给他的任务。

      宗主大人还好吗?

      计划成功了吗?

      碎裂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响着,他无暇去想。

      好困,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但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甚至还越来越响,吵得他难以安心入睡。

      (作为一个外人,我无权干涉你的选择,也不想给你任何压力,没有谁非得拯救世界不可,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世界,那么就让它毁灭也没关系的。哈,反正我也不怎么喜欢这儿。)

      (不过还有些话,我希望你能听到。)

      一阵滋滋啦啦的响声过后,出现了第三个声音。听到它的那一刻,他瞬间感到浑身穿过了两股电流,一条从头顶向下,一条沿着尾椎向上,在他的胸口处汇合、炸开。

      宗主大人的声音。

      那位强大的人、慈爱的人、那位从下层区人贩子手里救下他的人、那位他发誓哪怕燃尽自己的生命也要帮助的人。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虚弱的声音。

      (我想说的事情都已经说了,想做的事情也都已经做了,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不能亲手宰了那个‘命运’。)

      (去吧,替我杀了它。)

      时不言从来不做梦,可现在泡在宗主大人温柔的声音里,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过去。

      坑洼的道路,腐朽的气味,颠簸的木板车。耳边充斥着孩童的啼哭声,成年人的谩骂声和巴掌声。

      疯癫、吵闹。

      他被夹在其中,感觉浑身就像是罩着一个透明的毛玻璃罩子,在半空中飘着,不知道自己将要飘向何方。

      直到一个好听而温柔的声音传来,似乎一下子击穿了他与世界的隔阂。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六岁。姓时,不爱说话,也不哭,随便起了个名叫不言。”

      那个温柔的声音先是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问:“哪个时?”

      推车的人粗着嗓子回复:“时间的时。啧,问题这么多,你买了爱让他叫啥就叫啥,不买就赶紧滚!这种是绝对的抢手货,你不要有的是人想要。”

      “真是个好名字。”

      他不记得他们又说了什么,声音温柔的人靠近他,带来了无比香甜的空气,一瞬间就充盈了他的整个身体。

      推车的人揪着他身上套着的破麻袋,把他拎下了车,那个人想牵住他的手,被他条件反射般一把甩开了。

      “脏!”他说。

      “你不脏。”

      那个人说着,又牵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很纤细,却很有力量,瞬间把那层隔在他与世界之间的毛玻璃碾成了碎渣。

      那一刻,他的人生开始了。

      他的宗主大人,他的师傅,他的父亲……

      也是,他最爱的人。

      那张脸在他的视野里渐渐变得清晰,然后风化、裂开,变成了和那堆毛玻璃一样的碎渣。

      他就这么死了,成了一个死人。

      轰——!

      耳边的碎裂声变成了爆裂声。

      ……

      播放完最后的录音,江湛川安静下来。

      世界也仿佛打破了某个哲学定理,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静止。

      每一个人都在静候着。

      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死亡还是抉择,是毁灭还是拯救,先流干的会是谁的最后一滴血。

      唯有静候,再静候。

      直到“命运”轰的一声跪倒在他的面前,眼神中飘忽的金色的光芒时明时暗,像夜空里的星星。它扬起手臂,举起一把匕首。

      江湛川认得那把匕首,锋利无比、刃上闪着寒光,阿言曾经用它指向过自己。

      现在,它正高悬在他与命运的头顶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谶言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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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周更1.5w~ 第一个大副本已经写完辣(18-50章),可以放心食用!我流赛博修仙,整体风格比较类似快穿&一点点沉浸式实景剧本杀(?) 感兴趣可以点点收藏(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