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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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响声如雷霆乍惊，惊起一只檐上落巢的鸟雀。
它下意识地向着院墙之内飞去，竟然相当轻易地翻了过去，原先屡屡阻拦它的那道空气墙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了。
于是鸟儿终于得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自己未曾涉足过的土地，这里俨然一副末日将至大厦将倾的颓然景象。
原本开阔的大片空地几乎被金黄色的的脉状触手铺满，它们缓慢地蠕动着，在四处燃起的火焰、遍地透明的残骸和仓皇逃窜的人群中恣意横行，乍看之下宛如一片金黄色的炼狱。
然而这些触手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它们在地面蔓延的同时，也大丛大丛地向着天空直直生长，和不断压向地面的漫天乌云相撞，又被凌厉的大风吹得三回九转面目全非，仿佛一道道被凝结在天幕之上的闪电。
鸟儿小心翼翼地降低自己飞行的高度，努力避开这些怪东西。忽然注意到到那纷纷向外逃窜的人群中，夹杂着两个相当不合时宜的身影，他们一前一后一路狂奔着逆行，简直像是要赶着去送死投胎。
它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视线，忍不住靠近了些。
只见前面那人生得俊俏，体力却显然有些不支，白皙的皮肤已经染上红晕，气喘不止，额头和两鬓挂着大颗大颗的汗珠；而后面跟着的那个，竟是个蔫哒哒的钢铁脑袋，断了条胳膊，哭丧着脸，像是想拦着前面那人却又不敢，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地上有根触手使坏似的，朝着前面那人的脚下飞快地伸了过去，那人本就跑得急，如果不是后面的钢铁脑袋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怕是要当场被绊倒，摔个狗吃屎。
“哎哟，千万小心点儿，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怎么跟师尊大人交代啊！咱们现在那可是一尸两命……”
一只鸟儿扑棱棱地从头顶上掠过，江湛川有些烦躁地一挥手，把它给赶远了。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要跟你一尸两命啊！”
不过被绊这么一下，终究是打乱了奔跑的节奏，疲惫感顿时海潮般涌了上来。江湛川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气，机械人助理还略显体贴地在旁边拍了两下他的背。
他习惯性地点开了聊天窗口查看，不出所料，仍然没有任何回复，对话框里几乎全都是他一个人的刷屏。
【副本】归鸿：你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副本】帅得被人砍66：我听到爆炸声了，是不是天师府出什么事儿了？
【“帅得被人砍66”戳了戳“归鸿”】
【副本】帅得被人砍66：理我一下啊，有事情不要自己扛着。
【副本】帅得被人砍66：我们现在还是合作关系吧……[流泪] [流泪]
【“帅得被人砍66”戳了戳“归鸿”】
【副本】帅得被人砍66：[叹气]
【副本】帅得被人砍66：我出来找你。
视线落在最后一行，江湛川长长吐出一口气，挥手把窗口给关上了。接着，他努力地挺直了自己的身子，抬起头，看向远处行政楼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袭白衣，身型修长而挺拔，那条白绫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在大风中翩翩飞扬。
他负手而立，身边空无一人，在这满地满天的纷乱之中，仿佛站成了一个遗世独立的仙人，似乎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又似乎根本就是目中空空。
好高，好遥远。
江湛川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此前共同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自始至终都应该是这样。
不过他很快就掐灭了自己这种毫无意义的想法。
“继续走吧，我休息好了。”他对机械人说。
机械人虽然一脸担忧，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两人再次奔跑了起来。江湛川又最后仰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与某个遥远的视线对视了片刻。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也许根本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景鸿忽然觉得自己被何澄的目光一刺，立刻移开了“视线”。
现在他虽然没有直接的视野，却能凭借因修为提升而被强化过的感官，在脑海中构建出整个天师府的模型。不仅可以随意放大缩小查看细节，还能感受到每一个活物的位置和动态，简直就像是一个天眼系统的终端。
而刚才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正在用摄像头悄悄偷窥某人行踪的变态，没成想对方却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穿透了镜头，直接与显示屏面前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何澄投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疲惫与无措，但真正让他感到刺痛的，却是一种也许连何澄本人都未能察觉到的失望。
他长期以来都习惯性地单打独斗，习惯性地把其他所有人排除在事件之外，习惯性地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解决掉所有问题。
可同样也是他，竟然主动同意和何澄合作，同意和他结为道侣，甚至想都没想就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他的命。
然而真正将要行至终局之时，他又老毛病发作，把对方给用力地推开了。而且因为那个腻歪的情侣特别关注提示音，何澄发的每一条信息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
不管对方是谁，都会对他感到失望的吧。
景鸿以前从来不在乎别人失不失望，但现在那种目光却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剜去了一小块。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种下去直接把何澄给捞上来的冲动，但是他现在占着仙门师尊的位置，暗中盯着他的人肯定不在少数，贸然行动很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想让局面更加混乱，便强行压下了自己这份小小的私心。
“师尊大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景鸿的思绪，“您要找的那两个人都已经找到了。”
他微微颔首：“嗯，带到我这里来吧。”
轰隆——！
一道闷雷在身后响起，气压低得令人胸口发闷。
快要下雨了。
砰——！
“喂！你是不是有病啊？！跑路不长眼？”男人的咆哮声传来。
“能不能讲点理！”机械人揉着自己的胸口，语气十分有十二分的愤懑，“分明是你们突然从路中间窜出来，要不怎么能撞在我身上！”
“你一个破机器人会不会说话啊？！”对方不依不饶地破口大骂，“知不知道我们在押送重要人员！跟我们抢道，也不怕师尊大人把你给大卸八块！”
“你还敢提师尊大人，知道我们是……”
争吵声苍蝇一样嗡嗡在耳边回响，江湛川却和这几个人押送的“重要人员”对上了眼。
他盯着阿言，阿言也盯着他。
半晌，江湛川突然指了指他，冲其他几人开口道：“那个……我能不能和他单独聊几句。”
机械人、男人、阿言：“……”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好不容易才让这群人相信自己不是脑残神经病，而是那个“人渣”命之子兼现任师尊道侣之后，江湛川终于得到了这个聊天的机会。
其他人向后退了几步，给他留出了一些空间。
阿言现在被高级术法牢牢限制着人身自由，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他大步走到对方面前，慢慢蹲下身子。
放在以前，江湛川根本不可能去找一个NPC聊天，甚至连看都不会多看几眼，而现在他却有不少想和阿言说的话。
不过也许是受了游戏的影响，也许是大佬的影响，他说不准，他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开始融入了这个世界，开始把每一个角色都当成人对待。
阿言曾经毫不留情地下手杀他，可江湛川并不为此感到愤怒，反而觉得有些可悲。他有阴沉压抑的一面，也有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天真的一面，但却在被系统逻辑控制的时候，完全沦为了一个冰冷的程序。
他是宗主的武器，也是系统的武器，甚至就连那个角色选择界面里，他也被描述成“被豢养的炉鼎”。可江湛川觉得，即使是一把天生的武器，也拥有选择自己刺向谁的权利。
“你相信命运吗？”江湛川压低声音问他。
阿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反正我不信。”
江湛川用两只手托起了腮，蹲在地上抬眼看他，也不管他听不听，自顾自说着。
“我觉得不管怎么样，你不是没得选。至少你很厉害，比我厉害得多。”
还是沉默。
“你是个人，不是谁的武器或者宠物。你不只有一条路。”
阿言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有话要说，但江湛川不想听他说什么“我只会效忠宗主大人”之类自我洗脑的屁话。
“嘘。”
他抬起一根食指，轻轻竖在自己的嘴唇上。
“不言，要想。”
然后江湛川没等他有任何反应，便拍拍屁股站起了身来，朝着不远处的相当不耐烦的几个人点头示意了一下，退回了机械人的身边。
他用余光瞄到阿言的视线一直盯着他，但他却没有再直视对方的目光，直到那一行人押着他渐渐走远。
“好厉害啊，你居然还认识师尊大人押送的重要人员！”一旁良久没有作声的机械人突然小声冲他嘀咕。
“等等，你不记得他？”
江湛川察觉不对，立刻皱起了眉头，“今天上午我们还一起去过师尊住处，还是你帮我们通报的呢。”
机械人歪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那种困惑的反应明显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你是不是……会定期清理记忆？”江湛川试探着问它。
机械人似乎这才从呆滞状态回过神来，冲他点了点头，开始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的记忆模型。
“人工造物都是会定期清理内存的，我是等级比较低的机械人，记忆大概只能保存三个月。今天是我的内存清理日，我现在的记忆从师尊大人给我发布保护你的命令开始。”
“所以你连自己的胳膊为什么断都不记得？”
机械人摇摇头，问：“所以你知道吗？”
难怪他对大佬还能保持这么毕恭毕敬的态度，原来压根儿不记得自己被他踹过一脚。江湛川决定还是不要挑拨他们的主仆情谊了，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
想了想，他又问：“你说人工造物……那仿生人也会定期清理记忆？”
“对呀，仿生人比较高级，有很多型号的记忆可以保存十年，甚至二十年。”机械人说着，耸了耸肩，“不过他们也没什么好的，内存满了清空之后，大概率会被直接销毁掉……毕竟现在科技更新迭代速度很快嘛。”
“嗯，我明白了，谢谢你！”
江湛川一把握住了机械人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他这么忽然没头没尾地道谢，让机械人看起来相当受宠若惊，它摸摸自己的铁脑袋，冲他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
“不客气，应该的。”
江湛川是真的明白了。
他在这一瞬间把所有关于自己任务的事情全都想明白了。
为什么他只拥有进入上层区后的十年记忆，为什么他进行情感提取几乎没有成果。还有他在商业街遇到的“新款仿生佣人”，以及义眼店的仿生人老板看他的那种奇怪眼神……
这些全部都是游戏给他的提示。
他点开自己的任务面板，快速找到了那个“寻找自己的真实身份”的任务，输入：“仿生佣人”。
这一次，系统消息很快就弹了出来。
【恭喜您，任务一已完成！】
江湛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了机械人一把，紧接着便再次飞快地奔跑了起来。
“快走，我们跟上他们！”
他也在想通自己身份的瞬间，想明白自己的“借来之物”究竟是什么了，那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还真的是……
一直一直都在他的身上呢。
……
“大佬，我知道你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了！”
江湛川终于跟着押送小队爬上了行政楼顶，他有些激动地冲着那个背影大喊，迫不及待地想分享自己的发现。
大佬却猛地回过头，朝他的方向飞速冲刺而来，表情严肃的可怕。江湛川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腰就已经被他一把揽住，瞬间腾空而起，离开了地面。
机械人“哎呦呦”的惨叫声传来，它被大佬用另一只手拎着衣领直接拽了起来。
下一秒，他们刚刚所站的那块屋檐便十分反重力地深深凹陷了下去，扬起了一阵尘沙，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如来神掌给打出了一个大坑，人如果站在那里，恐怕会被这股力道直接压成肉馅儿。
大佬落地后就立马把还在吱哇惨叫的机械人丢到了旁边的地上，揽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却箍得愈发用力了。江湛川被迫把自己的重心完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紧紧贴着他，勉强保持着站姿。
面前飞扬的尘沙慢慢散开，一个瘦长高挑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他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巨大尖顶兜帽，一开口，那声音好似嗓子里同时住了一男一女。
“呵呵，这里好像很热闹啊……
“本来想顺手帮先生解决掉您的仇人，现在看来是在下冒昧了呢。”
吧嗒。
一滴水珠砸在了江湛川的脸颊上，他伸出手抚掉，很快又有新的砸向他的手背。
吧嗒。吧嗒。
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山雨欲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