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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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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杏林馆西厢出来时,日头已偏西,大半天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里。
林晚在医案库里几乎待了整个下午,粗略清点了架上的卷宗数量,心里有了底。
这确实是个大工程,没有三五个月,难以理出头绪。
但她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有些医案的记录极其简略,只有病症和方药,没有病人身份、没有转归记载;有些则详实得过分,连病人饮食起居、性情好恶都一一注明。这些差异背后,是记录者不同的习惯,还是另有原因?
她将疑问记在心里,准备明日带书吏来时再细查。
走出学宫大门,街上已是黄昏时分。
摊贩开始收摊,行人步履匆匆,大地是忙着回家,年关将至,炊烟从各处升起,袅袅炊烟在渐暗的天色里多了一丝温暖。
林晚走在归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医案库的事。
荀卿让她整理医案,李斯给她采购价目,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却都指向学宫医家——这个看似清贵的学术团体,内里恐怕不像表面那样光洁。
正思索间,她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有人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某种带着审视的、持续的注视。
目光黏在背上,像蛛丝,轻微但存在。
林晚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她保持着原来的速度,拐进一条相对热闹的巷子。巷子里有几个妇人在井边打水说笑,孩童追逐嬉戏。
那目光消失了。
也许是自己多疑?她不确定。但经历过隙里、见过乐乘和老兵之后,她对这种暗处的视线格外敏感。
她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巷子走到尽头,再拐两个弯就是佟凤华的小院。就在第二个拐角,她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物件,半埋在尘土里。她蹲下身捡起,用袖子擦去表面的灰。
是一枚刀币。齐国常见的货币,形如小刀,但这一枚有些不同——它的刀柄处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缺口,像是被用力磕碰过。而且币身颜色暗沉,不像普通铜币的黄亮,反倒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凑近闻,有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铁锈混合着某种草药。
林晚心里一紧。这刀币出现的位置太巧,就在她感到被注视之后。是偶然遗落,还是有人故意留下?
她将刀币握在掌心,冰凉粗糙的触感格外清晰。站起身,她环顾四周——窄巷空荡,夕阳将墙影拉得老长,不见人影。
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完最后一段路。推开院门时,佟凤华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不对,怎么了?”
林晚关好门,走到佟凤华身边,将刀币递过去:“路上捡的,感觉不太对。”
佟凤华接过刀币,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她将刀币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仔细看那暗红色的锈迹。
“这不是寻常铜锈。”佟凤华的声音沉了下来,“是血浸出来的颜色,而且浸了很久。至于这气味……”她又闻了闻,“有朱砂,还有……曼陀罗?”
林晚心头一跳:“曼陀罗?”那是麻醉、致幻的毒草。
“量极微,但错不了。”佟凤华将刀币还给林晚,“收好,别让人看见。这刀币不祥,沾过血和毒,多半是某些暗地里交易的‘信物’。”
“交易?”
“比如,”佟凤华看着她,“买命,或者卖身。”
林晚握着刀币的手紧了紧。她想起隙里那些“药人”,想起老兵和独眼老者的交易。这刀币,会不会是混沌社流转的信物?
“今天在学宫还顺利吗?”佟凤华换了话题,继续翻动药材。
林晚定了定神,将今日之事一一说了:李斯的提醒和价目竹简,荀卿的托付和医案库,还有医家馆舍里的争论。
佟凤华静静听着,手上动作不停。等林晚说完,她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尘:“荀卿给你事做,是给你盾,也是试你斤两。
李斯给你线索,是给你饵,也是递你刀。学宫这潭水,已经浑了,你在里面,既要借力,也要小心别被拽下去。”
这话与李斯、荀卿的话隐隐呼应。林晚点头:“我明白。整理医案是个机会,能看清学宫医家的底细。”
“不止是医家。”佟凤华意味深长,“医案里记的是病,病后面是人。什么人得什么病,用什么药,谁给看的,谁付的钱——这些连起来,就是一张网。你要找的,是这张网的结。”
林晚若有所思。
“至于李斯给的价目,”佟凤华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你可以顺着查,但别查得太明。学宫采购有猫腻,这不是秘密。关键是,这猫腻连着谁?是下面的人中饱私囊,还是上面的人默许纵容?又或者,是某些势力渗透进来的口子?”
她擦干手,看向林晚:“明日你去医案库,除了整理,留意两类医案:一是用了大量贵重药材的,看病人是谁;二是疗效离奇好或离奇差的,看开方的是谁。”
“好。”
晚饭是简单的汤饼。吃饭时,佟凤华忽然说:“今日有人带口信给我。”
林晚抬头:“谁?”
“一个跑腿的孩子,说有人让他传话:‘旧伤需治,备艾三斤’。”佟凤华语气平静,但林晚听出了一丝紧绷。
“什么意思?”
“是暗语。”佟凤华放下筷子,“‘旧伤’指的是老麻烦,‘艾三斤’……艾草常用以温经止血,但三斤之量,远超寻常。这是告诉我,有件麻烦事要重新翻出来了,而且不小。”
“谁的暗语?”
佟凤华沉默片刻:“一个……故人。或者说,一个敌人。”
她没有细说,但林晚从她眼中看到了罕见的凝重。能让佟凤华露出这种神情的,绝非小事。
“需要我做什么吗?”林晚问。
“你做好学宫的事,就是帮我。”佟凤华重新拿起筷子,“我的麻烦,我自己解决。但你要记住,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或出了什么事,你别找我,也别声张。院里的药材、屋里的东西,你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这话说得决绝,林晚心头剧震:“凤姨!”
“只是以防万一。”佟凤华反而笑了笑,“活到我这岁数,什么事都该想到前头。你既接了我的东西,就得学会自己走。”
林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忽然意识到,佟凤华传给她的不仅是医术,还有一种态度——对命运无常的坦然,对责任传承的决断。
饭后,佟凤华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她休息,而是说:“今晚教你点别的。”
她从里屋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个瓷瓶、几包药粉,还有几样奇形怪状的小工具——纤细的铜管,带凹槽的骨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这是?”林晚不解。
“非常之时用的东西。”佟凤华拿起一个瓷瓶,“这是金疮药,但比寻常的烈,止血快,但用后伤口愈合会留疤。这是解毒散,能解常见蛇虫之毒,但对砒霜、鸩毒无效。这是迷魂香——”她指着另一包淡黄色的粉末,“少量能安神,过量能致昏。医者用之救人,但若心术不正,亦可为恶。”
她又拿起那些工具:“铜管用于探伤,骨片用于固定断骨,刀片用于切开脓疮。这些东西,本是救人之物,但你也要知道,它们反过来用,也能伤人。”
林晚看着这些物件,背脊发凉。佟凤华这是在教她医者的另一面——当医术脱离纯粹的救治,变成生存或斗争的工具时,它会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教我这些?”她轻声问。
“因为世道不太平。”佟凤华将东西一一放回箱子,“你如今入了稷下学宫,又得了荀卿看重,将来遇到的,不会都是温文尔雅的辩论。学宫外有吕不韦,有后胜,有混沌社;学宫内有派系之争,有利害冲突。你一个女子,无权无势,只有这点医术傍身。我教你的,是让你在必要时,能自保,也能……反击。”
她说得直白,林晚却听出了话里的爱护。佟凤华在为她铺路,铺一条可能充满荆棘的路。
“这些技艺,能不用则不用。”佟凤华合上箱盖,“但你要会。就像剑,可以一辈子不出鞘,但不能不会拔。”
林晚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好,今夜先认药。”佟凤华取出一包药粉,“这是乌头,剧毒,但炮制得当、用量精准时,可治顽痹疼痛。你记住它的颜色、气味——”她蘸取极少量,让林晚闻,“辛辣刺鼻,苦中带麻。若误服,初觉口舌麻木,继而四肢麻痹,最后呼吸衰竭。解药用甘草、绿豆急煎,但必须在麻痹扩散至胸腹前服下。”
林晚仔细闻着,将那气味刻进记忆。
接着是曼陀罗、天仙子、雷公藤……一味味毒药,佟凤华讲它们的毒性,也讲它们在特定情境下的药用价值。她讲得冷静客观,仿佛在介绍寻常的柴胡、黄芩。
但林晚知道,这是在给她划底线——知道毒,才能避毒,才能在必要时,用毒。
学到半夜,林晚已认了七八味毒药。佟凤华收起药包:“今日到此。去睡吧,明日你还要去学宫。”
林晚却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涌着白日的一切:医案库陈旧的尘埃,李斯意味深长的话语,荀卿疲惫却清明的眼神,路上捡到的诡异刀币,佟凤华教授的毒药知识……
还有那句“旧伤需治,备艾三斤”。
佟凤华的过去,似乎远比她展现的复杂。那个“故人”或“敌人”,是谁?那件要翻出来的“麻烦事”,又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边的油布包裹。那里是秦越的竹简,佟凤华的绢册。一个是游方医者一生的良心账,一个是市井医者三十年的生计经。
而她自己,正在这两份传承之间,摸索着自己的路。
路该怎么走?她想起佟凤华的话:“医者手里握的是人命,笔下落的是良心。”
又想起荀卿的话:“医者治人,政者治国,然病入膏肓时,用药或需虎狼。”
良心与虎狼,慈悲与霹雳。这其间的平衡,她要如何把握?
窗外月色渐移,从窗纸这边挪到那边。林晚终于有了困意,却在即将入睡时,听到外屋传来极轻的动静。
是佟凤华起来了。
她悄悄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佟凤华点了一盏小油灯,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绢帛。她手里拿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只是看着那绢帛,眼神空茫,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回里屋去了。
林晚回到床上,躺下。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梦里有隙里那些空洞的眼睛,有乐乘冰冷的侧脸,有老兵伪善的笑容,有杏林馆飘落的金黄叶子,还有佟凤华坐在灯下时,那个苍老而孤独的背影。
醒来时天已微亮。她坐起身,发现枕边除了油布包裹,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桃木小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是佟凤华放的。
林晚握着小牌,桃木温润,红绳粗糙。这是老人沉默的祝福,也是无言的嘱托。
她将小牌贴身戴好,起身穿衣。推开房门,佟凤华已经在灶前忙碌,背影如常。
“醒了?来吃早饭。”佟凤华头也不回地说。
早饭依旧是粥和饼,但今天多了一碟炒鸡蛋。黄澄澄的鸡蛋,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今天去学宫,万事小心。”吃饭时,佟凤华说,“医案库慢慢整理,不急。遇事多思量,拿不准的,回来问我。”
“是。”
“那枚刀币,”佟凤华顿了顿,“若在学宫见到类似的,或听到相关的传言,记下,但别声张。”
“好。”
吃完饭,林晚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佟凤华站在灶房门口,正看着她,晨光里,老人的脸平静而温和。
“凤姨,”林晚忽然说,“您也要小心。”
佟凤华笑了,挥挥手:“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林晚走在晨雾未散的巷子里,腰间药袋轻晃,袖中医案授权令和价目竹简贴身放着,颈间桃木小牌贴着皮肤,微微的暖。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前行。身后有一个院子,院里有一个老人,老人给了她技艺、智慧和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这就够了。
走到学宫时,雾已散尽。今日门吏换了人,是个生面孔,查验令牌时格外仔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息。
林晚坦然受查,心里却记下了这张脸——李斯说过,要留意生面孔。
进了学宫,她直接往杏林馆去。昨日荀卿说会调两名书吏给她,此时应该已经到了。
果然,西厢医案库门前,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皆着学宫书吏的灰布袍,一人瘦高,一人矮胖,正在低声交谈。见林晚过来,两人停下话头,拱手行礼。
“可是林姑娘?祭酒命我二人前来协助。”瘦高者说道,语气恭敬但疏离。
“正是。”林晚还礼,“二位如何称呼?”
“在下陈平。”瘦高者道。
“在下赵朴。”矮胖者笑容可掬。
林晚打量二人。陈平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精明;赵朴年纪稍长,面庞圆润,看似憨厚。都是学宫常见的书吏模样,但能得荀卿调派,恐怕不简单。
“有劳二位。”林晚推开库门,“今日我们先将这些卷宗按年代大致分类,清点数目,记录残缺情况。”
“是。”二人应下,随她进屋。
工作随即展开。陈平负责清点东侧木架,赵朴负责西侧,林晚则检查地上散乱的卷宗。库房里只有竹简搬动的窸窣声和偶尔的计数低语。
林晚一边整理,一边留心观察。陈平手脚麻利,清点迅速,但时不时会停下来,对某些卷宗多看几眼;赵朴动作稍慢,但极为仔细,每卷必展开略扫内容。
她在心里记下这些细节,不动声色。
午时,有仆役送来饭食。三人就在库房外的廊下用餐。简单的黍米饭、腌菜、一碗清汤。
吃饭时,赵朴主动搭话:“林姑娘年轻有为,得祭酒如此器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林晚笑笑:“只是做些整理杂事,谈不上器重。”
“姑娘过谦了。”陈平接口,“医案整理看似琐碎,实则是梳理学宫医家脉络的要务。祭酒将此任交给姑娘,足见信任。”
话里有试探之意。林晚夹了根腌菜,慢慢嚼着:“我初来乍到,对医家了解不深,正需二位相助。二位在学宫多年,想必对医家馆舍诸事熟悉?”
赵朴笑道:“熟悉谈不上,但待得久了,总有些见闻。就说医家那几位博士,脾性各异——张博士严谨,开方必斟酌再三;李博士豪迈,常用重剂;王博士则好创新方,常与李博士争执……”
他絮絮说着,陈平偶尔补充几句。林晚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与医案中的记录对应起来。
一顿饭下来,她对学宫医家的主要人物有了初步了解。也察觉到,陈平和赵朴虽都是书吏,但风格不同——陈平更敏锐,善于捕捉关键;赵朴更圆融,长于人情观察。
荀卿给她派的这两个人,很有意思。
饭后继续工作。到了申时,东侧木架的清点已完成大半。林晚正在核对陈平记录的数目,忽听赵朴“咦”了一声。
“怎么了?”林晚问。
赵朴从西侧木架深处抽出一卷竹简,展开看了看,面露疑惑:“这卷医案……有些奇怪。”
林晚走过去。竹简已很陈旧,简片泛黑,但字迹尚可辨认。记录的是三十年前的一桩病例:病人发热、咳血、胸痛,诊断为“肺痈”,用药以桔梗、甘草、苇茎等常见药材为主,但其中有一味“紫金丹”,用量三钱。
“紫金丹乃金石之药,贵重非常,通常用于重症虚损。”赵朴指着那行字,“但这病案描述,虽属重症,却未至虚损程度。用紫金丹,且用量三钱,有些……过了。”
林晚接过竹简细看。记录确实简略,没有病人身份,没有转归记载。但开方者的署名,她认得——是如今医家馆舍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博士,姓孙,年近七旬,早已不问俗务,只在馆中静养。
“孙博士的方子?”她问。
“是。”赵朴点头,“孙博士年轻时以用药精准闻名,不该有此疏失。除非……”
“除非病人身份特殊,必须用贵药。”陈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接话道。
三人对视一眼,皆沉默。
有些话,不必说透。学宫医家给权贵看病,用贵重药材以示尽心,这不是秘密。但将这种事记入医案,却不多见。
“这卷先单独放。”林晚将竹简递给陈平,“继续清点,若发现类似情况,都挑出来。”
“是。”
工作继续,但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陈平和赵朴的动作更谨慎了,每看一卷都要多停留片刻。
林晚知道,他们明白了这趟差事的另一层含义——整理医案,也是审视历史。而历史里,总有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傍晚时分,第一日的清点告一段落。东侧木架全部清点完毕,西侧完成一半。林晚让陈平、赵朴先回去休息,明日继续。
两人行礼告退。林晚又在库房里待了一会儿,将今日挑出的几卷“特殊”医案单独整理,锁进一个小木箱里。
锁上箱盖时,她忽然想起佟凤华的话:“你要找的,是这张网的结。”
这些用了贵重药材的医案,会不会就是网的结?它们连着什么人?什么人值得学宫医家如此“尽心”?
她不知道答案,但知道方向了。
走出医案库时,天色已暗。学宫里点起了灯,各个馆舍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里面隐约还有辩论声。
林晚走在回廊下,腰间药袋轻晃,颈间桃木小牌温润。她想起早晨佟凤华站在灶房门口的样子,想起那碟炒鸡蛋的香气,想起老人说“去吧”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担忧。
她摸了摸袖中的刀币,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路还很长,网还很密。但她有了方向,也有了同行的人。
这就够了。
她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星辰初现。而在这片星空下,临淄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繁华的街市,也照亮了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包括隙里。
包括杏林馆西厢那间堆满医案的库房。
也包括,一个年轻女子渐渐坚定的心。
走出杏林馆,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学宫的回廊里每隔十步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显得飘忽不定。
林晚独自走在回廊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两旁馆舍大多已熄了灯,只有少数几间还亮着——那是用功的学子在夜读,或是某位博士在整理著述。窗纸上映出伏案的剪影,一动不动,仿佛凝固的墨画。
她经过法家馆舍时,隐约听见里面还有人在低声争论,声音压抑而急促,像是在讨论什么机密之事。她没有停留,加快脚步走过。
出了学宫大门,街上已空了大半。临淄虽有夜禁,但此时还未到时辰,本该还有些晚归的行人。可今夜不知怎的,街道格外冷清。只有更夫提着灯笼,远远地敲着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老长,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林晚紧了紧衣襟。秋夜的风已有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桃木小牌,指尖触到那温润的木面,心里才踏实了些。
走过一条巷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深处,有一星灯火。那是一家很小的食肆,此时还开着门,门口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灯罩上写着个模糊的“粥”字。粥铺里坐着两个身影,看衣着像是码头的苦力,正埋头喝着什么,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脸。
林晚站在巷口,看着那点灯火,看着那两个陌生人的剪影。她忽然想起医案库里那些没有下文的记录,想起隙里那些连粥都喝不上的面孔。
同样的城,不同的命。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才转身继续往家走。
快到小院时,她远远看见院门缝里透出微光。是佟凤华为她留的灯。那光很弱,但在渐浓的夜色里,却显得格外温暖。
林晚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她推开院门,吱呀一声——
“回来了?”
佟凤华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她正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灶膛里的余火。锅里不知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嗯。”林晚关好门,走到灶房门口,“煮的什么?这么香。”
“茯苓山药粥。”佟凤华头也不回,“你今日在医案库待了一整天,吸了不少陈年灰尘。茯苓利湿,山药健脾,喝一碗祛祛浊气。”
林晚心里一暖。老人总是这样,话不多,但什么都想到了。
她在佟凤华身边的小凳上坐下,看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星。火光映着佟凤华苍老的侧脸,那些皱纹在跳跃的光影里,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
“今日……可有什么发现?”佟凤华问得随意,手里的蒲扇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林晚将医案库的情况说了,重点讲了那卷用了紫金丹的医案,还有陈平、赵朴二人的反应。
佟凤华静静听着,直到林晚说完,才缓缓道:“紫金丹……那是方士炼丹的玩意儿。医家正经用药,少有涉及。孙博士年轻时,我曾见过他几次,是个严谨的人。若真是他开的方……”
她顿了顿,扇子停了停:“那病人,恐怕不是一般人。”
“会是谁?”
“不知道。”佟凤华重新扇起火,“但能用得起紫金丹,又能让孙博士破例开方的,整个临淄城,数不出几个。”
粥煮好了。佟凤华盛了两碗,撒了点细盐,又滴了几滴麻油。简单的粥,在她手里却做得格外讲究。
两人就在灶房的小桌旁对坐吃粥。粥很烫,林晚小口小口吹着。茯苓的清香,山药的绵甜,在口中化开,暖意从胃里一直升到四肢百骸。
“凤姨,”林晚忽然问,“您说,医者该不该知道病人的身份?”
佟凤华抬眼看她:“为何这么问?”
“我在想……如果不知道病人是谁,只凭病症开方,是不是更纯粹?知道了身份,反而会束手束脚,或者……别有用心。”
佟凤华放下勺子,想了想:“医者治病,如同匠人修器。匠人要知道器物的材质、损伤的程度,才能用合适的法子修。医者也要知道病人的底子、生活的境况,才能开合适的方。这不是束手束脚,是负责任。”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但知道归知道,不能因身份而异。穷人是命,富人也是命;百姓是命,权贵也是命。命无贵贱,医者眼中,该只有病,没有身份。”
“可孙博士那方子……”
“那是他的选择。”佟凤华的声音很平静,“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开那样的方,就要承担那样的果。医道如此,人生亦如此。”
林晚默然。她想起荀卿给她的令牌,想起李斯给她的竹简,想起自己接下这些时的犹豫与决断。每个选择,都是一条路。选了,就要走下去。
粥喝完了,夜也深了。
佟凤华收拾碗筷,林晚要帮忙,被她拦下:“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学宫。”
林晚回到自己屋里,却没有立刻睡下。她点亮油灯,从袖中取出那枚诡异的刀币,放在灯下细看。
暗红色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个小小的缺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器磕碰过。她凑近闻了闻,那混合着铁锈和草药的气味,此刻更加清晰。
这刀币,究竟是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佟凤华说的“买命或卖身的信物”,想起隙里那些被当作“药人”交易的生命。这刀币若真与混沌社有关,那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油灯的火苗也跟着晃动,将刀币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林晚看了很久,最后将刀币重新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听着窗外风声,听着隔壁佟凤华轻轻的脚步声,听着这寂静夜里所有细微的响动。
医案库、紫金丹、刀币、暗语……所有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漂浮、旋转,渐渐拼凑成模糊的轮廓。
她还看不清全貌,但她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近那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