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潮汐》琰宸

10、野蔷薇 “那我就等

　　陆潮一言不发，那滩沉寂黑暗的潮水暗暗涌动，搅出复杂的波纹。

　　“陆军官是被自己的嘴毒哑巴了，连话都不会说？”凌汐毫不避讳，直勾勾迎着他的双眼。

　　“别这么叫我。”

　　陆潮面色一凝，稍微垂眸，一眼剜过来。独属于他身上的最后一点“人味”跟着他的嘴角收敛进去，余下散发出来的，是让人明显生怯的压迫感。

　　旁人只要再靠近一点，那股冰冷的气息便会如灵活矫健的毒蛇般迅速窜入五脏六腑，除了难忍的痛苦，便只剩避之不及的慌乱。

　　凌汐却波澜不惊，空荡荡的双手不紧不慢移至腹前，慢慢交叠。她的脸部肌肉上推，两边嘴角挂出几乎对称的弧度，眼角却仍维持原样。

　　她故作正经，慢悠悠说：“好的，陆军官。”

　　“……”
　　陆潮压蹙下来的眉头皱紧，眸子微瞪，嘴角抽了抽，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汐汐，你看得……”颜淇几步跨进店，车钥匙在手里绕了圈，结果话没说完，一张熟面孔在瞳底聚焦，原本平淡的嗓音上转：“陆潮？”
　　似乎是不太相信眼前的一切，颜淇快速环视周围，区域整齐划分的空间几乎能一眼所及，这里除了陆潮之外，也再无其他可能是花店老板的人存在。
　　“你是这家花店的老板啊？”

　　颜淇暗暗瞟了眼凌汐，小声试探：“那咱们要不换家店？”

　　“咱们都跟陆老板约好了，临时换店不是坏了人家的生意吗？咱们不做那缺德事。”凌汐继续笑着道。

　　对面的人沉默了会，挤出皱纹的眉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平滑，他低哼：“凌小姐的生意，我恐怕做不起。”

　　“没关系，跟你预约的是我，预约那天跟你说了，我姓颜。”颜淇在旁侧朝他晃了晃胳膊。

　　“……”
　　陆潮瘪了瘪唇，言语似乎堵在喉口，要出未出。

　　不等他开口，凌汐交叠在腹前的双手上移，胳膊在胸前松缠：“这同理啊，陆老板都跟颜小姐约好了，这要是临时不做这生意了，那不是干缺德事儿吗？”

　　“……”

　　凌汐下巴微抬，目光触及到陆潮暗暗鼓起又迅速陷下去的腮帮子，心脏像是开了个小口，节律跳动时，无限畅快奔涌而出，胜负欲在此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侧过身，走到旁侧一排排色彩分明、新鲜绽放的玫瑰花边问：“陆老板，我们想每周定两束鲜花，适合放在吧台上的，其余的花艺造景都用仿真花，这些线上都跟你都沟通过了，你应该有提前算过粗账吧？”

　　她抽了支粉玫瑰出来，这支花已经开全，不见一点花苞的踪影，如果颜色再深一点，倒是和蔷薇花无异。

　　凌汐的鼻尖凑近，清新微甜的玫瑰香气扑入，她又很快拿开放回去，然后侧身挪步到旁侧，勾了支蔷薇花出来。

　　那几排蔷薇花上方有陆潮手写的招牌：野蔷薇25元/5支。
　　再往前，还有无刺蔷薇、百叶蔷薇、白蔷薇、黄蔷薇……

　　和玫瑰带着甜味的香不同，蔷薇花只有纯粹的清香，简单不掺杂质。凌汐再度凑近，深吸气两回，花支紧捏在手里。

　　半天没等到陆潮的回答，她转身，撞上他绷紧的面色。陆潮几乎在同一时间避开，他抿着唇，眉心有明显的两下抽动，一声轻小的呼气从他鼻前滚出。

　　凌汐弯了弯唇。

　　下一秒，他忽然跨步上前，直接抽走凌汐手里那支野蔷薇，双眸凛神，从上至下俯视着她：“我不做你的生意。”

　　凌汐弯着的唇转瞬平下来，两秒怔神后，她挺直背脊，眼疾手快又把那支花抢回来：“这花我都近距离闻过了，你再放回去不好吧？再说我们都跟你约好了，陆军官真打算干缺德事儿吗？”

　　“我说了别这么叫我。”陆潮狠狠斜过来眼：“这花送你了，至于生意，我没法满足二位的需求，请便。”

　　“陆潮，送上门的生意你都不做？”颜淇语气不满，上前：“我们今天特地跑过来，你说这生意不做就不做，浪费的我们的时间和车程又怎么算？你这态度我能直接给你差评的。”

　　“你们来回车费我报销，至于你们给差评，想给我也拦不住。”陆潮完全不受颜淇言语威胁，转身去了收银机抽了两张百元大钞出来送到颜淇跟前。

　　颜淇没收，侧眸和凌汐相识了眼。

　　凌汐无声睇了眼压根没看她的男人，眼睑往上推了推，一双琥珀色瞳仁少了大半光线照亮，隐隐发沉。
　　她暗诽：还是个硬骨头。

　　凌汐伸手拦在颜淇身前，侧身横入陆潮和颜淇之间的空档，把陆潮递出来的钞票推了回去。

　　她扬着声：“昨天还听柒柒说她有个很可靠的哥哥，可现在看来这个哥哥倒是挺感情用事，生意说不做就不做了，这跟柒柒眼底的可靠，恐怕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吧。”

　　凌汐一字一句顿出，视线始终停留在陆潮的五官。如她所料的，提到柒柒之后，他峻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柔和，黑眸不住左右轻晃，那股明显的抗拒退隐，反而生出些怯意，完全击破了逼人的压迫感。

　　窸窸窣窣一阵响，纸钞在陆潮手里捏皱，他的眉头也像这纸钞被揉皱，挤在一块，那两颗眼珠紧紧盯着凌汐，长睫颤了又颤。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这几天来，目光停在她身上最久的一次。

　　长久的沉默。

　　颜淇抿唇站在后边，注意力早已飘到旁侧的花支上。

　　凌汐也不着急，陆潮不动，她也不动。

　　长时间的对视丝毫没有令她败下阵来，反倒是陆潮，捏在身侧的手越来越紧，纸钞像是不满他的蹂躏，已经窸窣抗议过许多回。

　　就在凌汐以为他还能再坚持个三五分钟时，陆潮蓦然转身，手里的纸钞扔回收银机前，他却不愿意再过来，隔着几米距离，他冷着声：“鲜花所有的品类都有标注，选好了过来填个单。仿真花造景有图给图，没图说明要求，一周内结单。”

　　凌汐越过几米空间，盯着他冷掘的侧脸轻笑了声，然后挽过颜淇的手：“来看看哪些好。”

　　颜淇小碎步跑过来，悄悄朝凌汐竖了个大拇指：“你这嘴什么时候借我用用。”

　　“淇boss什么时候需要直接说一声就完了。”

　　“咱们的风格比较适合简单的玫瑰，我听说这个迪瑞特玫瑰招财，对称摆在吧台看着也漂亮。”颜淇指着金黄色的那块玫瑰花说。

　　“两束一样的会不会太单调？”

　　“不单调，繁琐了反而破坏氛围感。再说了咱们还有造景，造景能适当弄复杂点。”

　　凌汐摸了摸下巴，点头：“好，那就选这个。”
　　“陆老板，我们要这个。”她转身叫陆潮。

　　陆潮在原地停了会儿，才僵硬走过来，慢声道：“迪瑞特柠檬汁39.9一束，放在吧台足够了，长期合作根据合作时间有折扣，你们估计需要供给多长时间？”

　　颜淇想了想，说：“暂时先定一个月，如果觉得可以，后面再续约。”

　　陆潮嗯了声，拿了手机过来，二维码送到颜淇跟前：“加这个微信。”

　　颜淇扫码的同时，凌汐已经凑过来，扫出来的并不是早上她用电话搜到的微信，这是他店里的个体微信。

　　“陆老板，这店里的微信如果我们联系不上怎么办？我还是加一个你的微信吧？”凌汐靠在颜淇身边，视线却早早偏移到陆潮身上。

　　“……不会联系不上。”
　　“万一呢？”
　　“没有万一，24小时内我都会看消息。”

　　“不不不，还是严谨点好，突发情况谁都料不准的，我必须得加一个。”
　　“……”

　　凌汐的二维码已经亮在陆潮跟前，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停滞大约十秒钟，凌汐轻轻瘪了瘪唇，又转瞬露出笑脸：“如果陆军官觉得麻烦，可以直接在手机上点个通过验证，微信昵称跟你一样的就是我。”

　　“……”
　　陆潮眸中一忡，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靠近那条烟灰牛仔裤的口袋。他并没有下一步动作，沉了口气，喉结动了动，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凌汐抢先了一步。

　　“陆军官，你很害怕我吗？原来可靠的哥哥，会害怕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我。”

　　凌汐唇边的弧度跟着声音渐渐扬起，被捏在她手里的蔷薇花动了动，花香蔓延，一时压过了那股始终存在的柑橘香。

　　熟悉的睨眼顶过来，凌汐挑眉掀眸，侧头耸肩，浑然一副前不久陆潮嘴里‘游戏人间’的模样。她掠过男人的眸光，到他弯动的手臂，下一秒，他抽出牛仔裤口袋里自己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动。

　　抬头时，他冷漠地俯凝向她，慢慢嗤了声，讽道：“凌小姐满意了么？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不顾，自以为碰到别人的软肋，却没想过自己的软肋有一天被捏住么？”

　　凌汐嘴角一僵。
　　不过转瞬，她又笑：“我的软肋啊，我想以陆军官的毒辣眼光，应该能很快拿捏我的软肋吧？”
　　“那我就等着陆军官来拿捏我哦？”

　　“……”

　　旁边始终静默观战的颜淇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声。

　　“好了好了，陆老板，每周两束迪瑞特柠檬汁，下周的周一开始，下午四点送到潮汐Bar，运费到时候你算好了告诉我就行，花艺造景我们有图片，要求在图片里也都有标注，你算下账吧。”
　　颜淇收敛神色，把局面拉回正形。

　　陆潮僵硬地转过身，把她们叫到收银台边。

　　凌汐和颜淇想要的造景是高处倾斜的酒杯，倒出来的“花”如瀑布倾洒，花柱从细到粗，有些像金字塔，造景难度并不算大，一片蓝色，一片白色，完全符合她们请吧的装修风格。

　　陆潮迅速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录两人的要求，键盘噼里啪啦响着，他又像是完全没经历刚才凌汐的“逗弄”，一本正经地干着事儿。

　　凌汐和颜淇站在外边等着，颜淇在一边补充，凌汐听着。

　　渐渐的，凌汐的视线就开始往陆潮身上挪。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下摆扎进牛仔裤，裹出精瘦的腰身。
　　露了半截的胳膊强劲有力，尺腕侧的骨头微微凸出，被戴在那里的腕表挡住了一半，手背上的青筋依旧如她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明显，手掌骨节分明，动起来灵活万分，应该是他在学校和部队训练出来的结果。

　　凌汐无声咽了咽嗓，视线悄然挪到他颈前。
　　大脑中不自觉浮现昨天在陈溯家的浴室里的画面。
　　昨天她就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鼻息被他身上那股味道盈满……

　　“凌小姐，没人告诉过你一直盯着别人很不礼貌么？”

　　她的思绪被他直冷的声音掐断。